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刑偵科煙霧繚繞，連續(xù)幾天不眠不休的尋找線索，每個人的眼底都是一片赤紅。

    接完一個電話，劉勇皺著眉，叼著煙深深一吸，嘴角已經(jīng)吸到煙屁股的藍獅燃起最后一線橘光，他兩指捏著煙屁股用力摁進煙蒂已經(jīng)漫出桌面的煙灰缸里。

    “下午省偵查總隊的人到了，小江，你帶2個人去接一下，做好安排。”

    “是，勇哥！”

    “小胡，你手頭的資料卷宗收拾好拷貝一份，等省隊的人來了直接給他們?！?br/>
    “是！”

    勘察一組的李亮見劉勇始終深鎖著眉，厚著臉皮湊到他邊上又給他遞了一支煙，“怎么了，勇哥？是擔心省里下來的人調(diào)查方向跟我們的不一致？”

    劉勇接過煙卻沒抽，不置可否道，“上一次驚動省隊下來的案子已經(jīng)是十年前，畢竟是總隊派人來指導(dǎo)，方向要以總隊為先。”

    被指定負責接待的小江忍不住咕噥，“然而跑腿還不是以我們大隊為主。”

    劉勇拿著檔案袋一拍他的腦袋，把手中未燃的煙隨意夾在耳后，按下播放器，濃黑的長眉下鋒銳的目光移向投影板，“廢話這么多！來，現(xiàn)在綜合這段時間的調(diào)查，我們再梳理一下嫌疑犯的大致信息，小胡記錄一下，下午一起給省隊?！?br/>
    “看這里，死者被切斷了雙手，而且斷手沒有在現(xiàn)場被找到，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動作。如果沒有特別的癖好，在殺人案中極少有犯人會選擇這么做?！?br/>
    隊里唯一的女隊員轉(zhuǎn)著手中的筆，“勇哥，你說有沒有可能是因為死者在掙扎中曾經(jīng)撓了兇手，為了防止死者指甲里留下自己的皮屑，所以才砍掉她的手帶走？”

    劉勇?lián)u頭，“不，這一定是兇手的私癖。你看斷手的橫截面很完整，要是只是為了防止自己的DNA被發(fā)現(xiàn)，完全可以粗暴地隨意劈下來，速度還更快，不會這么耐心地保持切口平整。所以兇手應(yīng)該是專門將這雙手帶回去收藏把玩?！?br/>
    女隊員不由汗毛乍起。

    “我們再來看被害人身上的傷口，致命傷只有頸部那處勒痕，兇器是這截電線。嫌犯并沒有選擇將兇器帶走，而是隨意拋在現(xiàn)場。除了頸部之外，死者被縫上嘴，這并不是致命傷，憤怒型的殺人犯確實會選擇折磨虐殺被害人來泄憤，但死者身上除了掙扎的傷痕之外并沒有遭到暴力毆打的痕跡，所以這應(yīng)該也是兇手的私癖之一?！?br/>
    投影儀播放的圖片轉(zhuǎn)到廢棄廠房。

    “現(xiàn)場被處理得很干凈，如果是第一次作案，往往現(xiàn)場會由于兇手慌張生澀留下痕跡。而兇手這兩樣不同尋常的私癖也需要一個形成時間，每個犯人的手法都是在每一次犯罪實施中日漸成熟。”

    劉勇站起身，走到投影儀前方的講臺上，微微俯下身，雙手大開撐住桌沿，“各位，這絕對不是兇手第一次作案，在陳麗之前，一定還有其他尚未被發(fā)現(xiàn)的受害人。我們所要面對的，不僅僅是一個殺人犯，而是連環(huán)殺手?！?br/>
    年關(guān)將近，寒潮來襲，持續(xù)降溫了大半個月，今天是本月以來最好的天氣。

    迎著陽光，籃球場上，最后的決勝球，江道義保持躬身運球的姿勢，與面前虎視眈眈同樣半躬下身的對手眼對眼。

    驀地！對手猛然伸手去勾球。

    他保持著單手運球的姿勢，左手一攔，而后飛快地一推一勾，將球換了另一只手開始加快腳步往前沖。

    “攔住他！快攔住他！”

    江道義恍若未聞，他一個大幅度晃肩假動作躲過對方兩名隊員的防守，運球后三個箭步，充滿爆發(fā)力地縱身一躍，騰空——

    灌籃！

    全場瞬間沸騰！

    江道義雙手握住對方的籃筐在空中停留了三秒，才放開手輕松地跳下來，這樣充滿挑釁的動作由他做起竟顯得理由當然。

    江道義鶴立雞群地站在人群中，雖然骨架寬大，但隔著球衣微微突出的肩胛骨還帶著少年所特有的單薄青澀感。

    他留著寸頭，眉骨不似典型東方人那樣平，顯得眼窩深邃，垂眼看人時有股咄咄逼人的壓迫感。下唇卻有些豐滿，微張時似在索吻一般，他平日總是狠狠地抿住唇。

    “明天再來一局？”對方球隊不甘心地發(fā)出邀請。

    “不了，有事。”他頭也不回地拒絕，抬手撩起球衣的一角擦汗，隨著他的動作露出了一截線條漂亮被汗水濡濕的腹肌，站在他面前遞去毛巾的女孩漲紅了臉，慌亂地將目光從他的腹肌移開，“你，你要不要喝水？”

    “我?guī)Я恕！苯懒x接過毛巾一邊擦汗一邊朝放著書包和外套的觀眾席走去，見她下意識的跟在自己身后，他將擦完汗的毛巾拋給女孩，漫不經(jīng)心地道，“謝謝。”

    “沒，沒事兒！”她手忙腳亂地去接毛巾，再抬頭，他已經(jīng)走出老遠了。

    還沒到上課時間，江道義單肩挎著書包走進圖書館，挑選頂層一處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今年高一，課業(yè)安排不太緊張，還能利用課余時間滿足興趣愛好。

    江道義從書包里掏出《博物志》和辭典……是的，除了籃球之外，他的另一個興趣愛好就是這么分裂。

    從小，他就對古代的地理人文充滿了興趣，尤其是傳說中那些神乎其神的功夫。究竟那些身懷絕技能以一敵百的武林高手是確有其事嗎？

    那么為什么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留下一星半點的武功秘籍？

    江道義羞于對人啟齒這個幼稚的武俠夢，干脆就買了一本辭典隨身攜帶，自力更生地研讀這些古典小說。

    圖書館很安靜，隨著期末考試逼近，平日也極少有人過來。

    江道義單手支在耳后，一邊對照著辭典，食指輕輕地翻書，愜意地享受這個獨屬于他的午后。

    ‘嘩嘩……’

    房間里只有沙沙的翻書聲。

    ‘嘩嘩嘩……’

    不對！江道義停下翻書后發(fā)現(xiàn)聲音竟是從窗外傳來的？可是，這里明明是圖書館頂樓啊。

    他驀然轉(zhuǎn)過身，下一秒，整個人怔住了——

    在圖書館旁那棵蒼勁的柏樹最頂端，一個纖細的少女完全違反了地心引力，靜靜地單腳立在頂端那尖尖的柏葉上。

    她的臉逆著光，驚鴻一瞥之下只記得那雙漆黑如墨的眼，身子隨著風與翠綠的柏葉一起微微晃動，長發(fā)在冬日淡金色的陽光下猶如上等絲綢般柔亮發(fā)光。

    見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自己，她旋身一扭，飛散的衣裙如蓮花盛開，飄然御風而下……

    “等一等！”

    江道義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連書都忘了帶，他推開桌子用最快速度狂奔下樓。

    第四章

    像夏日里被風輕輕一吹就碎了的甜夢。

    夢醒無痕，卻芳香猶存。

    舉目四顧，周遭空無一人，江道義躬下身扶著高大的柏樹大口大口喘息著，他不死心地又抬頭，瞇起眼頂著刺眼的陽光努力想透過濃密的樹蔭，尋找那抹如幻夢一般的倩影。

    然而，什么都沒有。

    江道義不甘心地在柏樹周圍徘徊良久，直到即將上課，他才不情愿地拖著腳步，回到圖書館樓上拿書包……

    奇怪，辭典呢？

    江道義看著只剩一本《博物志》的桌面，原本壓住《博物志》另一側(cè)書頁的辭典不翼而飛，攤開的書頁失了束縛，在風中胡亂的飛舞。

    難道是下樓之前被他不小心蹭到地上了？

    他俯下身去查看桌底，驀然發(fā)現(xiàn)，一片翠綠的柏葉靜靜地躺在他眼前。

    江道義拾起這片柏葉，小心地將葉子放在胸口的衣袋里，他緩緩將手按在窗棱前，探出頭，視線定定地停在對面那顆蒼翠的柏樹上……

    是你嗎？

    原來這一切并非是他不切實際的狂想。

    胸中飽漲著難言的激動和喜悅，少年出神地在虛空中一再臨摹那道御風而立的身影，在雀躍中卻又第一次體會到了淡淡的惆悵。

    省隊的效率出乎意料得快。

    總隊派下的五名隊員四男一女，為首的男人叫常春，干刑警這行通常都生得容貌普通，換上便服就能很好的融入人群，不引起注意。劉勇在見到常春的第一眼不由有幾分納罕，他著實英俊得不像一個刑警，但他行事雷厲風行，下午一到就直奔劉勇的辦公室了解最新線索，晚上便組織全體隊員開會，總結(jié)當前案子的疑點后領(lǐng)了卷宗回去。第二天一早就開始安排人手，去兩處事發(fā)現(xiàn)場做復(fù)勘。

    位于居民區(qū)背面的小巷，由于不久前發(fā)生的兇案，雖然現(xiàn)在是白天，但巷子兩端的住戶都緊閉起門戶，隊員們只得挨家挨戶的敲門詢問。

    ……

    “那天晚上完全沒有聽到呼救或者是尖叫聲？”常春和劉勇親自上陣。

    “沒有。”屋主是個年輕的女人，想到幾天前一墻之隔外那個可憐的被掠走的死者，不由很是后怕。

    “在9點半到11點這段期間，有沒有聽到其他比較特別的動靜？”

    女人想了想，很肯定地道，“沒有。我習(xí)慣12點以后睡，如果有什么可疑聲音，我不會沒有印象?！?br/>
    走出巷子，留下幾名隊員繼續(xù)做輻射周邊街道的尋訪，兩人又馬不停蹄地轉(zhuǎn)戰(zhàn)廢棄廠房……等離開案發(fā)現(xiàn)場，頭頂已彩霞滿天。

    劉勇饑腸轆轆，在沿街一家半新不舊的拌面店前停下，對常春邀請道，“常隊，要不要試試我們本地特色拌面？”

    “好啊?！背４盒廊粦?yīng)允。

    兩個大老爺們正值壯年，邊聊天邊一口氣解決了四碗拌面。酒足飯飽后劉勇滿足地給常春遞了一支煙，自己也叼上一根后才毫無誠意地開腔，“不好意思，我身上只有藍獅?！?br/>
    ‘啪’地一聲，常春按下打火機為劉勇點上，“藍獅味道更順，挺好抽。”一點也沒有自恃省隊下來，擺花架子。

    劉勇再看常春，頓覺他順眼了不少。

    等他們回局里才剛一坐下，來自省廳第二份緊急通知下來，就在今天，鄰市一個小縣城里，掏糞工人在化糞池中發(fā)現(xiàn)了一具高度腐爛的女尸。

    經(jīng)過DNA比對，死者是該縣失蹤了近一個月的小炒店女服務(wù)生，年底客流量大，小炒店常常開到深夜1，2點才關(guān)門，在一次結(jié)束夜班回家的途中，她失去了消息。

    成年女性，如果失聯(lián)時間超過24小時，基本就能確定遇害。

    她的尸體被發(fā)現(xiàn)時雙手嚴重缺失，同樣被縫住了嘴。

    “終于，陳麗的上一個受害人終于被發(fā)現(xiàn)了。”劉勇不無感慨，“最怕的就是在追查過程中發(fā)現(xiàn)是跨地區(qū)作案，兩邊消息不同步，往往容易令犯人找到逃脫的空隙?！?br/>
    “往好處想，至少有留下更多線索比對。”常春拍拍他的肩，“準備一下人選，省里肯定會組專案組并案調(diào)查。這次的罪犯很狡猾，和鄰市交換的隊員估計要待上幾個月，我和你是絕對跑不了的?！?br/>
    劉勇苦笑著點頭，等鄰市共享調(diào)查線索還要一段時間，他和常春先行討論，“這個人兩次都是選擇半夜作案，說明他獨自居住，要么單身，要么與妻子長期分居?！?br/>
    常春反復(fù)翻閱電腦上的尸檢圖和案發(fā)現(xiàn)場圖，“被害人身上沒有多余傷口，事發(fā)周圍的住戶全都表示沒有聽到什么可疑的聲音，這就表示要么兇手是偷襲，一擊即中?；蛘邇词值拈L相具有迷惑性，讓她愿意上對方的車……還有一個視頻文件沒給我們嗎？”常春分析到一半突然發(fā)現(xiàn)公用電腦的文檔里還有一個陌生的視頻文件夾。

    劉勇黑了臉，當即猜到小胡不僅給他看過，還趁他不在時領(lǐng)著辦公室全員圍觀了一次。搖搖頭，他索性點開視頻，“雖然也是探頭近期拍到的畫面，不過和案件沒有關(guān)系?！鄙洗涡『o他看完他就丟開了手，光是手頭的案子就讓他每天忙得腳打后腦勺，哪還有閑暇分心去關(guān)注其他。

    常春好奇地看向視頻，咋看之下并沒有什么特別。

    然而當調(diào)慢了十倍速度之后，就能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中如鬼魅般沿著電線桿跳躍飛馳……

    “都市靈異事件？”常春顯然腦洞比較大，“還是冤魂現(xiàn)身指引罪犯？”

    “……”

    正盤坐在山洞中對著辭典一板一眼學(xué)習(xí)簡體字的鑒真打了個噴嚏，撓撓頭，莫名從背后竄上一股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