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黎旭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能夠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盧暉旁邊,像兩個真正闊別重逢的朋友一樣,談笑聊天。
盧暉打了個響指,一個侍者走過來,俯身詢問:“龍舌蘭?”
盧暉點頭,目光投向黎旭。
“我不喝酒,一會要開車。”
“沒事,我?guī)湍憬写{。”
黎旭垂下眼,抬眸時說道:“那么,來杯雞尾酒?!?br/>
“烈焰紅唇?”
“就這個吧,試試?!北R暉替他做了決定,朝侍者一甩手。
“好的,先生?!?br/>
兩人看著侍者走遠。黎旭剛想開口說點什么,盧暉也正好開口。
“你……”
“什么?”
“沒什么?!北R暉有點想笑,“你先說?!?br/>
黎旭輕輕勾起嘴角,四處打量一下酒吧,然后才問:“你對這兒很熟?”
“還行?!?br/>
“這兒每天都這么安靜嗎?”
“不是,不一定。”右邊有幾個女孩兒尖聲笑起來,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戲?!斑@兒十點以后才能嗨起來,現(xiàn)在那幾個鬧得厲害的還沒過來。”
黎旭一時沒找到話來應對,兩人之間突然出現(xiàn)了奇妙的尷尬。他不知道自己和盧暉之間還有什么可以談的內容。
聊天不像辯論,辯論可以引經(jīng)據(jù)典,可以迅速抓住對方的漏洞,再理智地出擊。
聊天更麻煩,需要察言觀色,謹慎措辭,一旦沒有話題,就只能默不作聲。
“你真是一點長進也沒有,沒勁?!北R暉打破沉默,他手肘撐在桌上,托著腦袋,輕笑出聲?!盎斓貌辉趺礃影?,高材生,現(xiàn)在要靠相親來找老婆了?”
“你看起來也沒什么長進。”黎旭回以反擊:“就會這一招,毫無效果。”
他頓了頓,又問:“你結婚了?”
“沒有!”盧暉抬起手,亮出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這個真沒有?!?br/>
誰管你結沒結婚……
“哪有那么容易啊……哈,結婚!”盧暉見他側著臉,也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你喜歡哪個類型?”
“什么?”
“問你喜歡哪個類型。喏,”盧暉順手一指,那兒幾個穿著時髦的女孩,其中一個垂著齊肩的黑發(fā),妝容精致,正搖著骰子。
“那個,黑頭發(fā)露肩的。怎么樣?”
黎旭認真看了一眼,那黑發(fā)女孩像是賭贏了,正笑著抬頭,兩人目光撞上。女孩沖他一笑,眨了眨眼。
他扯扯嘴角,撤回目光。
“太年輕,太漂亮?!?br/>
“真有意思?!北R暉大笑一聲,“還有人不喜歡漂亮的?還是說,你自己長得太漂亮?”
沒見過用漂亮來形容男人的。黎旭皺眉,“什么意思?”
對方辯友沒有接這句話,而是問了其他:“那你喜歡什么樣的?”
黎旭靠著椅背,回想自己曾經(jīng)交往過的類型,沒想出來她們的差別。
他的每一任前女友都很好,對他好,體貼,甚至讓他有過“要么就這樣結婚了吧”的想法。
可是就是沒法長久,他的重心沒法調整到生活中來,前任不止一次說過他冷漠,明明嘴上笑著,卻感覺不到溫情。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的戀愛仿佛像一場接著一場的玩笑,她來了,她走了,他仍舊孤身一人。
最可怕的是,一個人的日子讓他覺得很愜意。
“我不知道?!彼蛔杂X地嘆了一口氣,“我真的不知道?!?br/>
盧暉看著他,漆黑的眼睛看不出情緒,良久,他突然開口:“酒來了?!?br/>
黎旭平時不喝酒,一是他確實不勝酒力,二是喝酒容易誤事,他這樣的工作狂,恨不得自己二十四小時都保持清醒。
所以此時此刻,或許是下肚的那一杯雞尾酒催生了情緒,或許是盧暉的笑容太具有莫名的吸引力,他產生了一種傾訴的欲望。
那些壓抑很久的,很久以前就在他心里堆積的,不為人知的想法。
真是奇怪,他明明那么看不慣盧暉,這時卻有很多東西想對他說。
大概是因為沒有交集。兩個截然不同的人,在一起喝了一杯酒,或許明天以后就再也不用相見。
酒精讓人放肆,更能面對自己的內心。
“我剛剛進事務所的時候,還是實習律師,但是很快就爬了上來,可以自己接手案子。第一樁案子,就是弓雖奸案?!崩栊窨粗郎系幕y,表情有些呆,眼睫半垂,很美?!澳谴挝覕≡V了。原本那個姑娘很堅強,一定要打官司。被告方有點背景,暗地里做手段,把那個姑娘逼得害怕,她哭著說撤訴吧,撤訴吧黎律師。我覺得很可憐,我想替她打贏那場官司的,可是我太無能,我找不到他們的把柄?!?br/>
盧暉輕輕說道:“那不怪你?!?br/>
“我本意不是想說這些……女性是需要人呵護的,尤其是心理上?!崩栊衩H坏乜粗拔抑肋@一點,我也很努力地嘗試過??墒蔷褪遣恍?,怎么樣也不行?!?br/>
盧暉:“……你想說什么。怎么呵護女人?”
黎旭:“第二件敗訴的案例,是情殺,我為兇手辯護?!?br/>
盧暉:“……”
不是很懂你們律師。
黎旭繼續(xù)說著,手指在杯身上劃圈。“很特別,讓我有點吃驚。一開始我的當事人沒有對我說實話,他隱瞞了很多,包括他們的情人關系?!?br/>
“他最后被判處了死緩。死者很愛他,很瘋狂,知道他要結婚,想和他一起死,最后沒能忍心,反而被他失手殺了。”
盧暉吹了聲口哨。
“安靜。”黎旭拍拍桌?!霸诒魂P進牢獄之前,他提了一個小小的請求,他想看一段錄像。我陪同他看的,我沒想到是他和死者的忄生交錄像,很尷尬,簡直無法想象?!?br/>
“你沒看過?”盧暉很好奇地問他,“我是說……愛情動作片。”
黎旭喝完第一口就臉紅,因此他沒法判斷他有沒有害羞,不過還是很享受。黎旭不會還是個小處、男吧?
這才真是不可思議。
“不是那個問題。”黎旭撐著額頭,“我之前說這個案子很特別,是因為他是同性戀者。所以很尷尬?!?br/>
黎旭的臉紅得像他的酒中那顆熟透的櫻桃。
盧暉這下可以確定他是臊的,因為說話的語氣都有點飄。
“所以……”
“所以?”盧暉抿了一口酒,一舔嘴角。嗯……夠味。
“從那以后我一直在想,想了很多,但是不能確定。”說完這句話,他繃起嘴角,神情嚴肅起來,像是在醞釀什么重要的決定。
盧暉覺得自己猜到了他要說什么,喉頭不自覺地滾動著。
“我可能是同性戀。”
“啊……哦。”
“……”
“……”
酒后失言。
黎旭瞬間清醒了不少,他覺得自己有點沖動過頭。
盧暉這個人,不僅是他的老同學,還是他從前的死對頭。
他這樣冒冒失失將自己的秘密說出口,他恐怕會覺得惡心,說不定以后碰到高中時期的友人,會像拿“電風扇事件”做談資的同事一樣,和別人一起唾棄他的性向。
“我喝多了,有點愛亂說話,你別往心里去……”
盧暉突然朗聲大笑,怎么也停不住,幾乎要笑出眼淚來。
黎旭沒搞清楚他的態(tài)度,一時有點懵。
盧暉笑完了,俯身壓在桌子上,仰起頭看著他,眼角有幾條細小的笑紋。
“我確實是沒想到,咳咳,哈哈哈哈哈……原來你喝了酒會變成話嘮?!?br/>
黎旭:我也沒想到。
“太可愛了,寶貝兒你以前喝醉過嗎?別人見過你這個樣子么?”
“理論上是沒有?!?br/>
這是什么新型的嘲諷方式?
盧暉又笑了起來,可能他自己也覺得不太正常,強行捂住嘴,仍舊有“噗”的氣音從手掌心里冒出來。
眼睛都快彎沒了。
黎旭冷著臉,心里打著鼓,他這是笑他酒醉失態(tài),還是笑他是同性戀?
“你是不是覺得……”
“我也是。”
突然的一句附和語讓人轉不過彎來,黎旭卻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可能是同性戀。
我也是。
不僅得到了肯定還找到了同類,這是他最意想不到的,他覺得盧暉有可能在逗他玩,這人肯定干得出這種事。
“真的?!北R暉看起來心情相當好,“我沒有在開玩笑,我真的是同志,gay!”
黎旭壓低聲音:“你別說得那么大聲!”
“怕什么?老子高興!同性戀犯法嗎?”
黎旭也懶得再管他,還是覺得不對勁。他有些混沌的腦子艱辛地轉著,終于讓他找到了這一絲違和感的來源。
“等等,你不應該喜歡女人么。你還追求過雅英。”
“雅英是誰?”
“……”黎旭撐平自己想要握起來的拳頭,“劉雅英,就是……算了?!?br/>
盧暉兩只眼睛左右轉悠,啪地打了個響指。“一說全名我想起來了,就是你為了她還揍過我的那個女的?”
黎旭沒有說話,他懶懶地向后靠,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睫毛翻動幾下。
“我那時候確實挺想看你生氣,你一生氣我就高興?!?br/>
“有病?!崩栊褡龀鲈u價。
“對頭!就是有病。”盧暉面露懷念,聲音都變得柔和,“你不知道你那時候多招人厭?!?br/>
黎旭:您這句話真是十分沒有自知之明。
“我那時候就老想著,什么時候能撕破你那張什么都不關心的臉,讓你不那么高高在上。”
黎旭仍舊看著自己的手指,他覺得指甲有點長了。
“高材生都挺笨的?!?br/>
努力觀賞自己手指的人終于抬眼看他:“怎么說?”
盧暉裝作沒聽見,他問:“再來一杯?”
“不了,謝謝。我明天還有工作?!?br/>
“那走吧。”盧暉站起身,“我找人送你回去?!?br/>
“沒結賬?!?br/>
“我是老板?!?br/>
“……”
兩人并排走出門,熱浪撲面而來,天氣悶的發(fā)慌,這會兒連熱風都沒有。
“要下雨了?!北R暉說。
“嗯。”
“幾點了?”
黎旭拿出手機,按亮屏幕?!熬劈c二十?!?br/>
“以后常聯(lián)系。”
“有必要么?”
“有,當然有。”盧暉看著他,很開心地笑:“你還賒著賬呢。”
“我可以現(xiàn)在就還錢。”
“嘖。你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