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袋糧食根本經(jīng)不住幾千人吃,不一會就吃的個干干凈凈,年輕人力氣大,能擠在前面,許多人吃了一碗又擠進去要第二晚,年齡大的卻根本就擠不進去,有許多連一碗都沒有分到,只能坐在一邊嘆息。
明鏡大師盤膝坐在地上,默默的誦念著贊美極樂凈土的贊歌,百十個沒有分到稀粥的老年男女圍著他,喃喃的念著。
修行佛教凈土派的人往往結(jié)蓮社而居,相互幫扶,修行來世,明鏡大師的這個蓮社最多時有近千人,現(xiàn)在也不過之剩下了百十個吃不到稀粥的失意者。
李大牙美美的吃了兩碗稠的,靠在墻根打著飽嗝,突然說道:“哎呀!我要拉屎?!蔽嬷亲泳屯h處跑。
柱子罵道:“他娘的,前幾天餓的連屁都放不出來,這會竟然有勁拉屎。”
鍋灶前突然有一人大聲說道:“曹大哥,你把自己過冬的糧食拿出來給大伙分了,那你冬天怎么辦,沒了糧食你準的餓死在這里?!?br/>
柱子循聲看去,只見劉二疤站在鍋灶前大聲的說著:“連鐵佛都知道給自己藏些過冬的糧食,你怎么就這么傻,你要是餓死了,兄弟們怎么辦?大伙還要跟著你一起討活路呢!”
曹多田嘿嘿的笑著,說道:“怕個球,兄弟們在一處就是圖個痛快,便是餓死了,擠在一處也熱鬧些?!?br/>
周圍立刻就有人說道:“曹大哥仗義,我們跟著你準沒錯?!?br/>
也有人說道:“咱們把那么多糧食給了鐵佛,他卻不肯把糧食拿出來救咱們,哼!早知道這樣,就是把那些糧食喂了狗,也比給了他強?!?br/>
還有人高呼著:“曹大哥,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好歹跟著你尋條活路?!?br/>
劉二疤似乎受到了感染,也大聲說道:“曹大哥,兄弟這條命也交給你了,我那還藏著些過冬的糧食,我也拿出來給大家分了?!?br/>
聽說又能分到糧食,人群頓時激奮起來,就連山呼萬歲的都有了。
鐵佛坐在屋檐下,靜靜的看著外面被鼓噪起來的瘋狂,這里曾經(jīng)是一片平靜的地方,忽必烈王子將山谷中的所有土地都交給了鐵佛,但鐵佛并沒有據(jù)為己有,凡是來到這里的人,都可以耕種一塊土地,人們自耕自種,ri子雖然過的清貧,卻也樂在其中。
那時候自己就是這里的主宰,不僅保護著這里的安寧,還維持著這里的秩序,同時也享受著大家的尊敬,每當大家有了好的東西,比如新收獲的糧食,新捕獲的獵物,總會給自己送一些來,這是發(fā)在內(nèi)心的感激和尊敬。
但現(xiàn)在,所有的一切都成為了過去,安寧和平靜沒有了,到處都是饑寒和狂躁,鐵佛想不明白,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鐵良用走過來,用僅有的一條手臂拍著鐵佛的肩膀,說道:“這不怪你,這不怪你,哎!這都是命,誰也沒有辦法!”
失去了一條手臂的鐵良用明顯的衰老了,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勤練武功,他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跟著明鏡大師修行來世,在明鏡大師眾多的信徒中,他無疑是最虔誠的一個。
鐵佛沉默著,今天的這個結(jié)果并不讓他感到意外,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一直都在擔心這樣的事情發(fā)生,但他卻不能阻止,涌入山谷里的人越來越多,糧食卻越來越少,這樣的情形早晚會出現(xiàn),但接下來呢?饑寒交迫的人被鼓動起來,他們會干什么?
鐵梅氣呼呼的走過來,說道:“早知道是這樣,當初就不該收留他們,讓蒙古人在山谷外面把他們都殺了才好?!?br/>
這話雖然說的偏激,但好像也并非全無道理,如果沒有這么多的人涌入,山谷里仍舊會是從前的樣子,平靜,安寧,如同世外桃源,極樂凈土。
鐵佛苦笑著,他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將這片土地據(jù)為己有,雖然忽必烈的確說過將這片土地交給自己管理的話,但他總想著能夠盡量多的幫助弱者,使他們得到平靜和安寧。倘若自己因為糧食不夠而將那些落難的人擋在外面,那和殘暴的蒙古人又有什么區(qū)別。
鐵良用看著鐵梅,說道:“哎!你剛才要是將那些糧食拿出來就好了?!?br/>
鐵梅說道:“爹,咱們就剩下那些糧食了,要是給了他們,咱們怎么辦,今年秋天的糧食沒了,我還擔心這個冬天怎么過呢?”
鐵良用嘆息著說道:“你這丫頭,真該跟著明鏡大師學學佛法才好?!?br/>
鐵梅賭氣的說道:“跟他學著念佛有什么用,難不成還能念出糧食來,爹,你不管家里的事情也就算了,可你也不能給我添亂呀!沒了糧食咱們怎么過。哎!鐵佛大哥也是的,山谷里這么多的地都給了別人,卻連一個租子都不收,家里的糧食全靠別人施舍,這ri子過的跟要飯一樣,如今鬧成這樣子,以后可怎么辦?”
說起這些事情,鐵梅就一肚子苦水,鐵良用少了一條胳膊后,很長一段時間心灰意冷,后來靠著明鏡大師的勸導才活下來,鐵梅很小的年紀就要cāo持一家人的生活,大小瑣碎的事情全靠她一個人,漸漸的也養(yǎng)成了刻薄的xing格。
鐵良用低下頭,說道:“都是爹拖累了你?!?br/>
鐵梅委屈的說道:“爹,我不是說你,我,……哎!這世道沒法活了。”
一片烏云飄過來,外面不知道什么又下起了細雨,人們卻不愿意散去,黑壓壓的擠了一片,幾乎有近萬人,劉二疤已經(jīng)取來了糧食,整整的兩口袋,約莫有一百多斤,正放在鍋里煮,食物的誘惑讓人們愿意冒著雨等待,就連剛才跟著明鏡大師頌贊凈土的那幾個老人,也擠了過來,伸長了脖子眼巴巴的看著鍋里已經(jīng)在翻滾的粥,希望這一次能夠分到一碗。
鐵佛靜靜的想著,也許鐵梅說的沒錯,如果當初自己將所有的土地據(jù)為己有,那么根本就不會發(fā)生今天這樣的事情,或者,自己把土地租給這些落難的人耕種,收取他們每年的租糧,也可以衣食無憂的過下去。
為什么要把土地白白的給他們耕種呢?鐵佛想著,如果當初韓非遠和鐵良用也是這樣想,也許自己早就死了,那時候自己還是個孩子,根本就沒有能力反抗,韓非遠和鐵良用不僅救了自己,還給了自己活下去的空間,也許從那時候起,自己就有了這樣的想法。
行俠仗義,扶弱救貧,說起來是多么的好,可是做起來卻是這樣的艱難。
鐵佛突然想起那個自稱神仙的白衣人,已經(jīng)有很長時間沒有看見她了,倘若她在這里,也不知道會怎么做,鐵佛并不相信她是神仙,但卻羨慕她毫無牽掛的獨來獨往,不被俗事所困,瀟灑的來,瀟灑的去,仗劍行俠,解救百姓的疾苦。
鐵佛說道:“也許我們該離開這里了?!?br/>
鐵梅眉毛一跳,說道:“好,咱們這就走,讓蒙古人來把他們都殺了。”
鐵佛一愣,這才想起當初忽必烈的確有這樣的話,如果自己離開了,他將帶著蒙古人士兵回到這里,殺死所有有生命的東西,讓這里成為一片死地。
鐵良用搖著頭說道:“離開這里,又能到那里去,外面還不是一樣。”
鐵佛喟然長嘆,是什么把自己牢牢的綁在了這里?鐵良用晃動著空飄飄的衣袖往屋子里走,腳步蹣跚,背影凄涼,當初是他幫助了自己,現(xiàn)在他老了,不能離開自己的照顧。鐵梅擦拭著眼淚跟上去,輕喊著:“爹,爹?!辫F佛又是感到一陣愧疚,這些年來,鐵梅一直像個妻子一樣照顧著自己,可是自己的心里卻沒有她。
很長的一段時間,面對著山谷中百姓的感激和尊敬,鐵佛感到很滿足,現(xiàn)在,這些感激和尊敬已經(jīng)沒有了,鐵佛覺得心里空蕩蕩的,他有些不甘心,卻又無法挽回這些。
哎!鐵佛嘆息著站起來,他明白了,原來自己是被名聲所累,仍然懷念著過去的那份榮耀,但那感激和尊敬已經(jīng)被寒冷和饑餓所驅(qū)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