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綠水青山帶笑顏。

    從此再不受那奴役苦，

    夫妻雙雙把家還。

    ……

    這首膾炙人口的歌曲在中國可以說是家喻戶曉，婦孺皆知。黃梅戲《天仙配》的故事，也曾讓無數(shù)人淚流滿面，感慨噓唏。但是，如果問起這個故事發(fā)生在什么地方，知道的人恐怕并不是很多。

    不錯，這個故事發(fā)生在湖北孝天。

    孝天正是因為這個故事的男主人公董永“行孝感天動地”而得名。相傳東漢時期，少年董永跟隨父親躲避戰(zhàn)亂，從山東博興遷居湖北孝天。后其父亡故，董永為換取喪葬費用，賣身至一富家為奴。此舉感動了天帝的千金小姐七仙女，她下凡到人間與董永結(jié)為夫妻，男耕女織，共同償還債務(wù)，還生育了女兒。這就是《天仙配》故事的原始素材。當然，也有不少人，是從“孝天麻糖”“孝天米酒”這兩樣名小吃中知道孝天這么一個地方的。

    那么，孝天究竟在什么地方？孝天城又是怎樣一座城市呢？

    攤開中國地圖，我們會發(fā)現(xiàn)孝天地區(qū)位于長江以北、中國中部的江漢平原上，距離湖北省省會武漢市很近，基本上與武漢市融為一體，連成一片。

    夏商時代，這里為古荊州之地，周代諸侯國割據(jù)時，曾有軫國、鄖國建都于此。新中國成立后，孝天一直為地市級建制。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孝天城同屬地區(qū)行政公署和縣政府所在地。

    湖北孝天是中國的孝文化之鄉(xiāng)。中國古代二十四孝中，除董永賣身葬父以外，還有“黃香扇枕溫衾”和“孟宗哭竹生筍”的故事也發(fā)生在孝天。我國清朝縣志記載的孝天孝子，有近五百名之多。

    這么一個孝子輩出的地方，怎么會冒出一個不肖子孫王厚義！

    坐在從白沙鋪開往孝天城的長途汽車上，白素珍一直在思考著這個問題。她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后來突然記起王厚義并非出生在孝天，而是為了霸占她養(yǎng)母的房產(chǎn)，從潛江跑到王李村來的。

    走出孝天汽車站，白素珍準備前往北正街的孝天市人民法院。

    那地方她很熟悉，為了離婚，為了爭奪兒子王加林的監(jiān)護權(quán)，她到那家法院去過好多次。

    正月初八，是春節(jié)假期過后上班的第一天。

    街上行人不是很多，但節(jié)日的氣氛依然很濃。不少店鋪還是關(guān)門閉戶，已經(jīng)開門的多半是賣副食、賣水果、賣煙花鞭炮的。商家們把貨物從店鋪里面搬出來，整齊地堆放在大門口，招徠那些過往拜年的人們前來購買。賣氣球和塑料玩具的小販，把五顏六色的氣球和造型各異的塑料玩具充滿氫氣，用繩子系在自行車或者三輪車的籠頭上，讓它們在空中迎風(fēng)飄揚，吸引小娃娃們的眼球，挑撥小家伙們吵著鬧著要大人購買。還有一些打汽槍的、打臺球的、扔鐵環(huán)套獎品的、轉(zhuǎn)圓盤贏糖人的，這些帶有賭博和娛樂性質(zhì)的小游戲，吸引了不少人參與或者圍觀。

    白素珍提著一個帆布大提包，走到最熱鬧的北街口天橋處時，突然又放慢腳步，似乎改變了主意，不打算一個人去法院了。

    她想先去找小學(xué)時的同學(xué)湯正源，讓湯正源陪著她一起去法院。

    湯正源是律師，肯定與法院的人比較熟悉，有他陪著，效果興許更好一些。

    這樣想著，白素珍就到路邊的一個小攤上買了一盒麻糖和一包雞蛋糕。按照湯正源在信中告訴過的住址，一路走，一路詢問，尋找孝天市司法局宿舍大院。

    湯正源這個名字，我們并不陌生。對！他就是王加林和方紅梅讀師范時的班主任。不過，他的職業(yè)已經(jīng)從教師變成了律師。

    送走王加林、方紅梅那屆畢業(yè)生，湯正源就報名參加了司法部舉行的律師招聘考試，并最終被錄取。就這樣，他從教育系統(tǒng)調(diào)到了司法系統(tǒng)，從花園鎮(zhèn)五里棚走進了孝天城。

    湯正源最初在孝天市法律顧問處當律師，一年后提拔為法律顧問處主任。他愛人也從孝天師范學(xué)校附屬小學(xué)調(diào)到了孝天市第一小學(xué)。

    一家三口定居孝天城，過上了城里人舒適而又安逸的生活。

    步行了二十分鐘的樣子，在新城區(qū)長征二路臨街的一棟辦公大樓上，白素珍看到了孝天市司法局的招牌。

    司法局宿舍就在辦公大樓的后面，辦公區(qū)與住宿區(qū)融為一體。沒費多大的勁，她就敲開了湯正源的家門。

    湯正源的父親、老婆和女兒在家，他本人卻去單位上班了。

    “第一天上班，也就是去點個卯，互相拜個年，不會死守到十二點鐘的?！睖吹睦掀欧浅Ｓ邪盐盏卣f，又熱情地招呼白素珍，“您請坐，先喝點兒水，吃點瓜子水果。正源說不定馬上就回了?！?br/>
    白素珍也不客氣，在沙發(fā)上坐下，逗湯正源的女兒，與湯正源的父親拉家常。她恭維老人家養(yǎng)了一個有出息的兒子，能跟著兒子進城，住在這么寬敞漂亮的房子里享福。

    老人家就呵呵地笑著，說是祖墳發(fā)熱，菩薩保佑。

    話拉得正熱鬧，湯正源果然回了。

    這是一個身材瘦削、皮膚黝黑、精神矍鑠的中年男人，穿著黑色雪花呢大衣，戴著一幅深度近視眼鏡。見到白素珍，他馬上露出滿臉的笑容。

    相互問候，拜年恭賀，寒暄了一陣之后，話題很快進入告狀打官司——白素珍孝天之行的主要目的。

    白素珍把寫好的起訴書交給湯正源，請湯大律師提寶貴意見。

    她并沒有請律師代理的意思，而是準備自己去打這場官司。她覺得王厚義的罪狀證據(jù)確鑿，事實清晰，簡單明了，官司肯定會贏，所以不愿意冤枉花律師費。

    湯正源接過起訴書，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篇。沉默片刻，本想說點什么，但后來又把想說的話咽了下去。他笑著恭維起訴狀寫得不錯，事情陳述得比較清楚，可以去法院試試。

    “先吃飯吧！吃完飯休息一下。下午我?guī)闳ナ蟹ㄔ??！睖刺嶙h說。他上班的市法律顧問處在書院街，距市法院只有幾百米，與白素珍正好順路。

    午飯后，湯正源騎著自行車，把白素珍帶到了市法院的大門口。

    下車后，他把法院院長和民事審判庭庭長的姓名寫在一張白紙上，交給白素珍，叫她自己進去找人。

    白素珍本以為湯正源會陪她一起進去的，但湯正源說他出面不是很好，又說顧問處里還有事等著他處理，扯借口不愿意去。

    白素珍也不好勉強，就此與他告別，目送他騎著自行車走了。

    白素珍走南闖北十幾年，畢竟是經(jīng)過風(fēng)雨見過世面的。她瞄了一眼法院門前那兩只張牙舞爪的石獅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稍微穩(wěn)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就提著帆布提包，赴湯蹈火般走進了法院。

    走過一樓大廳，正當她準備上二樓的時候，從傳達室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喂喂喂”地叫住了她，問她是干什么的，有什么事情。

    白素珍如實相告，說自己是找法院院長告狀的。

    那男人讓她先來登個記，又說院長下午外出有事，不在家。

    白素珍就改口說她找民事審判庭的蘇庭長。

    不湊巧的是，那男人說他就是蘇庭長，今天在傳達室值班。

    白素珍喜出望外，馬上放下提包，騰出右手，主動向蘇庭長伸了過去。

    蘇庭長與她熱情地握手，又倒了一杯熱開水遞給她。

    雙方坐定之后，白素珍就開始講述她的悲慘遭遇。講到動情處，還鼻子一把淚一把的。

    不過，蘇庭長自始至終都比較平靜，或許是因為他見過的人間悲喜劇太多，見怪不怪了吧！

    “你是想告王厚義什么？”耐著性子聽白素珍講了好半天，蘇庭長打斷她的話問。

    “我告他強奸罪、重婚罪、侵占房屋罪、虐待老人致死罪、間接故意殺人罪！”白素珍一口氣說出了好幾個罪名。這都是她參加《民主與法制》刊授學(xué)習(xí)接觸過的名詞。

    聽到這里，蘇庭長就知道白素珍是一個對法律似懂非懂的人。

    常言道：生苕甜，熟苕粉，夾生苕就冇得整。象白素珍這樣的“半瓢水”是最難應(yīng)付的，糊弄肯定不行，解釋又得費很多口舌。

    節(jié)后上班的第一天，就碰到這樣一個難纏的婦人，蘇庭長心里暗自叫苦。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開始耐心地解釋。

    強奸罪法院不會受理——就算王厚義1962年真的強奸了她，那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早過了訴訟時效。

    重婚罪必須由受害人依照刑事訴訟法的有關(guān)規(guī)定，向法院自訴。王厚義重婚，受害人是胡月娥的丈夫，只有胡月娥的丈夫或其監(jiān)護人，才有權(quán)利起訴。白素珍無權(quán)控告。

    間接故意殺人罪不成立——王厚義發(fā)現(xiàn)老人服農(nóng)藥后，已經(jīng)將其送到醫(yī)院進行了搶救，至于沒有住院觀察，那是因為農(nóng)村生活困難，拿不出那么一大筆錢來進行治療，不能認定為故意殺人。

    “怎么能用生活困難拿不出錢來推脫他的罪責呢？”白素珍不同意蘇庭長的觀點，插話予以反駁，“王厚義拿不出錢，可以發(fā)電報告訴我，讓我從河北帶錢回。不管怎么說，也不能在老人有可能救活的情況下，把她拖回家里，眼睜睜地看著老人悲慘地死去?！?br/>
    聽見白素珍如此強詞奪理地鉆空子，蘇庭長明顯有些不高興。

    他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告知：“你只能告王厚義侵占房產(chǎn)和虐待老人。侵占房產(chǎn)屬于民事范疇，虐待老人屬于刑事范疇，民事刑事不能攪在一起，起訴書要分開寫，而且必須有充分的證據(jù)。就這樣吧，我還有其他的事情。”

    因為別人下了逐客令，白素珍不好意思繼續(xù)呆下去。

    她把蘇庭長退回的起訴書裝進提包，站起身后，還是大度地伸出手，與蘇庭長握了握，算是告辭，然后悶悶不樂地走出了市法院。

    北正街熱鬧非凡。已經(jīng)開門營業(yè)的商家都把音箱擺在大門口，播放著節(jié)奏感極強的音樂，聲音開到最大，震耳欲聾。不時還夾雜著商家聲嘶力竭的吆喝，吵得人心煩意亂。

    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白素珍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去，下一步該怎么辦。她滿懷信心而來，沒想到出師就這么不利。

    她是正月初三到達白沙鋪的。

    白大貨夫妻倆對于白素珍的突然出現(xiàn)，倍感震驚，緊張得不到了，生怕大姐在春節(jié)期間找他們的茬兒。

    他們已經(jīng)有了一兒一女兩個孩子，兒子九歲，女兒七歲，都在大貨任教的白沙鋪小學(xué)上學(xué)。大貨的老婆桂英沒有種田，也找到了一份工作，在公社印刷廠上班。

    “鬼屋”早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幢紅磚瓦房，屋后面還有個獨門小院。白大貨一家人過上了其樂融融的生活。通過多方打聽和尋找，他們還與失散多年的二弟二貨、三弟三貨和小妹素華取得了聯(lián)系。兄妹四家人保持著親戚往來。

    這些喜訊，他們已經(jīng)寫信告訴過白素珍。但白素珍似乎并沒有他們想象的那么激動，只是回信說，如果有機會回湖北，兄弟姐妹們可以見見面。

    大姐春節(jié)期間突然從河北回來，是不是沖著兄弟姐妹們團聚而來的呢？白大貨夫婦這樣揣測著。

    由于事先沒有收到白素珍的來信，他們也不敢肯定。心里沒底，加上他們見識過大姐吵鬧起來就不管不顧的火爆子脾氣，非常懼怕她拿往日的矛盾糾紛來挑事，兩人擔心得要死。

    為息事寧人，他們只得拿出十二分的熱情來歡迎大姐，用近似于諂媚的態(tài)度討好白素珍，在白素珍面前表現(xiàn)得俯首帖耳、低三下四。

    一日三餐，他們總是把飯菜做好，送到白素珍的手里。晚上睡覺時，桂英總是為白素珍灌好熱水袋；早晨一起床，又為白素珍倒痰盂、疊被子。素珍的衣服還沒有穿臟，就被桂英強行拿走，洗得干干凈凈。聽說馬穎寄居在武漢馮婷婷家里，白大貨馬上提出，去武漢把外甥女接到白沙鋪。

    正月初六，白素珍終于在白沙鋪見到了自己的小女兒。

    馬穎撲進媽媽的懷抱時，委屈得哇哇大哭。幾個大人哄她都沒有用。最后，是表哥偉偉表姐麗麗拿著鞭炮、氣球和紙風(fēng)車引誘她，拉她出去玩，她才止住了抽泣。

    這一天，白素珍還見到了二貨、三貨、素華和素華的老公。

    他們是得到白大貨的通知，約好同一天來白沙鋪拜年，與大姐見面的。

    失散多年、七零八落的五個兄弟姐妹終于團聚在一起，每個人都百感交集、感慨萬端。二貨、三貨和素華已經(jīng)改作他姓，不再姓白，但畢竟一奶同胞，血濃于水。他們各自述說著自己這些年的經(jīng)歷和現(xiàn)在的家庭，淚水不時涌出眼眶。桂英從房間里拿出一卷衛(wèi)生紙，挨個遞給他們使用。

    說話間，他們難免會提出撞火車慘死的父親和下落不明的母親。二貨提議，各家各戶出點錢，到電視上去做個“尋人啟事”，找找他們的母親。

    白素珍卻明確表示反對。

    她認為，這種拋夫棄子、狼心狗肺的女人，根本不配做他們的母親。就算找到了，她也不會叫她一聲媽，說不定還要摑她幾耳光。

    “這種人死了最好，找她干嘛？”白素珍義憤填膺，“要找你們?nèi)フ?。我是不會找她的，也不愿意見到她！?br/>
    看大姐是這種態(tài)度，大家也不好繼續(xù)討論這件事情。

    白素珍于是把話題轉(zhuǎn)到了王李村，轉(zhuǎn)到了她養(yǎng)母的死和養(yǎng)母的遺產(chǎn)上。

    她說，正月初一初二兩天，她以拜年的名義，走訪了王李村的好多父老鄉(xiāng)親，掌握了一些王厚義虐待她養(yǎng)母的證據(jù)。

    自王厚義的“姘頭”胡月娥進門之后，她養(yǎng)母就失去了對養(yǎng)雞收入的掌控權(quán)，一年上頭手里難得有一分錢，也難得吃上一點兒有營養(yǎng)價值的東西。就連吃面條，王厚義和胡月娥總是在自己碗里加豬油，她養(yǎng)母則吃水煮鹽拌的無味面。她養(yǎng)母經(jīng)常因為肚子餓，找村里人訴苦，別人就點頭表示同情，搖頭制止老人家繼續(xù)說下去，怕被王厚義聽到了挨罵。皮匠三婆同情她養(yǎng)母，用糖開水泡了一碗爆米花給她吃。她養(yǎng)母感激不盡，說：“多謝你作福，我還是自己能炒炒米的時候吃過的?！?br/>
    長期的苛刻生活，使得她養(yǎng)母瘦得皮包骨頭，體重不到五十斤。腿總是發(fā)軟，風(fēng)一吹，就歪歪倒倒的。已入風(fēng)燭殘年，還要做這做那，照料兩個“非婚生”小孩。她養(yǎng)母跪在水塘邊的石臺階上洗衣服，好幾次掉進池塘里。小孩沒帶好要挨罵，米沒淘干凈，飯里面有砂子，還要挨打……是忍受不了這種慘無人道的折磨，她養(yǎng)母才喝了農(nóng)藥。而王厚義知道后，為遮人耳目，用板車往雙峰衛(wèi)生院拖，但在完全能夠救活的情況下，又找借口拖回家里，眼睜睜地看著她養(yǎng)母受十幾個小時的折磨，最后悲慘地死去。

    這一系列行為，已經(jīng)構(gòu)成虐待老人致死罪和間接故意殺人罪。

    ……

    白素珍講了好半天，直到白大貨把菜端上桌，提著酒瓶子招呼大家入席就坐才停下來。她早已是舌干口燥，喉嚨冒煙，但聽的人似乎并不那么認真。

    二貨一個勁地吸著煙，吞云吐霧。三貨抬起右腳，不停地擺動，似乎是在畫圈兒，也象在“劃船”。素華和她丈夫露出滿臉的不耐煩，還時不時白大姐一眼。

    沒有一個人在認真聽，也沒有一個人愿意聽，正如人們不愿意聽祥林嫂講她的阿毛一樣。

    酒席上一團和氣。大家盡量用趣聞軼事甚至是一些黃段子逗白素珍發(fā)笑，以免她又去提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白素珍好幾次欲轉(zhuǎn)入她想說的話題，但都沒有找到機會，或者被弟妹們的玩笑打斷了。

    下席后，二貨三貨便告辭要走。

    白素珍叫他們坐下來聊聊。

    二貨說要去幾個親戚家拜年。三貨說要回去招待客人。兩人邊說邊去推自行車，并邀請大姐去他們家玩。

    素華夫妻倆沒有急著離開。他們的家離白沙鋪較遠，必須坐長途汽車。因為距發(fā)車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他們提出陪大哥大嫂打幾圈子麻將。

    于是，飯桌改成麻將桌。兩對夫妻相向而坐，四個人嘩嘩啦啦地搓開了。

    白素珍拿把椅子坐在旁邊，耐著性子看了一會兒，覺得沒趣，就進房間休息去了。

    她原本想發(fā)動弟弟妹妹，抽個時間一起去趟王李村，給她壯膽助威，嚇唬嚇唬王厚義，看來這個計劃很難實現(xiàn)了。

    唉，雖說是同父同母所生，畢竟沒有在一起生活過，沒什么感情?。「螞r，現(xiàn)在弟妹們各人都有各人的家庭，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心事，哪個愿意為她的事情去勞神！別說同仇敵愾了，他們居然連聽一聽的耐心都沒有！

    白素珍想到這一點，未免有些傷感。她就是帶著這種傷感情緒從白沙鋪出發(fā)，獨自一人來到孝天城的。

    萬萬沒想到，到孝天城的第一站就碰壁了。

    白素珍覺得蘇庭長這個人不可理喻，明顯是在袒護王厚義。但是，審理案件的權(quán)利掌握在別人手里，她又能有什么辦法呢？別人讓她重寫起訴書，她還不是得重寫。不然的話，別人根本就不受理。你能拿塊石頭砸破天？

    重寫就重寫吧！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找個安身落腳的地方，首先得住下來。去湯正源家肯定不行，他那兩居室的房子，根本就騰不開多余的地方。湯正源夫婦睡主臥，他們的女兒睡次臥，湯正源的老父親睡在陽臺上的一張行軍床上，哪兒又能提供地方給白素珍呢？

    除了湯正源，孝天城還有幾個白素珍認識的熟人。有的是小學(xué)同學(xué)，有的是白沙鋪的好友，這些人都是通過各種門道擠到孝天城上班的。但春節(jié)還沒有過完，貿(mào)然去別人家打攪，白素珍覺得不太好，更不好意思提出在別人家住宿。

    還是找一家旅社吧！

    這樣想著，白素珍就來到了孝天商場旁邊的向陽旅社。

    這是一家國營旅社，位于槐蔭大道與書院街交匯處。離市法院、市公安局、市檢察院和市人民政府都不是很遠，住在這里辦事比較方便?？梢粏杻r格，單間和標準間每天都要八元錢。即使睡標準間的一個鋪位，每天也得四元錢。太貴了！也有十幾個人睡的大房間，每天兩元錢，但人多嘈雜，而且沒有桌子，根本就沒有辦法寫東西。

    白素珍走出向陽旅社，準備去找一家便宜點兒的小旅社。

    在路人的指點下，她來到了孝天商場背后的北正街，找到了“國光旅社”。

    進去一問，價格果然要便宜得多，單間房每天只要三元五角錢。但看過房間她才知道，所謂的單間，狹窄得要命，一張單人床就占去了房間三分之二的面積。勉強塞進去一張桌子，但沒有凳子，只能坐在床上寫字。

    她環(huán)顧整個房間，有窗戶，有電燈，有洗臉盆，有拖鞋，鋪蓋行李也比較干凈，心里覺得還不錯。面積雖然狹小，畢竟能夠避開其他人的打攪，是個自己能夠獨享的空間。

    于是，她就去前臺交錢開票，住了下來。

    白素珍做夢也不會想到，她住的這家旅社，是她兒子王加林到孝天參加考試時經(jīng)常居住的地方。她睡的這個房間，也曾多次接納過她的兒子王加林。

    七年以后，當王加林從牌坊中學(xué)調(diào)到a銀行孝天市支行工作時，還自己掏錢在這個房間里住過近三個月。

    這些雖是后話，但冥冥之中的某種聯(lián)系，總還是有些耐人尋味。

    安營扎寨之后，白素珍就開始奮筆疾書，重新撰寫起訴狀。

    由于必須引用的一些法律條款記不清原文，她又想去一趟書院街，到市法律顧問處找湯正源，借幾本法律法規(guī)方面的書籍。

    兩人見面之后，白素珍很自然地聊起了與蘇庭長交涉的情況。

    湯正源聽得非常認真，但一直沒有發(fā)表意見。最后，他說自己可以去找找蘇庭長，摸摸蘇庭長的底細。他讓白素珍晚上去他家吃飯。

    白素珍說，吃飯就免了，午飯吃得太飽，肚子根本就不餓，一會兒去孝天商場對面的米酒館吃一碗糊湯米酒就行了。

    “好多年沒吃孝天米酒了，還真有點兒饞?！?br/>
    聽素珍這樣說，湯正源就沒有勉強。兩人約好七點半左右在司法局他家里見面。

    白素珍七點鐘不到就到了湯正源家里。直等到八點鐘過了，湯正源才從蘇庭長那兒回來。

    素珍急不可耐地問，蘇庭長是什么態(tài)度。

    湯正源陰沉著臉，沒有馬上回答。

    他脫下黑呢子大衣，掛到衣架上，然后坐到沙發(fā)上，答非所問地告訴白素珍：“我們孝天人，是不可能把王厚義一家趕到露天的。”

    “這是什么狗屁理論！”白素珍非常生氣，忍不住說了一句臟話。

    湯正源從茶幾上的香煙盒里抽出一支煙，掏出打火機點燃，邊抽邊開始答復(fù)白素珍：“法律既要維護公平正義，同時也要維護社會穩(wěn)定?！?br/>
    他勸白素珍大度一點兒，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老是糾結(jié)于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往事，糾結(jié)于現(xiàn)實生活中雞毛蒜皮的小事。人不能老是活在過去的陰影里，要向前看。不要死摳書本上的條條框框，要理論聯(lián)系實際。別總是沉溺于美好的幻想當中，沒事找事地給法院添麻煩，否則只能是自討苦吃。

    “法律不允許抹牌賭博，但現(xiàn)實生活中到處是打麻將斗地主的；法律不允許拉關(guān)系走后門，但如今不拉關(guān)系不走后門根本就辦不成事情；蔣介石罪大惡極吧，政府還允許給他修墳?zāi)鼓?！聽我一聲勸，素珍姐。你現(xiàn)在條件那么好，生活又不是不可過，能馬虎的，就馬虎一點兒算了。”湯正源繼續(xù)侃侃而談。

    白素珍覺得湯正源說這些話，簡直不象一個司法工作者，不配律師的稱號。

    她反問道：“我生活條件好就能容許王厚義犯罪么？就該放棄本應(yīng)屬于我的正當權(quán)益么？這是你的觀點，還是蘇庭長的意見？”

    湯正源直言不諱地說：“蘇庭長覺得你就象三歲的小孩一樣幼稚，無知，愚蠢，可笑。特別是你回王李村時，抱著你養(yǎng)母的遺像進門，還在遺像兩旁寫什么憲法顯靈、善惡應(yīng)報。這簡直不象正常人的所作所為，完全是個精神?。　?br/>
    白素珍感覺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她毫不客氣地把蘇庭長臭罵了一通，只可惜，蘇庭長聽不見，也不知此時此刻他打噴嚏沒有。

    待白素珍的情緒安定下來，湯正源又開始講述法院審理案子的一些內(nèi)幕。

    他說，中國的法制建設(shè)并不完善，目前還是“人治”主宰“法治”。簡單地講，就是權(quán)大于法。所謂“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只是一種美好的愿望。打官司如同賭博，有理并不一定能贏，無理也未必會輸，關(guān)鍵是看你上面有沒有人。公檢法司都在講“以事實為根據(jù)，以法律為準繩”，但一旦上級對案子定了性，或者位高權(quán)重的人打了招呼，下面都得按上面的指示去辦。

    湯正源勸白素珍就此止步，回河北保定去，和家人一起安安心心地過春節(jié)，不要再折騰了。

    白素珍原本希望湯正源對她打官司提供支持和幫助，沒想到湯卻一次又一次地潑冷水。

    她失望極了，內(nèi)心里根本就不贊成湯的觀點，也不認同湯講的那些狗屁理論。求人不如求己。她下定決心要把官司打下去，完全憑自己的力量，去爭取最后的勝利。

    第二天，白素珍關(guān)在國光旅社的房間里，寫了一上午的起訴書。

    她嚴格按照蘇庭長的要求，刑事民事分開寫，起草了兩份狀子：一份告王厚義虐待老人致死，一份告王厚義侵占公民房產(chǎn)。

    草稿完成之后，白素珍又遇到了愁腸事。

    因為她的字寫得太差，稻草把子一般。這樣交給法院，別人肯定不會受理。之前的起訴書，都是她打草稿，老馬幫她抄寫。老馬寫的都是正楷字，一絲不茍，如同臨摹字帖一般?，F(xiàn)在老馬離得那么遠，她不可能跑回河北去找老馬，也不可能讓老馬趕到湖北來。

    怎么辦呢？找家打字社幫助打印出來？那得花不少的錢，而且要耗費好長時間。白素珍既不愿意花錢，也等不起。她還是想找個人幫助抄一遍。找誰呢？孝天城的朋友中，哪個的字寫得好一些？她肯定不愿意去找湯正源幫忙，想起湯正源她就生氣。什么小學(xué)同學(xué)？什么狗屁律師？純粹是一個披著法律外衣的混混兒！

    除了湯正源，還有誰能幫上忙呢？

    如同昨天考慮住宿問題一樣，白素珍又把所有在孝天的朋友盤點了一遍，電影院放映員小夏，汽車站售票員小陳，餐館服務(wù)員小沈……似乎她們的字寫得都不怎么好，都難得拿出去見人。

    對了，李艷紅不是也到孝天城來了么？白素珍突然記起幾個月前收到過好朋友李艷紅的來信，說是她丈夫王青松從雙峰中學(xué)調(diào)到了孝天地區(qū)實驗中學(xué)，他們?nèi)乙捕及岬搅诵⑻斐恰?br/>
    哎呀！我怎么把自己最好的朋友忘記了？白素珍拍著頭發(fā)亂蓬蓬的腦袋，發(fā)現(xiàn)自己真是忙糊涂了，簡直不可饒恕。李艷紅的愛人王青松是中學(xué)語文老師，字肯定差不了，可以找他幫忙呀。

    想到這里，白素珍激動萬分。真是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馬上收拾東西，準備前往地區(qū)實驗中學(xué)去找李艷紅。

    李艷紅也是王李村人，和白素珍從小一起長大，一起上學(xué)。小時候，她們形影不離，無話不說，好得如同一個人，是可以割頭換頸的朋友。李艷紅結(jié)婚比白素珍晚幾年，嫁給了同村的王青松。

    王青松是雙峰中學(xué)的公辦教師，平時上班時住在學(xué)校，周末才回王李村。

    白素珍離婚回到白沙鋪的最初幾年，心里一直放不下自己的兒子王加林，刻骨的思念幾乎讓她精神崩潰。有時想得實在沒辦法，她就帶著加花從白沙鋪往王李村走。母女倆走走歇歇，一會兒牽著加花，一會兒把加花抱著或者背在身上。六十多里田間小路，往往需要走上一整天。加花大些之后，她就把加花留在白沙鋪，托付給鄰居照看，一個人前往王李村。走在路上，想起王李村的兒子和白沙鋪的女兒，白素珍總是忍不住淚流滿面。

    當她腳上打起血泡，精疲力竭地趕到王李村時，迎接她的，往往是王厚義惡毒的辱罵，以及慘無人道的毒打。

    王厚義不允許她和兒子見面。一看到她抱著加林，厚義就會拼命地從她手里搶走。所以，她每次到王李村，都會鬧得雞飛狗跳，大人小孩哭成一團。

    后來，白素珍確實被王厚義打怕了，再到王李村看兒子時，怎么也不敢走進那棟讓她膽顫心寒的廳屋。

    無奈，她只有轉(zhuǎn)身前往好朋友李艷紅家里。她讓艷紅偷偷地去通知兒子，或者想辦法把加林帶到她的家里。

    就這樣，艷紅的家成了白素珍在王李村的中轉(zhuǎn)站，成了她與兒子加林見面的避風(fēng)港。

    一想到馬上就要見到好朋友李艷紅，白素珍內(nèi)心里充滿了期待和溫暖。這兩天在蘇庭長和湯正源面前所受的氣，也不值一提了。

    她邁著輕快的步子，到孝天商場買了一袋麻糖和一盒龍須酥，想到要請王青松幫忙抄起訴書，又買了一瓶白酒。

    拎著這三樣?xùn)|西，她一路走一路打聽，尋找地區(qū)實驗中學(xué)。最后，終于在城站路上地委大院的斜對面找到了。

    王青松和李艷紅的家就在學(xué)校里面的職工宿舍樓上，三居室的套房，還算寬敞。他們的一兒兩女三個孩子也都在家里。

    故人相見，那種激動的場面難以用筆墨來描述，不去說它了。

    當白素珍說出找他們幫忙抄起訴書的要求時，王青松顯得有點兒為難，但李艷紅滿口應(yīng)承下來。

    “學(xué)校還沒開學(xué)，他正好閑著沒事。讓他抄寫抄寫，只當是練了字的，還可以學(xué)點兒法律知識！”李艷紅嘻嘻哈哈地說。

    老婆答應(yīng)得這么爽快，王青松也不好推辭。他只得從白素珍手里接過起訴書草稿，坐到寫字臺前開始抄寫。

    白素珍擔心王青松認不清自己畫的“桃符”，就拿了個凳子，坐在他的身邊，一句句念著，看著他謄抄。

    兩份起訴書，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抄完。

    聽說白素珍住在國光旅社，艷紅又大呼小叫開了：“住什么旅社？去花那個冤枉錢！快去退掉，到我家里來住。讓我兒子去跟他爸睡，咱們兩人睡我兒子那間房。住在孝天城這個鬼地方，我到現(xiàn)在也沒認識幾個人，整天悶得慌。你來我家住，咱們正好可以拉拉話?！?br/>
    容不得白素珍客套推辭，李艷紅拉著她的手就走。說是要和她一起去旅社辦理退房手續(xù)，順便幫她拿東西。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