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周嶺正靠在枕頭上悠閑地看小說,手里攥著一只紅蘋果。
正待咬下去,他眼角一瞥,瞧見有人來了,急忙將蘋果往枕頭下面一塞,用最快的速度整理好作為一個病人的乖巧狀態(tài)。
“周嶺!”
簡安一進門,歡喜地抱著那罐排骨湯直奔周嶺床邊,重逢之喜早就讓她自動忽略掉周嶺之前那些小動作。
宋清河搬來一張凳子,示意簡安不能坐在病人床邊,一邊對周嶺道:
“最近讀的是什么書?”
“是恐怖小說,《偵畸者》?!敝軒X翻了下封面,老老實實回答道。
“挺好,有推理,有邏輯,故事也好看。”
宋清河說著,內(nèi)心不由地對周嶺挑書的品味更贊許了。
“再好看的小說,這會兒都得放到一邊嘍,來,喝湯!”
簡安不知道什么時候早已盛好兩碗湯,這會兒晾的差不多了,正好入口。
周嶺連忙接到手里,一看湯里的小排和玉米,心里知道是宋清河親手熬的,也許是為了補血益氣,里面又專門加了參片和枸杞。
湯雖然不是簡安做的,但到底是她親自帶過來的。
周嶺看她忙前忙后盛湯的樣子,還特意帶了餐布鋪在自己面前,以防濃湯漏灑了,心里仍舊是分外治愈,比剛換完藥更覺得妥帖踏實。
這時候,簡安雙手端起另外一碗湯,想遞給小陳,卻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小陳的身影。
周嶺一言不發(fā)地低著頭喝湯,一邊不住地噘嘴吹著勺子。
宋清河與簡安二人正詫異間,忽見一張病床上發(fā)出窸窸窣窣的聲音,潔白的被子蜷成一團。
大約過了一分鐘,被窩里突然伸出一只手來,舉著一只梨核,緊接著就是一條優(yōu)美的拋物線,直擊墻角的垃圾桶,又穩(wěn)又準。
“看到了嗎,周嶺?老子雖然腿瘸了,可這手,還有這眼還是協(xié)調(diào)的,瞄準!”
正是小陳的聲音。
簡安本想去床邊叫他出來喝湯,剛走兩步,心里突然露怯了,回頭將湯碗送到宋清河手心里,示意他送過去。
周嶺此時依舊頭都不抬地喝著湯,手里握著湯碗,十指尖尷尬地在湯碗上來回輕點。
宋清河笑著對簡安道:“不用咱們叫了,有人管他!”
簡安一抬頭,只見張主任身后跟著倆護士突然就來到病房了。
簡安一向是怕張主任的,見他來了,趕緊將椅子轉(zhuǎn)了六十度,假裝對著窗外看風景,一邊在心里道:按時間算,現(xiàn)在并不是查房的時間啊!
現(xiàn)在,確實不是查房時間。
張主任原本只是回來取個病歷夾,前腳正邁出病房,一眼瞄見垃圾筐里有一只新鮮的梨核。
還沒待張主任說話,一邊的護士小蔡也看到了那只梨核,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一把掀開小陳的被子。
“16床,你又偷吃水果!”
小陳當時正躲在被窩里拿濕巾擦著手,突見自己的責任醫(yī)生和責任護士同時出現(xiàn)在眼前,將偷吃水果的事兒抓了個正著,當場就懵了。
慌亂中,不由得瞄了一眼周嶺的床位。
這一看更是嚇了一跳,只見宋老師正倚在墻邊,手里端著一碗湯,嘴邊看熱鬧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作為共犯,周嶺鎮(zhèn)定自若地捧著湯碗咂了又咂,趁人不備,將枕頭底下那只蘋果又往里頭推了推。
宋清河到底是愛護這兩位曾經(jīng)的學生和朋友,見張主任此時恨鐵不成鋼,張口斥責的樣子,前去勸解道:
“好啦,張老師,要不是您醫(yī)術高超,誰敢在術后恢復期貪吃這些涼性的東西呢?還不是仗著有人管……”
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握住張主任的肩膀,將之帶到走廊外了。
張主任整日繁忙,這會兒倒也懶得管這事了,頭也不回地沖宋清河擺擺手,訓斥幾句小蔡就走了。
小蔡委屈地拿病歷本擋住嘴巴,看了一眼宋清河。
宋清河從口袋里拿出給簡安備著的幾根棒棒糖遞給她,又沖張主任走的方向指了指,小蔡的臉這才雨過天晴,一路小跑著追張主任去了。
周嶺喝完湯,心下正思忖著什么,見宋清河推門進來,他看了眼簡安,再看看宋清河。
宋清河心下會意,從口袋里剩下的棒棒糖全部掏出來,對簡安道:
“小陳剛吃完梨子,現(xiàn)在喝肉湯容易拉肚子,你不必盯著他喝湯了,快去找曾琦玩!”
看簡安走遠了,宋清河才關好門,又拖了張凳子在周嶺跟小陳中間坐下來。
“你們倆是不是想說,那天晚上到底是誰開的槍?”
周嶺點頭,不由得重新陷入那晚的情景中。
當時,他跟小陳剛進樓里,從一樓爬到十樓,以自己的速度,即使當時背著小陳,也左不過十分鐘的時間。
就是這十分鐘內(nèi),對方的人和狙擊手全部就位了,林佳妮與顧德兩名嫌犯當場被擊殺。
“我仔細觀察了他們用的高空繩索,跟我們平時訓練用的那種索降不一樣,倒像是一種登山用的繩索。”周嶺道。
“對方大概有幾人?”
“闖進來的有五六個,狙擊手的話,從現(xiàn)場勘測的情況來看,應該只有一位,射程這么遠的狙擊手,國內(nèi)并不容易找到?!?br/>
宋清河垂下眼睛思忖半天,謹慎地猜測,那晚突襲行動背后的人,很可能是林立。
“林佳妮的哥哥林立,常年在國外做野外培訓的生意,大概五年前,我粗略見過他一面,當時他回國一趟是為了拓展業(yè)務,創(chuàng)立了林立俱樂部,登山,潛水,翼裝飛行,樣樣涉及,而且當時因為他拉的投資都是業(yè)界知名的行頭,他的俱樂部,生意一直不錯,他也得以在幾年內(nèi)培養(yǎng)了好幾個接班人,一直出面替自己做事。”
林佳妮的哥哥?周嶺這時候才突然想起,林佳妮死前似乎是喊了一聲“哥”。
只不過,這聲“哥”當時被她中彈時掀起的氣流沖淡了,硬生生憋在喉嚨里。
“是親兄妹呢?哥哥,殺死妹妹?”
“親的確是親的,只不過在他們這種家族企業(yè),每個人從小接受的教育理念就是明哲保身,不管在什么時候,家族利益最重要。”
周嶺和小陳在心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如果不是宋清河這樣分析,他們短期內(nèi)絕不會懷疑到林立這個人頭上。
病房外面,簡安正枯坐著等他們的談話結束。
知道宋清河不愿意讓自己過度參與此事,以免嗜睡時的夢境不利于自己順利醒過來,簡安收了糖,索性百無聊賴地坐在走廊的公共座椅上等著。
盡管,簡安才是一直站在風暴中心的那個人。
這時候,走廊里響起一陣熟悉的腳步聲,簡安沖腳步響起的方向張望著,一邊起身。
是何叔。
“安安,我們待會兒可能要去一趟機場了?!?br/>
“為什么?”
“接人,二叔回來了?!?br/>
簡安吩咐何叔先走一步,自己則回病房找宋清河。
“老宋,我二叔回來了,你是跟我一起去機場,還是……”簡安問道。
她不確定這幾人到底談論好沒有。當然,那晚的兇手是不是林立,簡安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當然是陪你一起去了,你如果坐在出租車上睡著了,那周嶺他們就又有得忙了?!?br/>
宋清河一邊笑著,一邊若無其事地取了外套,沖周嶺、小陳二人略一點頭。
下午三點,二叔的飛機準點落地。
何叔親自推著行李跟在二叔身后,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
二叔身上涉及的商業(yè)機密太多,哪怕是一只最普通的行李箱,何叔也絕不放心交給普通保鏢和司機經(jīng)手。
只是今天,何叔的狀態(tài)似乎總有點兒神游。
“老何,你今日為什么神不守舍的?”
“額,您等會兒要見的,可不是以前的安娜……”
二叔一聽,立刻明白了,擺手道:“不管是簡安還是安娜,都是我的侄女,有什么不一樣的?”
話是這樣說,臨出大廳,二叔看到簡安的那一刻,到底還是緊張了,眼睛不由自主地怔住了。
簡安倒是不見外,歡呼一聲,直奔二叔懷里去了,活躍得像只出了窩的野兔子。
她跟安娜不一樣,安娜自小跟二叔相依為命,但二叔長年在外跑生意,安娜只能獨自守著簡家老宅,兩人感情雖然深厚,但表達極隱晦,對于久別重逢這類的事,沒有那么強烈的爆發(fā)感。
簡安則是憑空爭出來的一條命,對身邊的親人和朋友看得極重,內(nèi)心情感豐沛,總是處于一種向外擴張的狀態(tài)。
晚上照例是簡家的家宴。
二叔考慮到如今是簡安在身邊,特意準備了很多新的菜式。
“安安,這玉米怎么不吃?”二叔一臉詫異地往她面前推著那份排骨玉米湯,問道。
簡安一看就知道是宋清河的主意,他提前在二叔面前夸了口,說簡安好養(yǎng),什么都吃。
可恨的是,他明知道很多東西她不吃。
簡安面對二叔的好意,只好順水推舟。
“來,貢丸,吃幾顆!”
“清水白菜,這個好!”
“……”
簡安看著面前逐漸堆起的一座小山,都是以前當著宋清河的面排斥過的,此時,欲哭無淚。
宋清河倒是樂得自在,大口喝小口嚼的,毫無壓力。
二叔看著大家吃飯這么香,甚是欣慰。
“安安呀,看著你不挑食,真是比安娜讓我省心多了!年輕人就該這樣大口吃飯,這才叫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