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股土匪正是黃貓貍和巫姐旺，他們在山洞里躲了一會兒，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順著明軍相反的方向逃竄。當他們看到一群與自己人數(shù)差不多的官軍走過來，有些人朝著這邊指指點點時，誤以為自己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索性沖殺過來，想奪路而逃。沒想到，他們碰上正是王守仁。

    王安、王禎、王祥三個仆人經(jīng)過了贛江上的風險，膽子比以前大了不少。他們?nèi)藞?zhí)刀在手，用身體遮擋著主人王守仁。王守仁冷峻地看著這伙土匪，知道這是一股發(fā)了瘋的頑匪，他仗劍在手，毫無畏懼地喊道：“狹路相逢勇者勝！消滅這股土匪，我們的人馬上就能趕到這里。”在王守仁的激勵下，親兵扈從們奮不顧身地與敵人展開了近身肉搏。

    黃貓貍和巫姐旺兩人看出了一身便裝的王守仁其實是這里的大官，便“嗷嗷”叫著撲了過來。王安、王禎、王祥三人哪能答應，立刻沖到了前面與之展開血戰(zhàn)。怎奈三人的武藝不高，王禎、王祥勉強能將巫姐旺敵住，黃貓貍一人敵住了王守仁和王安兩個人。

    正在此時，一個小土匪從側(cè)面撲了過來，對著王守仁就是一刀。王安顧不得面前的黃貓貍，直接擋在了王守仁的身前，小土匪一刀正好刺中了王安的胸膛，王安掙扎著倒了下去。王守仁揮起一劍，將小土匪砍翻在地。黃貓貍瞅見空檔正要揮刀砍向王守仁，卻被趕過來的周積一腳踢在手腕上，大刀飛了出去。周積一劍砍在黃貓貍的胳膊上，黃貓貍慘叫一聲，捂著斷臂，痛得滿地打滾。這時，一個小土匪撲了過來，對準周積就是一刀。周積躲閃不急，被滑開了腹部，鮮血立刻流了下來，他掙扎著不想讓自己倒下去。王守仁對準這個土匪就是一劍，土匪嚇得連忙招架。一時間，混戰(zhàn)不休，難分勝負。

    就在此時，一股搜山的官軍聽到了廝殺吶喊聲，及時沖了過來。土匪再也招架不住，立刻垮了下來，不是被殺，就是被擒。此時，王守仁身邊的親兵，已經(jīng)死傷了十余人。領兵前來增援的二營游擊將軍馮翔，在王禎和王祥的幫助下，竟然抓住了匪首巫姐旺。斷臂的黃貓貍在混戰(zhàn)中不知被誰又戳了一刀，已經(jīng)斷了氣。游擊將軍馮翔見了王守仁，嚇得連忙跪倒在地，說：“末將救援來遲，讓大人受驚了，請大人處罰。”

    王守仁揩了揩額角的汗，說：“你們趕來的很及時，有功無過。還好，本官少年時練過幾天武藝，不然，今天就要交代在這里了?！?br/>
    這時，有兩名幕僚正俯下身去喊：“以善！以善！快來人，周舉人受傷了?！蓖跏厝事劼牸泵s過去，只見周積失血過多，面色已經(jīng)蒼白。周積氣息顫抖地對王守仁說：“老師，今天我表現(xiàn)得還可以吧？”

    王守仁點點頭，說：“勇者不懼——你真正做到了。你沒有傷到要害，回去養(yǎng)養(yǎng)傷，會好的?！?br/>
    周積說：“從南京來到汀、漳，才打了一仗就受了傷，只怕以后不能繼續(xù)跟著老師殺賊歷練了?！?br/>
    王守仁說：“人生何處非道場？你已經(jīng)歷練得很好了。”

    周積笑了笑，順從地被人抬上了擔架，走了。

    這時，一陣哭喊聲傳來，王禎和王祥扶起氣息奄奄的王安喊著：“王安哥，王安哥！你醒醒，你醒醒?。　?br/>
    王守仁趕忙過去，看見王安胸口已經(jīng)鮮血浸染，人已經(jīng)快不行了。王守仁跪下去扶著王安，說：“王安，王安，你怎么樣？”

    主人的呼喚使王安得以回光返照。他醒過來，對王守仁說：“老爺，小的不行了。跟了您三十年，這下要離開您了。”

    王守仁流著眼淚說：“不會的，你要挺住，醫(yī)官馬上就來?！?br/>
    王安說：“不用醫(yī)官了，我真的要走了。老爺，奴才就是舍不得您和……”說著，王安頭一歪，咽氣了。

    王守仁把王安抱在懷里，大聲哭喊著：“王安，我的好兄弟！”周圍的官兵見巡撫大人哭成了這樣，全都圍了過來，面對著王安的遺體默哀。王守仁的哭聲回蕩在周圍的山巒之中。

    時間：半個月后；地點：漳州府城內(nèi)臨時巡撫衙門。

    王守仁正在書房起草奏章。冀元亨走了進來，對王守仁說：“老師，您交代的兩件事，我都已辦好了。”王守仁抬頭說：“哦，怎么樣？”

    冀元亨說：“王安的遺體已經(jīng)安葬，您不必掛牽。以善的傷已經(jīng)沒有生命危險，我已安排人將他送回贛州，轉(zhuǎn)道回浙江江山老家了，我想，現(xiàn)在走水路還是更安全一些?！?br/>
    王守仁說：“惟乾，辛苦你了。王安是跟了我三十年的家人，名為主仆，情同兄弟。這次他是為我擋了一刀，不安葬好他的遺體，我的心不安哪！他家里也沒有什么親戚，來年只有我為他燒幾張紙了。”說著，又不禁流下了眼淚。

    冀元亨說：“可惜了以善，本來可以跟著老師多歷練一下，多學點本事，結(jié)果打一仗就受了傷，只能回鄉(xiāng)將息了?！?br/>
    王守仁嘆了口說：“上次贛江上遇到土匪，以善有些慌張，為此愧疚不安，一直想找個機會重新證明一下自己，現(xiàn)在算是考試過關(guān)了。只可惜他不能跟我剿匪到底，本來可以保舉他一個職位的。唉，算了，不說這些了。各位大人到齊了沒有？”

    “已經(jīng)到齊，只等老師您一人了?！?br/>
    “走，到前堂去?！蓖跏厝史畔鹿P，起身整整衣襟，和冀元亨一起離開了書房。

    來到前堂。只見十幾位文官武將興致勃勃地還在討論著什么。王守仁說：“哎，怎么這么熱鬧?。俊?br/>
    漳州知府鐘湘高興地說：“巡撫大人，不怕您批評下官諂媚。這次剿匪，獲得了空前的勝利，實在是下官沒有想到的啊。不瞞您說，土匪作亂閩西南，本來我是失望已甚，連辭官的表章都寫好了的。現(xiàn)在嘛，這個表章不用上了?！?br/>
    王守仁幽默地說：“這么說，閩南的荔枝、龍眼和菠蘿蜜，你又可以多吃一些了。”

    官員們哄堂大笑。

    福建都指揮僉事李胤過來插手施禮說：“巡撫大人，按照您的吩咐和方略，末將已將竄入博平嶺一帶的頑匪郭虎和游四兩部殲滅，匪首郭虎被斃，游四被擒。這股土匪已經(jīng)所剩無幾?！?br/>
    王守仁說：“除惡務盡。本撫召各位前來，就是要商議下一步在閩西和閩南徹底肅清土匪的事宜。各位，我先問大家一個問題，你們相信為患多年的土匪能夠徹底肅清嗎？”

    汀州知府唐淳站起身來說：“巡撫大人來我八閩之地不過一個月，就將境內(nèi)幾股最大的土匪予以聚殲，大大出乎官、民所料?，F(xiàn)在，無論是衛(wèi)、所的官軍，還是各縣的土兵，全都士氣高漲，特別是良善百姓的積極性開始被調(diào)動起來。多年來土匪燒殺奸.淫，無惡不作，現(xiàn)在，老百姓都將憋在心里多年的一股惡氣發(fā)泄了出來，他們非常愿意協(xié)助官軍。過去，官軍進了山，像瞎子一樣摸不清東西南北，現(xiàn)在，情形顛倒過來了。土匪已經(jīng)成了老鼠過街，人人喊打之勢，所以，徹底肅清閩西南的土匪，這話至少我是相信的?！?br/>
    王守仁說：“自古以來，民心是江山社稷的最大保障。有了老百姓的支援，就不怕土匪上天入地。下面，各位聽好，由中軍官宣布幾件有關(guān)剿匪的事項——”

    文武官員全都站立起來。冀元亨念起命令說：“第一，將本撫標營和福建漳州衛(wèi)、汀州衛(wèi)、建寧衛(wèi)等各路官軍，除留三分之一駐守外，三分之二主力全部化整為零，編成營、隊、哨各級進剿分隊，按照區(qū)劃，剿滅轄區(qū)內(nèi)的所有土匪?！?br/>
    我插一句?！蓖跏厝收f：“現(xiàn)在福建境內(nèi)人數(shù)上千的巨寇已經(jīng)基本沒有了。但是人數(shù)數(shù)百乃至數(shù)十人的土匪山賊還多如牛毛。所以各位一定不能掉以輕心。事后本撫還將巡察，如果各縣境內(nèi)還有土匪存在，副指揮使以下武官、知州、知縣等文官一律就地免職，指揮使、知府以上官員將按律參奏，予以處罰。聽明白了沒有？”

    “末將（卑職）明白?！惫賳T齊聲回答。

    冀元亨接著念：“第二、各縣允許民間組織義兵參與圍剿土匪，對于帶路、謀劃和作戰(zhàn)有功者，同樣按軍士標準予以獎賞。剿匪完畢之后，民間義兵自行解散，所有武器，一律上繳、封存。凡獵戶所用打獵、防身之兵器，由該邑知縣予以核準發(fā)還。第三、對于官府榜文列入捉拿名單的匪首慣犯，務必嚴厲打擊，生擒見人，擊斃見尸，莫使漏網(wǎng)。對于愚蒙無知、脅從匪首之山野小民，只要放下武器，具結(jié)擔保，可以寬大處理，使其仍回原籍，納入編戶齊民之中。第四、禁止殺良冒功。此次剿滅殘匪，不再以首級多少論功，而以該地是否肅清土匪為準，但官軍士兵擒、殺賊首者例外。凡有我官軍士兵搶。劫民財、奸。淫民女以及殺良冒功者，一律按軍法從嚴懲處，該部長官亦按律依次降格處罰。”

    “再等一下。”王守仁又插了一句，說：“本撫也知道，近年來，官府軍隊軍紀有所松懈，不比當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時秋毫無犯的王者之師了。但是，我們剿匪是為了安民，而不是為了擾民。如果官軍軍紀松懈，騷擾民間，甚至殺良冒功，那與土匪何異！所以本撫前來南、贛、汀、漳之前，兵部曾有贛、粵、閩三省大軍會剿之議，詢問我的意見，本官上書極力反對，這才暫停了三省會剿之議。所以這次我們只用本地衛(wèi)、所駐軍剿匪，就是為減輕百姓的負擔，減少對民間的騷擾。如果官軍中還有騷擾百姓者，本撫一定嚴懲不貸?！?br/>
    漳州府知府鐘湘站起來說：“大人所言極是。漳州從前來過數(shù)支邊鎮(zhèn)官軍，民間負擔之重，騷擾之極，實不堪言，連幾位知縣都因為供應物資不及時，受到邊鎮(zhèn)軍士的辱罵、鞭笞。我們地方官何曾希望這些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兵大爺們來幫倒忙呢？所以大人提出禁止官兵借剿匪之機騷擾民間，下官十分贊成。本人一定督促下屬，嚴防本地土兵做出傷害百姓之事?！?br/>
    “是啊！是??！”知府、知縣紛紛點頭，一些武將則慚愧地低下了頭。

    汀州知府唐淳過來打圓場，說：“大人愛民如子之心，下官已經(jīng)體會至深。大人這次入閩，所帶標營人馬不過六個營、兩千余人，然而全是能征慣戰(zhàn)、軍紀嚴明的精兵。廣東梅州衛(wèi)的官兵，也不過兩千余人，打完仗后，立即回防駐地，不敢擅出營門。民間負擔較以往而言，實在是輕得出乎意料。大人這次又再次重申軍紀，下官以為一定能夠不折不扣地執(zhí)行。文武官員的配合，一定能夠十分默契，共同將土匪消滅干凈?！?br/>
    “說得好！”王守仁說：“三人同心，其利斷金，何況各位飽讀詩書、能征慣戰(zhàn)的文官武將？這次剿滅土匪余部，望各位以堅定果斷之決心，務將賊寇一舉鏟除。土匪鉆山溝，我們也鉆山溝，土匪進山洞，我們也進山洞。不論上天入地，我們都要窮追不舍，直到把土匪全部埋葬在閩西南的大山之中！各位大人，可有信心否？”

    “末將（卑職）一定盡心竭力，剿滅賊寇。”眾官員齊聲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