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復旦上基礎課，雖然不再是軍事化管理，但是晚點名和周末的學校會議都是必須的，尤其是周末的會議，臨床八年制所有學生穿著軍裝，全員一路走去學校開會。

    當天周末下午時候宿舍樓下一片軍綠色，整整齊齊，男生英武女生俏麗，蔚為壯觀。

    第一次集合，易東成差點忘了時間了，她迅速換好衣服，夾著軍帽，鎖上門，往樓下沖了過去，結果從宿舍轉角跑出來時候沒留神撞到一個男生。

    兩個人都“嘶”一聲退后兩步，因為有了壓殘了顧西就的先例，她瞪著眼睛直接就問道，“骨折了嗎？”

    “沒?！蹦莻€男生有著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瞇起來有種漫不經(jīng)心的俊俏。

    “沒骨折就好，抱歉，趕時間先走了。”易東成把軍帽一戴，頂著全班注目的眼光，一口氣直接沖隊伍最前面。

    還好邵隊在打電話，不然又少不得一頓罵。

    不過顧西就沒放過她，會議結束時候從禮堂離席時候他側過臉問她，“集合前沒看到你，我給你電話，你也不回?！?br/>
    她撓撓頭，“易東唯做項目，我去新聞學院瞅了一眼，結果就忘了時間，對不起啊?！?br/>
    他白了她一眼，不再說話了。

    倒是易東成偷偷從口袋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上面一個陌生的號碼，她心頭一喜，然后用手戳戳顧西就，“看到了，你的號碼挺好記的，哈哈。”

    “哦，是嗎？報一遍啊?！彼菩Ψ切Φ目粗?。

    結果易東成真報了一遍，然后得意笑道，“我數(shù)字感就是那么好，一口氣記二十多個號碼沒問題?！?br/>
    顧西就抿起嘴，認真的說道，“那晚上你加我□□，正好隊里要整理一份通訊錄，我看你最適合了?！?br/>
    她直接石化了。

    過了五分鐘，手機在口袋震動，他打開手機，上面是易東成的短信，點開一看就一個表情，“(╯‵□′)╯︵┻━┻”。

    心情莫名的愉快起來，唇邊那抹淺笑久久不能消散。

    正在他們適應大學生活的時候，臨床八年已經(jīng)有人申請轉專業(yè)了。

    半個學期還不到，男生一下子就轉走了兩個，一個去了醫(yī)工系，一個去了口腔，課業(yè)、家庭以及軍校無形的枷鎖，沉重的壓力籠罩在他們身上，所有人都如履薄冰。

    但是也有人游刃有余，比如說顧西就。

    顧西就，所有人都覺得他就好像是鐘上的指針，永遠準確，永遠不出錯，他有種與生俱來因為聰穎、慧智而生的圓滑，但是完全沒有讓人反感的城府和心機，能跟隊干搞得好關系，也在學員中特別有威望。

    有一次臨床八年制的八個女生在食堂開小灶的時候，忽然有女生問到，“你們能用個詞形容顧西就嗎？”

    “玉樹臨風？”

    “不是，不是說外表，我是說給人的那種感覺?！?br/>
    “謙謙君子？”

    “他有時候挺高冷的，不像?！?br/>
    所有人絞盡腦汁，最后還是易東成說道，“表里如一?！?br/>
    所有女生都恍然大悟，然后贊嘆，“沒誰了，大東點贊，就是這個詞，表里如一?！?br/>
    第二天下午，易東成逮著下課時間，邀功一樣把她們的結論告訴顧西就的時候，他把高數(shù)書合上，拿了水杯就要走。

    “喂喂，給點表示吧?！彼齻戎碜?，頭枕在臂彎上，討好的笑道，“表里如一，哎，我的形容是不是很傳神？”

    “你們可真夠閑的?！彼肿聛?，嘴唇輕輕的抿起來，“我不評論。”

    “哎呦，明明心里都笑開花了?！币讝|成得意，“還是我了解你吧?！?br/>
    他翻開高數(shù)書，攤開作業(yè)本，擺出一副嚴肅臉，“我看你挺閑的嘛，不如趕緊把作業(yè)寫一寫吧，別每次都是抄我的，抄到最后考試掛掉才有你哭的呢。”

    易東成指指桌子，“在這里寫？都幾點了，馬上就要吃飯了?！?br/>
    “我做完再去吃飯。”他拿出筆，認真的看著題目，沒再說話。

    易東成瞅著他認真演算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認命的把高數(shù)書打開，看了一會，又悄悄的說道，“喂，作業(yè)給我抄抄。”

    “不給，自己做?！彼€特意的挪到了旁邊的位置上，“別說話，分心。”

    “好小氣?！?br/>
    可是抱怨歸抱怨，她還是埋著頭看題，等到題目做完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學校里的華燈初上，橘色透亮的路燈透過玻璃傾斜著照進來，灑滿教室每一個角落，像鋪上一層朦朧淡黃的輕紗，靜謐無聲。

    教室里靜悄悄的，只有幾個人，都在看書或是寫作業(yè)。

    她不由的有種成就感和滿足感，再看看顧西就，他高數(shù)作業(yè)已經(jīng)做完了，換了一本四級單詞在背。

    她不由想起了高中時候，放學后，她溜到他班級里坐在他旁邊，奮力的抄著他的英語作文，那時候他就是這樣，端坐她身邊，神情專注，氣質(zhì)明朗出塵，到現(xiàn)在還沒有變。

    他一直都在，他一直也是這樣如一，真是太好了。

    想到這里就不由自主微笑起來。

    忽然顧西就抬起頭小聲問道，“做完了？”

    她被一驚，回神道，“恩，做完了?！?br/>
    他輕笑，然后合上書本，“做完就去吃飯吧?！?br/>
    他們兩一前一后出了教室門，秋天即將結束，夜晚已經(jīng)有了初冬的寒意，易東成不禁打了個寒戰(zhàn)，“好冷啊，冬天要來了?！?br/>
    “恩，過段時間就要期末考了?！?br/>
    她聽的腦袋漲的疼，“別提了，我都有點緊張了，你知道嗎，我高考緊張的兩天沒睡覺，但是每場都興奮的跟吃錯藥一樣。”

    “你只是太久沒考試了，別緊張?！?br/>
    “對了，你是要準備十二月份的四級嗎？”

    顧西就點點頭，“恩，我已經(jīng)報名了?！?br/>
    “好厲害，我都沒敢報名，我宿舍有兩個妹子報了，都說沒啥把握，你呢？”

    他笑起來，“你蠢嗎？為什么不報名，你知道高考的英語水平足夠來考四級了，高考時候英文訓練的強度和語感是最佳狀態(tài)?！?br/>
    “真的嗎？啊啊啊，好后悔?！?br/>
    “沒事，平時帶著背點單詞，聽聽聽力，看看閱讀理解，考前突擊一下就行了。”

    他們走到食堂前，聞到一陣飯菜的香味，易東成率先開口，“我去吃二樓的小炒?！?br/>
    “那就去吧?！彼蠘恰?br/>
    易東成有些驚詫，“我跟你，一起，吃飯？”

    “你要吃什么，我去點?！鳖櫸骶退坪鯖]明白她的意思，只是把書放在餐桌上，指了指窗口。

    她咬了咬嘴唇，期期艾艾道，“根據(jù)學生手冊的精髓，我們一起吃飯不好吧？”

    “又不是在我們學校，沒那么多規(guī)矩?！?br/>
    “哦哦，我要吃水煮肉片，干鍋花菜?！彼鋸埖倪谱欤跋氲骄鸵骺谒?，二樓的小炒簡直讓人把持不住啊?！?br/>
    想了想她又道，“如果你不吃辣的，就不要水煮肉片，換成宮保雞丁吧?！?br/>
    “我都吃，再加一個鯰魚豆腐吧?！?br/>
    易東成猛點頭，“好的，好的，你知道嗎？我們宿舍妹子不吃辣的，每次跟她們來吃小炒，我都快要憋死了，有時候我下課故意不走，然后拖到中午，點一份水煮肉片，吃到爽爆，最后在來一杯奶茶，這才是圓滿的人生。”

    “哦哦哦，奶茶，我去買，你還是奶茶三兄弟對吧。”說完她就蹦蹦跳跳跑去賣奶茶的窗口。

    顧西就知道易東成愛好酸辣這種重口味的。

    好幾次跟宿舍吃飯都會在第一食堂看到她，一個人坐在小炒窗口前的位置上，被辣的哈哧哈哧的吐著舌頭，桌子上一堆紙巾，吃飯的時候，她簡直太專注了，連他就站在她旁邊點菜都沒看到。

    好家伙，還點兩份菜，而且每份都能被吃的光光的，底都不剩。

    然后吃完就會叼著奶茶，一搖一晃的出去了，那時候她參加舞蹈隊，體重是需要保持在一定范圍內(nèi)的，他實在想不通，食量那么大，居然還不長胖，簡直匪夷所思。

    她頭發(fā)長長了一些，用素色的夾子夾起來，走起路晃晃悠悠的，像一根毛茸茸的小尾巴。

    他想，再長長點，就是高中時候那樣子，沒有劉海露出額頭，幾根短發(fā)隨意的垂在耳邊，馬尾辮從肩頭垂順到后背，隨性灑脫。

    宿舍有人說，“我覺得易東成比錢雅玉好看?！?br/>
    一票人都點點頭。

    “但是錢雅玉是屬于我會去追的女生，易東成，大概只能把她當成哥們?！币廊灰黄比硕键c頭。

    他忍不住問出來，“為什么？”

    “感覺吧，易東成天天那副23333的樣子，誰會跟她談戀愛?！?br/>
    討論還在繼續(xù)，“不過錢雅玉也不太好追，太高冷了一點。”

    “追你個鬼啊，聽說人家都有男朋友了?！?br/>
    “我只是打個比方好嗎？”

    那時候他琢磨不通他們說的那是什么感覺，不過易東成跟班級里男生關系都很好，跟他們插科打諢，有臺就拆，有槽就吐，可是還真的沒有人對她有意思。

    大概就是氣場的問題吧。

    第一次跟女生吃飯，就是跟易東成。

    她吃的很快，但是還是很優(yōu)雅，她吃飯時候不愛說話，比抄作業(yè)時候還專注，她斟酌下一口吃什么菜的時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左看右看，她喜歡把筷子握在手里搭在碗沿。

    這么多的小動作，連吃飯都沒有看著她吃飯有意思。

    忽然易東成開口，“咦，你握筷子的地方?！?br/>
    他低頭看了一眼，“怎么啦？”

    “哈哈，我小時候外婆總是說，握筷子的地方?jīng)Q定了以后離家遠近，越靠后離家越遠?！彼e起筷子，“哈哈，你比我靠后哦?！?br/>
    “會離家很遠嗎？”他饒有興致的問道。

    “誰知道呢，哈哈?！?br/>
    過了一會，她認真問道，“我們是不是畢業(yè)之后就要被分配去什么邊防站，衛(wèi)生所?。俊?br/>
    “不一定，也有可能去部隊的醫(yī)院?！?br/>
    “想想當醫(yī)生就有點小激動?！彼冻龅靡獾纳裆?，“我還沒想過自己會學醫(yī)呢，到現(xiàn)在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不過這種感覺挺好的。”

    “哦，為什么？”

    “唔，大概就是開學時候，第一次念‘我志愿獻身醫(yī)學，熱愛祖國，忠于人民，恪守醫(yī)德’的時候吧，那種特別肩負著責任的感覺，很激動，驚心動魄，你呢？”

    “因為面對著生命，所以格外沉重，大概就是這種感覺?！?br/>
    她還記得開學典禮的時候，他就坐在她旁邊，到場的新生都有一本學生手冊，第一頁就印著醫(yī)學生的誓言。

    她看到他用手指，輕輕的摩挲著八個字，“健康所系，性命相托”。

    他的臉上有種難以言喻的悲壯。

    是的，是悲壯，她也不知道怎么想到這個詞語，那時候的顧西就，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思和回憶里，他是靜靜的，卻像是深潭中的水，只在深處涌動著激流。

    當那個八旬老教授身著軍裝，被人攙扶著，站在禮堂主席臺前，一個字一個字用力念著，“健康所系，性命相托?！?br/>
    他眼睛里閃閃的，眸子如煙霧里的湖泊，水汽縱橫。

    而她忽然就感覺到了即將承擔的生命的重量。

    吃完了，易東成還意猶未盡，“贊啊，大叔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一食堂二樓的小炒代表了全校食堂的最高水平?！?br/>
    他不由的莞爾，“看來你都吃遍了啊?！?br/>
    “是啊，花一個星期吃遍全食堂，再花一個星期吃遍學校路邊攤，對了，北區(qū)復印店門口的煎餅果子不錯，如果去買，一定要讓老板給你多加花生和甜面醬?！?br/>
    “是嗎？那我明天早上去買?！?br/>
    兩個人準備離開的時候，正好遇到了隔壁宿舍的一個女生，那個女生顯然愣了一下，然后很尷尬的跟他們打招呼，“嗨?！?br/>
    然后瞥了一眼顧西就，匆匆忙忙道，“有事先走了啊。”

    易東成都沒來得急跟她搭上話。

    回到宿舍，就被黃家珉一頓暴打，“你們，你們這真的是在搞cp的嗎？東成西就?！?br/>
    她好容易掙脫出來，趴在桌上喘氣，“就是吃個飯而已?！?br/>
    “誰信啊，誰信啊，快告訴我們，快點，快點?！?br/>
    她無語，“真的就是吃個飯啊，剛才被你一頓捶，我這頓飯都要吐出來了。”

    李明明轉過身，“你不知道隔壁馮蕓喜歡顧西就？”

    “我去，這是什么時候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啊?！币讝|成捂住心口，“我的神啊，我小心肝有點受不了，等等，讓我緩一緩?！?br/>
    “所以咯，你們倆到底怎么一回事?！崩蠲髅髡J真的看著她。

    “真沒什么關系?！?br/>
    可是沒來由的語氣一弱，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心虛。

    “但是你怎么想的？”兩個人圍了上來。

    易東成撓撓頭，“這情形略尷尬啊，我沒什么想法，我跟他是同學啊，就是關系略好一點那種，這種事情我有什么立場過問?！?br/>
    黃家珉點點頭，“恩，我懂得，大不了你們公平競爭好了?！?br/>
    “等等，什么叫公平競爭？”

    “不不，你有先天優(yōu)勢?！?br/>
    鬧騰了一會，宿舍里恢復了平靜，易東成拿出英語書看了兩頁，一句很簡單的不定式看了五分鐘還沒看懂，她心想壞事了。

    趕緊拿出手機，“喂，我們班有妹子暗戀你?！?br/>
    很快就有回復了，“不感興趣?！?br/>
    她心情大好，但是還是要八卦到底，“真的不想知道？”

    “不想?！?br/>
    易東成偷偷抿起嘴起來，她忽然想到了高中時候，那個女生跟他告白，然后自己偷聽了全過程，沒想到陰差陽錯的燈壞了，然后她就把他撞了個骨折。

    如果沒有那個意外，什么都不會發(fā)生。

    “高中時候，其實我撞你之前，就有個妹子跟你告白的?！彼肓讼脒€是跟他坦白。

    “然后呢?！?br/>
    “然后我撞了你，我們就認識了啊?！?br/>
    她看著幽幽的燈光伴著深沉的夜色在房內(nèi)靜靜流淌，夜色也如水般蕩漾起來。

    他沒回復。

    “所以，認識你真好。”

    以后也要這樣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