?咸陽宮外黑如潑墨，雷聲時不時地在天地間響起，那偶爾從天際劃落的流光如一點寒星穿透了鐵一般的夜幕。

    正殿中，銅制落地燭臺里點燃了一盞盞燈，使得這座大殿亮如白晝。殿中站立著一道年輕而孤寂的身影，燭光從其背后投射過來，將他整個人都鑲上了一圈柔和的金邊。“吩咐下去，待得李賢，王振兩位大人進宮以后，不必宣報，請他們直接進殿便是?！被蘸兔鏌o表情，無聲地微微嘆息著。

    “喏?！弊笥覍m人躬身回道。

    徽和緩緩走回前方的御座，無聲地坐下，臉色蒼白而陰郁。他定定地注視著御案上的一個金盒，良久之后，像是再也承受不了這寂靜的夜晚所帶給他的詭異感覺，忍不住嘆出聲來。這金盒中所藏的，乃是大秦王朝的國璽。而明日，他便要將這象征著大秦至高皇權(quán)的傳世玉璽獻給劉洛。

    明日，便是大秦亡國之日！

    在這時，他突然害怕起來。

    他害怕劉洛暴虐成性，違反約定，屠殺大秦的忠義之臣以泄憤，他害怕劉洛為立威信，屠盡大秦的皇室宗親，他害怕劉洛為絕后患，坑殺咸陽城那萬余的軍士，他害怕很多可能發(fā)生的事，但唯一不怕的……便是死亡。

    回顧以往，他的一切就像一場觸手即碎的夢，半空翩然而落的雪，而此時，他以往所有的榮耀和羞辱，都變成了蒼白的剪影。

    不久，兩道匆匆的腳步聲在殿外響起，由遠漸近。

    李賢和王振兩人來到殿門外，相互對視一眼，都輕而易舉地在對方眼里找到了一種讓他們心情沉重的情緒。繼而他倆便快步掠進了殿中。

    前些時日，當(dāng)聽說他做出歸降的決定時，李賢心里異常震驚。那么驕傲的一個人，為何會做出這種令他自己看來毫無尊嚴的決定？之后他才明白，眼前御座上的那個人，愛自己的國家竟勝過了愛自己。他只想給自己最后的家留下些完整而值得回憶的痕跡。

    徽和見他們二人進得殿中，立刻站起身來，步下御座，扶住了正欲向他行禮的兩人。

    “二位大人切勿行禮，快快請坐。”徽和緊緊握住兩人的手，一臉的尊敬。

    如此，兩人便只得坐下身來。

    “陛下，苦了你了。”李賢微聲嘆氣，言語間帶著掩不住的悲涼。

    徽和笑笑，但那笑容卻僵硬得令在場的兩人凄然動容。

    “二位大人是賢臣名將，但最終卻因為我而淪為亡國之臣。昔日商紂雖有‘三賢’的盡心輔佐，但最后卻也難逃亡國的厄運。彼時的‘三賢’就好比如今的二位大人，而我，便成了那商紂了?！被蘸偷穆曇麸h忽而冰冷，透出一股絕望的氣息。

    在這二人面前，徽和并沒用“朕”這個尊貴無比的字來稱呼自己。

    “陛下萬不可如此詆毀自己，那荒淫無道，兇狠殘暴的商紂如何能與陛下相比？”李賢聞言心里劇震，驀地站起身來，言辭激切。

    徽和臉上忽地閃過一片蒼白，“但不管如何，結(jié)局卻是一樣。”

    李賢表情一滯，隨即眼神便頹然萬分，再不復(fù)剛才的激烈，身體似無力一般，跌回座上。

    這時，短暫的靜默令殿中陷入了窒息般的寂靜。

    俄而，徽和眼中掠過些恍惚的神色，嘆息，“這大秦亡了便也亡了，只是，卻著實對不起你們李、王兩家?！?br/>
    李賢二人聞罷連連擺手，但心中，卻不由喟嘆不已。李、王兩家原本人才濟濟，滿門皆賢臣名將。但到最后，卻只剩下他們兩人。

    忽地，徽和竟雙膝著地，重重地跪向了李賢，驚得李賢急忙站起了身，向前扶住他。但徽和卻微微搖頭，仍自跪在了地上，“李伯父，徽和幼時父親政務(wù)繁忙，無暇顧我，虧得伯父對我悉心教導(dǎo)，傳道解惑，此授教之恩，徽和無以為報，在此，請受徽和一拜?！闭f完，便朝著李賢拜了下去。

    “陛下不可，萬萬不可，這讓臣如何自處啊?！崩钯t死命地拉住他，但沒曾想跪于地的徽和竟如山岳一般，怎么都拉不動。無奈，李賢便只得也跪了下去。

    此時，李賢心中卻是狂震，沒曾想徽和竟還記得幼年的往事。

    徽和幼時，其父羲華公務(wù)繁忙，不僅要負責(zé)北方邊境城池的修筑事宜，還要兼顧北方戍邊軍隊的軍務(wù)，以防止蠻族的入侵，對徽和的成長便懈怠了不少?；蘸蜕頌樘熹曩F胄，自然有無數(shù)名師來教授其文韜武略，但徽和對他們卻沒什么好感，反而對他有一種莫名的親切。而李賢在咸陽城便是以文采出眾，品性高潔而著稱于世。于是，在羲華的請求之下，他便在平日公務(wù)之余，擔(dān)負起了教導(dǎo)徽和的重責(zé)。后來李賢升任廷尉，公務(wù)愈加繁忙起來，便終止了對徽和的傳教。

    平日里在私底下，徽和便是對李賢以“伯父”相稱。

    “伯父的父親李端大人受奸宦所害，慘死獄中，令伯父飽受喪父之痛。是我大秦對不起李家，請受徽和一拜?！闭f完，他便又拜了下去。

    “陛下，你——”李賢心中感慨萬分，眼中那彌漫著的霧氣化為淚水簌簌而落。他雖對其父的謀逆行為深感不齒，但李端畢竟是他父親，多年來對他愛護有加。因此當(dāng)初被趙康在獄中折磨致死后，心中怎會沒有芥蒂？

    此時徽和的眼中也堆滿了清淚，沿著臉龐滴落在地?！安钢掷钣纱笕祟I(lǐng)兵在外抗敵，被舒云困于山中，因趙康有意延誤時機，致使援軍來不及馳援，結(jié)果使得李由大人兵敗，被迫自殺，尸陳荒野。此事雖是趙康所為，但總歸是我大秦對不起李家，徽和無以為償，請受我一拜?！彪S即，他便又重重地拜了下去，甚至因為用力幅度太大，額頭撞到了地上，發(fā)出一道沉悶的聲響。

    李賢此時泣不成聲，只是跪在地上，不曾抬頭，淚水時不時地模糊雙眼。而入目的地上，眼淚卻已經(jīng)匯成了一小灘水。

    徽和站起身來，那張蒼白而沾滿淚水的臉上此刻因為適才的激動情緒而泛起了些許病態(tài)的紅潮。他徑直走到王振的面前，毫無遮擋地跪了下去?！巴跫胰伊?，王將軍祖上王翦老將軍為大秦打下了半壁江山，戰(zhàn)功顯赫，威名震天，生前深受祖父和父親的敬重。而那昏君昭彥在趙康的教唆下竟然欲對老將軍的安息之地大動干戈，令老將軍死后都不得安寧，讓王家蒙受奇恥大辱。是我大秦對不起王家，請受徽和一拜?！彼S后便向王振拜了一拜。

    王振適才深受二人情緒的感染，一度流下淚來。

    “陛下，不可啊，臣萬萬受不起啊。”王振也跪了下去，眼中飽含悲楚。他王家乃將門世家，名將輩出，但卻為奸人所擾所害，大多不得善終，他身為王家的一份子，心中又怎會沒有怨憤？

    “將軍之父王賁將軍乃我大秦名將，當(dāng)年跟隨其父王翦將軍掃滅四國，建立了不世功勛，但卻被趙康迫害致死，結(jié)局凄涼。是我大秦對不起王家，請受徽和一拜?！彼Z氣飽含沉痛，又向之拜了下去。

    王振聽徽和說起王家昔日之慘劇，不由悲由心來，淚如雨下。

    “將軍之兄王離將軍一心為國，率軍抵抗舒云的叛亂。后來被困，向朝廷求援，但那群昏君佞臣竟見死不救，以致陷入孤軍奮戰(zhàn)之境，最后兵敗為舒云所殺。我大秦對不起王家，請受徽和一拜?！被蘸瓦@時雙眼通紅，眼淚如斷線的珍珠一般滴落在地。

    隨后他緩緩站起身來，身形不由如風(fēng)中樹葉般微微顫抖。

    李賢二人見徽和晃了晃，急忙扶住了他。

    “大秦?zé)o罪，陛下也無罪啊。大王切莫將此等罪惡攬于己身啊?！崩钯t臉上淚跡漸干，情緒慢慢平復(fù)下來。

    徽和情緒依然激動，清朗而悲切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忠良之臣，勇謀之將皆被誅殺殆盡，留下的又盡是些無能昏庸之輩，大秦，又怎會不亡？”

    李賢二人聞罷，心中凄苦，皆俯身，“臣無能，臣無能啊?！?br/>
    “二位大人這是說的哪里話？這大秦如不是二位大人苦苦相撐，盡心竭力，只怕，這咸陽早就易主了?！被蘸鸵姞钸B忙扶住兩人，言語切切，充滿感激。

    二人相視，都不由無奈地搖搖頭，一股疲憊的神色盈于眼中，竟瞬間蒼老了許多。

    徽和微微嘆息，眼中的神色清冽而蕭然，透出一絲慘烈不祥的氣息。

    殿中的三人此時頗有默契地靜默著，相對，無言，似乎是想乘著黎明到來前享受這最后屬于大秦的時光。

    此時，殿中便只有滴漏的聲音呆板凝滯地響著。

    殿外，霹靂仍舊一個接一個地在天地間炸響，在漆黑的蒼穹中回蕩，隆聲如雷，仿佛要把整個世界毀于一旦。

    在這最后的時間里，他想做的事很多，可又什么都不想做，這種矛盾的心情讓他變得不知所措起來，只得呆坐著，等待世界末日的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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