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淳峰先是一愣,隨即怒聲說道:“這是癡人說夢,無稽之談!”
蘇文這一番說辭,聽起來不錯,卻沒有可操作的空間。
在他看來,稅賦是國之根基,如何能夠取消?若取消了農(nóng)民的稅賦,那天下就無法正常運轉(zhuǎn)了!還有徭役,別說取消,若徭役有償,朝廷都很難承擔(dān)得起這么一筆巨大的支出。
“于刺史,不是我癡人說夢,是你視野太低,眼界依舊停留在窠臼之中,沒有能看到未來世界的走向?!?br/>
“嗯?”
聽到蘇文這一句,于淳峰倒是愣了愣。
在超凡者心里,“過去”和未來都是神秘而神圣的。越是掌握了高深的超凡力量者,越發(fā)感覺到歷史撲朔迷離,而未來,哪怕最強大的術(shù)家超凡者進行占算,得到的也是模糊的結(jié)果,根本看不到未來發(fā)展的趨勢。
所以當(dāng)蘇文提及這樣的話語,于淳峰便迅速冷靜了下來。
蘇文的超凡力量雖然一般,可潛力卻是可不限量的。
若蘇文看到了未來的一些畫面,也不是不可能。
若能夠從蘇文耳中得到一些未來的啟示,收獲必然不小。
“上古之時,人們餐風(fēng)飲露,茹毛飲血,大道不顯,哪怕處于所謂是圣王時代,諸王領(lǐng)地不過百、千里,轄民不過萬人,這可是事實?”
蘇文先拋出了這么一句。
“這是自然?!庇诖痉妩c頭說道。
“那時百姓五谷不分,廣種薄收,百畝之田,所得不過十斗,漁獵一年,長幼難得吃肉,這可也是事實?”
“蒙昧之初,自然如此?!庇诖痉艴酒鹈碱^。他只想聽蘇文說說關(guān)于未來的事,若蘇文沒有干貨卻在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他可不會客氣的。
“刺史再看現(xiàn)在,農(nóng)人一畝地可收糧食三石,比起上古,多了幾倍,普通百姓家庭,想吃一頓肉,也不是很難之事,便足以說明一點,時代,是在進步的,生產(chǎn)力在發(fā)展……”
“就這?”
于淳峰心里頗為失望,打斷了蘇文吟唱。
蘇文有點失望。他是能從原始社會說到工業(yè)革命的。而這個時代的墨家和農(nóng)家,是很有機會充當(dāng)引導(dǎo)技術(shù)革命的存在,只要合理引導(dǎo)他們,必然會有質(zhì)的變化。
“哼哼,寫你的詩去!”于淳峰覺得蘇文不過是在夸夸其談,浪費時間,引蘇文到他的書桌前,又從簡陋的書架上搬了一疊宣紙,最后猶豫了一下,從書架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塊墨錠,擺在蘇文面前。
“這是貢墨……寸金墨?”
蘇文掂量了手里的墨塊,甚是驚訝。寸金墨是劍南道的貢品,是用一種含有靈性的木材燒制而成,工藝不算復(fù)雜,就是原料珍貴,價格遠超黃金。
寸金墨一般不是用來書寫普通文書的,陰陽家和道家對寸金墨的需求幾乎是沒有底線,用寸金墨繪制的符箓,是有額外的加持效果的,只是寸金墨被大量朝廷所壟斷,陰陽家和道家每一年也只能得到少量的配額。
想不到于淳峰手里竟然有這種東西。
但蘇文想想也就釋然。于淳峰可是大梁朝的封疆大吏,擁有一點寸金墨也是正常的事。
只是想不到的是,這么珍貴的東西,于淳峰竟然拿出來給自己用了。
“現(xiàn)在就寫?”
蘇文本想藏起寸金墨,從百寶囊里拿出平時用的墨塊替代,但仔細一想,便覺得這樣做的話實在太掉價,還是不要貪圖于淳峰這么點小便宜了。
“稍等片刻,等我布置好收集靈氣的陣法?!?br/>
看到蘇文竟如此淡定,于淳峰臉上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此時蘇文施加在他身上的說服力的秘術(shù)已漸漸失去效果。
到了這時候,于淳峰開始懷疑自己的決定,會不會有問題。
他是個謹慎的人,哪怕清楚蘇文能夠為他帶來足夠的文氣,為了穩(wěn)一手,他也不會丟下客棧里的儒生,就算不當(dāng)場殺了掠奪靈性,也會抓幾個回來,有備無患。
“或許……我應(yīng)該……”于淳峰心里暗道,他更應(yīng)該將蘇文一手拍死,掠取了蘇文身上的靈性,此時返回的客棧,還來得及擄走其他人。
“爹,我能進來嗎?”
而這時,門外響起微沙的聲音,正是于淳峰的女兒于蒔,不知何時,她已經(jīng)站在了門外。
蘇文很是驚訝,因為他并沒有感知到于蒔的氣息。
“不是讓你好好休息嗎?”
于淳峰收起心中的想法,聲音也變得溫柔,說道:“進來吧,外面冷?!?br/>
他隨手布置了陣法,站在一側(cè),等蘇文寫詩。
他對蘇文的才思是佩服的,只是到了此時,冷靜下來之后,心里依舊對蘇文的能力有所懷疑。
蘇文抬頭一看,看到一團灰色的霧氣,從書房外面緩緩進來,灰霧之中,裹著一個少女,少女面容模糊,氣息更是微弱無比。
“見過蘇先生?!?br/>
灰霧里的少女看到蘇文,五官仿佛都凝實片刻,聲音里帶著喜悅:“您怎么會在這里?”
她聲音里帶著埋怨,對著于淳峰說道:“爹呀,您請來了蘇公子,怎么不告訴我一聲呢,要不是我看到《桃花集》上的墨跡未干,都沒想到這一茬。”
“……”蘇文訕訕笑了一下。他心里暗道一聲,墨痕未干,或許是因為天氣潮濕,又或者是你爹冒充我簽下的假名呢,一下子聯(lián)系到我,未免也太牽強了吧?
“于小姐好。”蘇文打了個招呼,他本想仔細打量少女,可感受到于淳峰那凜冽的目光,他便打消了這種想法,低頭下來輕研墨汁,淡淡說道:“于刺史,只是要文氣,寫什么詩文,沒有要求吧?”
“沒有?!?br/>
于淳峰很務(wù)實。
他要的是文氣,只要蘇文寫出的篇章能帶來文氣就行,至于寫的是什么,他并不在乎。
“于小姐呢?”
“蘇先生……您的意思是……這詩是贈予我的嗎?”
于蒔心里一片歡欣,甚至不敢相信聽到的一切。
“……可以這么說?!碧K文也是怔了一下,但他眼睛一亮,覺得似乎可以有所作為。他確定于淳峰很在乎這個女兒,而于蒔似乎很喜歡他抄的詩文,那討好了于蒔,于淳峰短時間里想加害他,恐怕也不愿這么做。
想到這里,蘇文便開口說道:“于小姐喜歡梨花?”
“公子怎么知道?”
于蒔心弦微顫,聲音也有些顫抖。
蘇文心里暗道都什么季節(jié)了,院子里還有兩株梨花。這不是明擺著的嗎?嘴里卻說道:“猜的”。心里暗暗計較著:“既然之前有《桃花集》,那就以……梨花寫一冊子?”他忽然想起了于淳峰院子前的那兩株梨花。
“舊山雖在不關(guān)身,且向長安過暮春。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
淡淡的文氣在四周縈繞。這首短詩作者是唐時人,但蘇文并不知作者是誰。只是覺得有些應(yīng)景,便將其做了首篇。
“不錯?!?br/>
于淳峰見蘇文落筆如風(fēng),頃刻間便寫了一首短詩,心中頗為震撼。
在客棧的時候他已見識過蘇文才思敏捷的樣子。但在那時候完全可以解釋為蘇文是臨危急智,逼出來的能力。
沒想到此時蘇文依舊隨手拈來,輕松賦詩。
“一樹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屬何人?”
于蒔呼吸頓時有些急促。
“這詩……是寫給我的嗎?”她喃喃說道,只是看了看自身縈繞的灰氣,她心里的歡欣頓時全無,原本漸漸浮現(xiàn)的五官再次隱去。
“好小子!”
于淳峰見女兒如此,他心里暗怒:“竟然作詩撩撥我女兒,那些老學(xué)究說得不錯,這些寫詩厲害的家伙都是狂蜂浪蝶,活著就是禍害,留不得!”但看到匯聚到陣法里的文氣,他的怒火便消散許多。
“一剪梅……”蘇文筆鋒稍作停頓,換了一張宣紙,落筆寫下了詞牌名。
“喲,不寫詩,換詞了?”于淳峰大是驚詫。
他只知道蘇文能寫詩,幾乎每首詩都能引來文氣。
可從沒聽說,蘇文竟也能作詞。
只見蘇文微微沉吟,筆下游龍。
于蒔不知何時已站在了蘇文旁邊,看到那一行草,小聲念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忘了青春,誤了青春?!?br/>
只是這么一句詞念完,她整個人便顫了一下,五官凝實,眼眶有淚珠打滾。
自被污染之后,她每日都被病痛所折磨,足不出戶,虛度韶華。
“賞心樂事共誰論?花下銷魂,月下銷魂?!?br/>
蘇文又一句。
只是看到這里,于蒔兩行清淚便流下。
對于一個茍延殘喘性命的人來說,哪有什么賞心樂事可言,山中月色梨花是極美的,可一切終歸寂寂,與她無關(guān)。
“好家伙……”
于淳峰只感覺頭皮發(fā)麻。于蒔沉醉在詞闋意境之中,他卻感覺到周圍文氣翻涌。
他甚至感知得到,此時小院里的兩樹梨花,那全靠他以超凡力維系住的,病怏怏存活著的梨花,此時被磅礴文氣滋潤,憔悴的花葉展現(xiàn)了郁郁生機。
蘇文將毛筆往石硯上濃沾一筆,將下片詞一氣呵成:“愁聚眉峰盡日顰,千點啼痕,萬點啼痕。曉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好,寫的真是好……”
于蒔身上灰霾般的氣息此時竟消失無蹤,一個娉婷少女就站在蘇文身旁,眼神迷離,看了看紙上剛剛成文的小詞,又看了看蘇文。
“蒔兒……”
看到于蒔身上的污染氣息消失,于淳峰都驚呆了。
他很清楚,此時于蒔身上發(fā)生了什么。之前他窮盡心血,都無法讓于蒔凝聚足夠文氣晉升的儒家序列一,竟是看了蘇文寫了兩首詩詞,就晉升完成了?
“于老兒,出來受死!”
而這時,一個粗獷的聲音在院子外狂暴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