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書吧)

    利威爾從團部走的時候，甚至非常認真地把每個房間的門窗都一一關(guān)好，仿佛這幢建筑并未廢棄，仿佛他只是暫時離開，調(diào)查兵團只是暫時離開。過不了多久那些吵吵鬧鬧的士兵就會再回到這里，一邊抱怨一邊打掃，到那時他會監(jiān)督著他們把工作做得一絲不茍，用不上半日，這里就會纖塵不染煥然一新。

    然后他要回到自己那間不大的臥室，躺在床上閉上眼睛，一整個下午享受陽光照在身上的溫暖，直白而美好。

    ——如果我救不了你的命，請至少允許我讓你帶著尊嚴(yán)死去。

    ——對不起，我不是神，我并非無所不能。這已經(jīng)是我拼盡全力，能夠為你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對不起。對不起……

    直到騎著馬走了很遠，利威爾仍不敢回頭看。他怕只要他一回頭，只要再看一眼這條通向調(diào)查兵團的路，他心中那些無比沉重的悲傷，就會將他壓垮。

    他還要去最后一個地方。

    調(diào)查兵團在西南城郊的墓地。

    墓園在城外二十里，利威爾到那里時，夕陽正迎著他的面，在地上鋪開一片金黃，天空是干凈而寬廣的蔚藍色。

    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栓在墓園外的一棵樹上。

    這塊墓地是調(diào)查兵團在第5代團長時建成的。從那以后，調(diào)查兵團的戰(zhàn)士凡在服役期間戰(zhàn)死，都會葬在這里。直到今日，墓園已經(jīng)建得太大太大了，潔白的碑石連成一片望不到盡頭，那是人類這近百年間為了反抗巨人所做的犧牲，大得讓人心慌。

    利威爾沿著一座座墓碑慢慢地走著。最初的碑石最為古舊，已經(jīng)有些磨損，微泛著灰色。他在每一座墓碑前都停留一會，靜靜閱讀完簡略的碑文，向調(diào)查兵團的英靈行禮致意。

    之前他雖然知道墓園的位置，卻一次都沒有來過。他始終覺得掃墓是件無聊的事，人死了，一切便歸于虛無，無論生者如何緬懷，都無法傳達給已逝之人。何況這里的絕大多數(shù)墓碑之下并沒有遺體。那些壯烈犧牲的戰(zhàn)士最后的軀骸或落入巨人之口，或流落于墻外，在某個陰冷潮濕的角落被野獸啃食殆盡，死后仍不得安寧。

    現(xiàn)在他只覺得后悔，為何他沒有來得更早一點。那些支撐著他一路只向前看的愿景和信念已死，所留下的對于死者的歉疚如無底的流沙，他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逐漸被淹沒，溺死在黑暗之中。

    調(diào)查兵團已死，這座墓園是不是葬得下？

    ……不，連這座墓園，也已經(jīng)死了。

    利威爾走了很久。隨著墓碑年代的推移，他也看到了一些他熟悉的名字。一些功勛卓著的團長和驍勇善戰(zhàn)的士兵，他們的英勇的事跡終于化為教科書上的一個角落或人們口耳相傳的一段笑談。

    他看到了斯塔克希爾莫霍恩的墓。那時他盯著墓碑上簡短的文字，拼命回憶斯塔克的樣子。他記得他在還年幼的時候見過斯塔克幾次，可現(xiàn)在除了淡金色的卷發(fā)和總是溫和儒雅的聲線，竟什么都想不起來。

    斯塔克的墓之后不遠就到了他加入調(diào)查兵團以后的犧牲者。他看到了他在新兵時代的隊長，前輩，同期的戰(zhàn)友，后來成為兵長之后受過他教導(dǎo)的新兵。還有一些名字他不記得是誰了，每到這種時候，他就會停得更久一些，敬禮敬得更久一些。

    最后，他在第57次墻外調(diào)查的陣亡者墓前停下了腳步。

    奧陸歐波札德

    817-850

    此處長眠著調(diào)查兵團戰(zhàn)士奧陸歐波札德

    他服役期間曾完成獨立討伐巨人39只，輔助討伐巨人9只的卓越戰(zhàn)績

    于第57次墻外調(diào)查中壯烈犧牲

    佩特拉拉爾

    828-850

    此處長眠著調(diào)查兵團戰(zhàn)士佩特拉拉爾

    她服役期間曾完成獨立討伐巨人10只，輔助討伐巨人48只的卓越戰(zhàn)績

    于第57次墻外調(diào)查中壯烈犧牲

    艾魯多琴

    820-850

    此處長眠著調(diào)查兵團戰(zhàn)士艾魯多琴

    他服役期間曾完成獨立討伐巨人14只，輔助討伐巨人32只的卓越戰(zhàn)績

    于第57次墻外調(diào)查中壯烈犧牲

    君達修茲

    823-850

    此處長眠著調(diào)查兵團戰(zhàn)士君達修茲

    他服役期間曾完成獨立討伐巨人7只，輔助討伐巨人40只的卓越戰(zhàn)績

    于第57次墻外調(diào)查中壯烈犧牲

    那是利威爾所率領(lǐng)的特別作戰(zhàn)小組，也被人們稱為“利威爾班”。與他搭檔最久的四個人，調(diào)查兵團最信任他的四個人，在第57次墻外調(diào)查中，為了他的一個命令，全員陣亡。

    他還記得在巨木森林追擊女性巨人時所見的四個人散落的尸骸，血肉模糊，不成人形。他還記得那一次他們慘敗歸來，佩特拉的父親扯著他的衣袖激動地說著：“那孩子還那么年輕

    是啊，她還那么年輕呢……

    她的人生明明什么都還沒開始，就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利威爾半跪著，伸手輕撫著墓碑上的字跡。

    他終究沒能保護任何一個人。

    他終究只能眼睜睜看著曾并肩奮斗的戰(zhàn)友卑微地死去，目光渙散，身體變得冰冷，鮮血一點點流盡。任憑他如何嘶喊、掙扎，都再無轉(zhuǎn)寰。

    人們曾說他是最強的人類，說他一人之力抵得過整個7000人的旅團?？稍诰奕嗣媲?，渺小如人類，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螻蟻。7000只螻蟻聚在一起，仍逃不過被碾死的命運。

    在腐朽的當(dāng)權(quán)者面前，亦是如此。

    那一刻，他平生第一次想要相信靈魂不滅，人死之后還會有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就像他夢中所見一般，佩特拉留長了頭發(fā)，美得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百合。那個世界沒有巨人，沒有戰(zhàn)爭、饑餓、流離失所。那個世界綿羊多得數(shù)不過來，人們開懷大笑，笑聲能隨著清朗的晚風(fēng)飄到很遠很遠。

    他索性坐了下來。

    那時夕陽落得離地平線很近，顏色已經(jīng)變成了溫潤的橘紅色，光芒也不再刺眼。天邊的云霞隨風(fēng)變換著形狀，掩映著日落前的最后一抹余暉。

    他閉上眼，想象四個人就坐在他身邊的樣子。傲慢的奧陸歐，溫柔的佩特拉，持重的艾魯多，謙遜的君達。好像這只是一次促膝長談，一次小型的作戰(zhàn)會議，一次長官與士兵之間最普通的日常。

    他這樣想著，竟覺得真的感受到了他們的氣息，就在離他不遠的位置，寧謐而安詳。沒有任何話語，甚至不需要看到他們的樣子，多年并肩奮戰(zhàn)所養(yǎng)成的默契仿佛在告訴他，昔年的戰(zhàn)友就在自己身邊，從未離去。

    那種感覺讓他著迷，讓他連呼吸都微微發(fā)抖。他小心翼翼地仔細體驗著每一秒鐘，生怕下一個瞬間，這最后的快慰也會驟然終止，再無處可尋。

    利威爾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太陽完全落下去了，他輕輕閉著的眼瞼上投射的顏色從橘紅過度到深沉的幽藍，最終化為一片漆黑。夜晚的風(fēng)漸漸冷硬起來，從地面升起的寒意一點一點侵蝕著他的軀體，可他仍不愿起身，仍不愿睜開眼睛。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不是很好嗎？永遠跟你們在一起，不再失去任何一個人，不再失去任何重要的東西。

    如果能就這樣去另一個世界，不是很好嗎……

    一陣風(fēng)吹過，掀起了他領(lǐng)口的領(lǐng)巾。那時他略低下頭，忽然感覺到有人從背后安撫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利威爾

    溫和而沉著的聲線從他身后傳來，讓他的心臟幾乎停頓，喉間猛一陣哽咽。他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回過身去。

    背后除了空蕩蕩的墓地，什么都沒有。

    那里沒有任何人。望不到盡頭的墓碑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著青白的顏色，猙獰如地獄的鬼魅。

    他仰起頭，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時月亮已經(jīng)升上中天，滿月才過，形狀仍很完整的下凸月在藏青色的天幕中顯得極為明亮，天上沒有一絲云彩，甚至也看不到一顆星辰。

    利威爾只覺得周圍的空氣愈發(fā)寒冷刺骨。他站起身，輕輕活動了幾下因為久坐而僵硬的關(guān)節(jié)。

    他被包圍了。

    隱匿在青白色的墓碑之間數(shù)不盡的幽綠色的光點，是狼的眼睛。

    這是一支很大的狼群，大概有近百匹。它們趁著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時悄然接近，蟄伏在他的周圍，用足夠的耐心編織成細致周密的網(wǎng)絡(luò)，讓獵物無處可逃。

    現(xiàn)在那張大網(wǎng)已經(jīng)接近完成，如果再晚幾分鐘，他甚至可能在渾然不覺中被撲上來的野狼一口咬斷脖頸。

    完全沒有察覺。

    他是什么時候，竟然失態(tài)至此！

    利威爾狠狠咬了咬下唇。

    他不愿承認，回過神來的那一刻，他心里的第一個念頭竟是——

    啊，太可惜了……

    如果能就這樣死去，不是很好嗎？

    太可惜了。

    為首的野狼已經(jīng)在緩慢地朝他逼近，脊背向后弓起保持著時刻準(zhǔn)備發(fā)動攻擊的姿勢。它的喉間不斷發(fā)出憤怒的低吼，渾濁的雙眼帶著幽綠色的冷光，死死盯在利威爾身上。

    如果是在平時，區(qū)區(qū)狼群利威爾絕不會放在眼里。但現(xiàn)在沒有立體機動裝置，沒有超硬質(zhì)鋼刀，沒有槍，他身上唯一的武器只是一把一尺長的匕首。僅憑這把匕首來對付近百匹敏捷銳利的野狼，到底結(jié)果會如何，即便是利威爾也無法確定。

    更何況接連幾天精神性藥物的大劑量使用，完全打亂了他對于自己身體的掌握。他清楚自己的狀態(tài)肯定不好，但究竟不好到什么程度，是不是還夠撐過這一戰(zhàn)，他并不知道答案。

    利威爾拔出匕首擎在手中，反復(fù)緊了幾次拳頭，掌心對于握力的判斷仍十分曖昧不清。

    這些許的猶疑之間狼群的先鋒已經(jīng)向他發(fā)動了攻擊。他矮身躲過，匕首斜著從狼的下顎插入，一刀順勢沿著頸項剖開胸膛，狼血激烈地從傷口噴出，濺在他的臉上身上，濃重的腥氣激得他微微一陣反胃。

    那匹狼在慣性之下沖出去很遠，在地上翻滾了幾圈才最終停住不動了。狼血噴射在地上，形成了一大片的利刃般的黑色，只有濺上墓碑的血跡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現(xiàn)出冰冷的殷紅。

    溫?zé)岬难喉樦柕哪橆a流下來。他望著墓碑上染上的污跡，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第一匹狼的死更加刺激了周圍的狼群，轉(zhuǎn)眼又有幾只狼向他攻過來。他憑著在多年戰(zhàn)斗中磨煉的敏銳接連躲開，用最簡潔的動作殺死了它們。

    一個人與一整個狼群的血戰(zhàn)，在清冷而明亮的月色之下，拉開帷幕。

    利威爾有種感覺，這是他一生經(jīng)歷的無數(shù)場戰(zhàn)斗中，最痛快的一場。

    他不喜歡爭斗，也不喜歡殺戮。他斬殺過無數(shù)只巨人，那其中的每一次，刀片切割肌肉的聲音和噴濺的血液的味道，都會讓他無比惡心。

    然而這一次，不知是不是因為藥物的作用，他竟完全沒有感到厭惡。

    匕首插入狼的身體，切斷肌肉和骨骼時傳回他指尖的觸感竟讓他熱血沸騰。鮮血的味道不斷刺激著他的神經(jīng)，勾起他內(nèi)心嗜血的**。他一刻不停地斬殺著攻上來的狼群，動作流暢而優(yōu)雅，完美得連他自己都為之陶醉。

    他心中壓抑了太多的情緒。那些悔恨、不甘、憤怒、悲慟，他都從未流露過一次。如今這些情緒混在一起，在這場戰(zhàn)斗中爆炸了，爆風(fēng)將他吹到天上，翱翔于空中，體驗著前所未有的快意。

    他平生第一次這樣瘋狂地戰(zhàn)斗。

    人類最強也有其極限，此前的戰(zhàn)斗中，他熱衷于精確地計算身體的狀況，分配剩余的體力，以使自己能夠萬無一失地消滅更多的敵人。

    而現(xiàn)在，這種計算完全被藥物所摧毀。他感受不到身體的界限在哪里，甚至也感受不到疲勞和痛覺，只是放肆地消耗著不知還余下多少的力量，像要把全部的生命都燃燒殆盡。

    他翱翔于空中，靜靜等待著再次跌回地面、摔得粉身碎骨那一刻。

    利威爾有種感覺，這是他一生經(jīng)歷的無數(shù)場戰(zhàn)斗中，最后的一場。

    他并非死于巨人的襲擊，也并非死于人類的陷害。

    他的生命，最終葬身狼群，成為這些充滿野性永不屈服的生靈的食糧。

    ……還不賴。

    利威爾早就數(shù)不清自己所砍殺的狼的數(shù)目了。

    戰(zhàn)斗中步伐的移換已經(jīng)讓他離開利威爾班的墓碑很遠。在藥物的作用下他仍不覺得累，但虛汗分明已經(jīng)浸透了他的襯衫，被夜晚寒風(fēng)的一吹，觸感格外潮濕粘膩。

    然而狼的數(shù)量，卻不見減少。

    用左臂隔開正面向他襲來的攻擊者，利威爾撤了一步刺死了它，對胸前的傷口的一再沖撞卻終于引起了一陣壓抑不住的咳嗽。他咳得彎下腰去，口中一片腥甜，腳下的步伐也凌亂起來。

    一匹狼趁他身形不穩(wěn)撲到他身上，狠狠咬住了他的左肩。那一瞬間利威爾的痛覺又蘇醒過來，甚至擴大了數(shù)倍。他清晰地感覺到野狼鋒利的牙齒刺入皮膚撕裂肌肉的過程，清晰地聽到自己肩胛骨碎裂的聲音，隨即劇痛沿著脊柱蔓延到全身，霸占了他的每一根神經(jīng)。

    “唔——”利威爾因為沖力而后退兩步倒在地上，緊咬著牙關(guān)一刀削斷了那匹狼的脖子。但同一時間向他撲過來的另一匹，卻已經(jīng)無論如何都躲不開了。

    到此為止，一切都結(jié)束了。他在心里這樣想著。

    ……還不賴。

    那一刻被拉得很長很長，他驀地想起許多事，想他這一輩子，最初在地下街虛度的那些懵懂而明媚的光陰，后來結(jié)識了埃爾文、加入了調(diào)查兵團之后所體驗到的，那些極致的快意和悲傷。想起訓(xùn)練兵時的諸多艱苦，想起一次次的墻外調(diào)查，想起他的每一位戰(zhàn)友，他們曾右手握拳按于心口，起誓為人類獻上心臟。

    到最后，他的腦海中只剩下反反復(fù)復(fù)回蕩的一句話：

    ——我要加入調(diào)查兵團，把巨人都殺光！

    ——我要加入調(diào)查兵團，把巨人都殺光。

    ……你？

    ……你是誰？

    那匹狼趴在利威爾的身上，正低下頭張口準(zhǔn)備朝他的脖子咬下去的瞬間，利威爾忽然聽到了一聲很刺耳的聲響。

    槍聲。

    那時他仿佛以慢動作清楚地看見了子彈射穿狼頭的過程，伏在他頸間的頭顱爆炸了，血液和腦漿噴在他的臉上、脖子上、胸膛上。狼的身體軟了下去，被射穿的傷口仍不斷涌出血液，滴落在他的頸項。

    槍聲又響了幾聲，離利威爾最近的幾匹狼也接連倒下。他推開身上的尸體，掙扎著坐起身，就看到了少年手持火把，騎馬穿過狼群的身影。

    戰(zhàn)馬在他身邊停下，少年翻身下來，半跪在他的身旁。

    “兵長，請您捂住耳朵

    少年這樣說道，金色的眸子透著急切和擔(dān)憂，聲音卻鎮(zhèn)定沉著。

    然后他舉起槍，向天空發(fā)射了爆音彈。

    作者有話要說：

    末點君完全死掉了，三天末點才180，請讓我哭一哭嚶嚶嚶

    恢復(fù)更新以來漲的收都超過200了啊，為什么大家都不來看呢嚶嚶嚶

    其實在這里哭訴不來看的人還是看不到啊噗哩

    窩是真的拿末點君完全沒辦法了_(:3」∠)_這個磨死人的小妖精_(:3」∠)_

    話說tv終于播到法庭了！兵長那個前_凸_后_翹[這也和諧？]的姿勢，昨天跟群里的親們一起看直播大家直接笑死了xd

    這里想跟大家分享一張在微博上看到的圖，超瀟灑的兵長，作者是noudondon太太

    l↖(^ω^)↗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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