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最是難熬，溫度雖然不到零下，但那種凄迷陰冷的感覺如跗骨之蛆，許君為了耍帥，只裹了件大衣，這會已經(jīng)凍得后悔了。手上捏著的紙條上浮現(xiàn)著一行黑字，記載著林城隍的位置，目標(biāo)每移動一步，紙條上的字也會相應(yīng)變化。

    地府牌GPRS定位系統(tǒng)，你值得擁有，唯一缺點大概就是……不防水吧。

    許君車停在公路邊，再往過就是一片建筑工地，正中間是一座小廟。雨天的傍晚無法施工，工人正陸陸續(xù)續(xù)撤出來。

    其實之前許君在網(wǎng)上也看到過這個消息，開發(fā)公司征地在這里建商業(yè)大廈，然而這恰巧有一座香火鼎盛的百年廟宇，供奉的是土地公。矛盾從此結(jié)下，各大媒體都來采訪過，開發(fā)商壓力太大，一拖拖了幾個月都沒下文。

    許君繞著圍欄走了半天，找到了半個開口鐵絲網(wǎng)，進去后，隨手在旁邊的雜物箱里翻出個安全帽扣在頭上。

    廟在西北位，許君略略看過，難怪以前香火鼎盛，它的位置恰好處在整座城的財位上?？磥砟莻€開發(fā)商也是請高人看過了，否則干嘛執(zhí)著于這塊地。

    只是現(xiàn)在一破土，原本的風(fēng)水就破了，這會里面一人沒有，整個大殿漆黑一片，許君打開手電往四周看。

    正中間是一座土地公的雕像，前面擺著案幾茶點，香灰落了一桌沒人收拾。

    他關(guān)上門，對著自己的中指感嘆，他真的……好久沒咬過自己指頭了，至于為什么是中指，就要追尋到天師學(xué)校了，那會老師教他們要用食指血，原因無他，就是食指連心，對術(shù)法的加成最為。

    但是許君本覺得咬食指實在是太疼了，為此跟老師爭論了好久，當(dāng)時老師說什么來著，中指血根本就沒用。

    許君偏不信邪，就用中指血練成了開天眼。

    只是每次開天眼時別人都是食指，只有他直愣愣豎著中指，差點沒被巡查的教務(wù)主任打死。

    此刻他豎起中指正對著雕像，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姿勢有點怪怪地，他邊在心里默念，大哥我沒別的意思，你別生氣，邊轉(zhuǎn)身，用血抹在雙眼各抹一遍，那血珠浸入皮膚后紅如朱砂，等他睜開眼后又似一抹眼影。

    屋內(nèi)燈火輝煌，兩排燈架上擺滿了油燈，香案上瓜果豐盛，清香撲鼻而來，一個人影跪在蒲團上。

    屋外陣陣?yán)滹L(fēng)，有工人路過見門大開便探了個腦袋進來：“有人嗎？”屋內(nèi)黑嗦嗦的，看來應(yīng)該沒人，之后便關(guān)了大門離開了。

    蒲團上的人仰起頭，雙手合十，半響嘆一聲：“我已經(jīng)很久沒來過這了……每次都是公務(wù)忙，抽不出空，等我來了，這卻要拆了?！?br/>
    許君渡到案前，抽出三支香在燈架上點燃，對著雕塑拜了三拜：“林大人一介城隍，統(tǒng)管整個A城，只要你不想拆這廟，又有幾個凡人能拆得了？”

    林錦年轉(zhuǎn)頭看著這個年輕人，燭火忽明忽滅照在許君臉上，眼尾處一抹紅為整個臉增添一股特殊的氣質(zhì)。尤其是當(dāng)他不經(jīng)意瞥過來時。

    “自我在地府當(dāng)差以來，從未辜負(fù)秦廣王的信任。”言下之意，他是不會用自己的力量來干涉凡人之事的。

    許君收起玩笑的臉，認(rèn)真道：“你是個好官?！?br/>
    “我做這些不是為了得一句夸獎，”林錦年淡淡道，他指著案幾說：“再過三個時辰，這里就會坍塌。”

    “這有什么？”許君知道這地方不對，但縣志被林錦年帶走了，他根本查不出百年前這里有什么特殊的事。

    林錦年：“一把邪兵?！?br/>
    許君一愣，他想過許多可能，但卻沒往兵器上想，只因這玩意太特殊了，不屬于人不屬于鬼，是一種靈。相傳大能工匠在鑄造過程中投入畢生心血，這樣打造出來的兵器便有了靈。

    靈本沒有善惡，端看使用的人是誰，邪兵往往歷代主人皆為大奸大惡之人，若不是沾染太多戾氣也不會如此。

    “百年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林錦年嘆口氣，深深陷入回憶里。

    清末是個戰(zhàn)亂的年代，有人要當(dāng)皇帝，有人不讓當(dāng)皇帝，林錦年不管那些，只想安心當(dāng)他的官，對得起一方百姓。如果沒遇到她，他大概就這么過下去了。

    她是異國來的舞姬，操著笨拙的漢語輕輕喊他名字，叫了半天叫不對音，一張小臉羞的通紅。他教她丹青，為她描眉，只羨鴛鴦不羨仙。

    但那同時是個戰(zhàn)亂年代……后來他親手藏了她，就在這里。

    許君輕輕撫過案幾：“可是這里并沒有尸骨。”

    幾不可聞的嘆息，林錦年這么多年來可能就做了一件錯事：“她從這里爬了出來，以一副骷髏的樣子?！?br/>
    許君說：“是不是城內(nèi)幼兒園那個？”

    林錦年忽然抬頭，笑容凄厲：“今晚她一定會來這里，廟宇將傾，邪兵現(xiàn)世，許大人，你說我該怎么做？”

    幼兒園內(nèi)，小座敷與白狐等在門口，許君提前告訴他們今天不能來接，大天狗有事，這接孩子的事情就落在了酒吞身上。

    梁老師看著眼前的紅發(fā)男子，滿臉的不信任，第六感告訴她這個人不是善茬。酒吞還是第一次見白狐，捏著他的臉看來看去，舒了口氣：“不是紅葉的孩子?！?br/>
    白狐冷眼看他，“啪”地拿扇子打掉他的手：“越來越不像話了?！?br/>
    酒吞一愣，笑得前仰后合：“一本正經(jīng)倒是像極了晴明小時候?！?br/>
    回到家后吃過飯，白狐幫小座敷做作業(yè)，正背著課文時，一片紙人從門底下鉆過來，扭著小腿爬到白狐肩上。

    白狐皺眉，手指一揮，紙人跑了出去。他起身把書放下，小座敷心里一喜，可以不用背課文了？

    誰知白狐走到門口又繞回來，圈出要背誦的段落：“好好背?！?br/>
    小座敷：……

    紙人把孟婆帶來，孟婆還穿著白天上學(xué)時穿的長裙子遞給白狐一個玻璃瓶。白狐看著瓶子里奇怪的光：“這次不會有問題了吧?！?br/>
    孟婆雙手捂著腦袋，一臉悔恨道：“晴明大人對不起！牙牙不是故意把湯熬過時間的，讓你變小他很難過的。”

    晴明摸摸她的頭：“我沒怪你?！?br/>
    孟婆高興極了，撩起裙子對著躲在腳下的牙牙道：“我就說吧，晴明大人才不會生我的氣呢?！?br/>
    牙牙翻了個白眼：“你有沒有跟晴明大人說，藥水只能維持兩小時?！?br/>
    “哦，差點忘了。”

    晴明捂著腦袋：“我知道了，先走了?！?br/>
    “大人走好！”

    “哎，要不是我提醒，你這次又坑了晴明大人誒?！?br/>
    “晴明大人那么厲害，一定會有辦法的！”

    山兔拿出最快的速度載著晴明一路到了郊外工地，幸虧穿上新皮的蛙先生頭上草已經(jīng)沒了，要不然非得被她拽禿。

    路上不時有紙人越過車窗爬到白狐身上，每來一只，白狐神色便多沉一分，到郊外時，白狐讓山兔回去。

    山兔不愿走，白狐直接拿出符紙，將她收回。

    山兔：……好久沒有被這么暴力的對待過了。

    離開山兔后，白狐翻過鐵絲網(wǎng)，他必須避過看守工地的人，被人看到一個小孩在工地是很麻煩的。

    離廟越近，越能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氣息。

    與雜亂的工地不同，廟內(nèi)亮如白晝，許君干脆坐在蒲團上：“你想怎么做？”

    林錦年一臉茫然：“她沒害過人?！?br/>
    “那她來這里干嘛？花前月下私會情人？”許君冷笑：“她是來取邪兵的對吧。”

    “她要殺誰？”

    林錦年搖頭：“我不知道，當(dāng)年害她的人都死了，他們的魂從我手上過，我卻不能報仇，你懂那種感覺嗎？”

    許君剛要開口，便覺四周晃動，被壓抑百年的邪兵正要從地底而出。

    林錦年長長地嘆息一聲，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