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昌清楚地記得小時候,看到江洋大盜臭蟲何上法場的情景。
那一年,吳永昌才七歲。
他親眼看到,滾動的頭顱上,雙目依舊是怒睜著的。他當時既沒有哭也沒有喊,是被嚇得麻木了,根本出不了聲。難怪事后有人說,他的全副神情像是在看鄰居殺一只雞。
吳永昌跟老莫學(xué)了整十年武功,別看瘦瘦巴巴的,卻有一把子力氣,閃轉(zhuǎn)騰挪間能把幾個胖大個子掀翻。十六歲那年,父親甩手而去,他成了孤兒,正在為生計發(fā)愁,他被人家,天花亂墜地說了些什么美利堅,就把他領(lǐng)走了。
青龍鎮(zhèn)上最大的老爺梅仁厚做生意做到了海螺城。他手下的得力干將馬丁老是給他講在海洋上的驚險奇遇。他常常隨他一道去馬丁家,并且整天整天地待在那里,有時候甚至在那兒過夜。
這時候,他就和馬丁的兒子盧斯睡在一張床上,而吳永昌肯定是夜里大半時間都睜著眼睛,聽他講海洋上土著人島嶼的故事,還有其他旅行中的見聞。
最后,吳永昌終于情不自禁地對他所講述的一切產(chǎn)生了興趣,并慢慢地感覺到一種想去海上旅行的強烈愿望。
一天晚上,馬丁家舉行了個聚會,而當聚會接近尾聲之時,吳永昌和盧斯都已酩酊大醉。在這種情況下,吳永昌同往常—樣沒有回家,而是睡在了他的床上。如他所料,他一倒下床就一動不動地呼呼大睡
聚會結(jié)束時已經(jīng)快到凌晨一點,而對他平時最愛談的話題只字未提。大約在他們躺下半個小時之后,當吳永昌模模糊糊正要入睡之時,盧斯突然從床上驚跳起來,詛咒發(fā)誓地說,這么好的西南風的夜晚,最適合航行了。
吳永昌不知道他的話是什么意思,心想可能是他酒性發(fā)作,在說胡話。然而盧斯的語氣開始平靜下來,說他其實比任何時候都更清醒。他還補充說,僅僅是因為累了才在這么好的夜晚像條狗似的躺在床上,而他現(xiàn)在已決定下床穿衣,并要駕那條小船到海上去樂樂。
吳永昌也說不清楚當時是中了什么邪,反正盧斯話音剛落他馬上就感到了一陣說不出的激動和喜悅,并認為他那個瘋狂的念頭是天底下最讓人高興、最合情合理的想法。
當時的風幾乎已達到臺風的強度,而且天氣非常寒冷——因為那是在10月末。然而吳永昌卻心醉神迷地跳下床,對他說絕對和他一樣勇敢,永昌像條狗似的躺在床上也完全是因為太累,但非常愿意去海上玩一玩,或者說樂一樂。
兩人立即穿好衣服,匆匆來到了船邊。船停泊一座已經(jīng)腐朽的舊碼頭,船舷正猛烈地撞著一根根粗糙的圓木。盧斯跳進船艙開始往外舀水,因為水已淹了半個船艙,舀干水后,他倆滿滿地扯起了船首三角帆和主帆,并冒冒失失地開船出港。
風強勁地從西南方刮來,夜晚晴朗而且寒冷。盧斯把住舵,而永昌則站在艙面的桅桿旁邊。船以極快的速度飛駛——自解纜離開碼頭后倆人也沒說過一句話。
這時永昌問盧斯打算去哪兒,盧斯吹了好幾分鐘口哨,然后才粗聲祖氣地說:“我要去海上——你要是認為不合適你可以自個兒回去?!?br/>
永昌調(diào)頭盯著他,盡管他表面上顯得若無其事,可一眼就看出他內(nèi)心正躁動不安。
憑借著月光永昌能把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臉看上去比大理石還蒼白;他的手抖得那么厲害,以致于幾乎把不穩(wěn)舵柄。
吳永昌發(fā)現(xiàn)事情有點不對勁兒,不由得開始感到驚慌。當時吳永昌對駕船還懂得不多,每次出海都全靠朋友的航海技術(shù)。而且當他們正急速脫離陸地的庇護之時,風力突然大大加強。
吳永昌覺得自己是頂天立地的英雄,羞于表露內(nèi)心的恐懼,所以差不多有半小時堅持著一聲沒吭。但最后終于忍不住了,便告訴盧斯還是往回開為妙。和剛才一樣,幾乎過了一分鐘他才回答,“這就回去,”他終于說道——“時間夠了——這就回家?!?br/>
吳永昌期望的正是這種回答,可他說話的那種語調(diào)卻讓吳永昌心中充滿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恐怖。他的嘴唇完全發(fā)青,他的雙腿直打哆嗦,仿佛他幾乎已站立不住。
“盧斯,”吳永昌這下心驚膽戰(zhàn)地失聲喊道,“你到底怎么啦?——出了什么事——你想干什么?”
“出事了!”他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臉上顯出極度的驚異,同時松開舵柄朝前一頭倒在了艙底——“出事!沒什么事,我們正在回家,你沒看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