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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孔宣抱著雙臂靠在正殿廊柱上，目光不善的斜睨著瑤臺上端坐的菩提祖師，“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居然這么膽小，連自己的徒弟都不敢見?！?br/>
    菩提祖師閉著眼，氣息平穩(wěn)，全似未聞。

    “早知道，我根本不會聽你的話，引如意進(jìn)無字天書。”

    “你這么沒膽，干脆像對那只猴子一樣，把如意也逐出師門算了?！?br/>
    菩提祖師睜開眼，平靜的淺笑，“你出去一趟，性子倒越發(fā)急躁了?！?br/>
    “你少糊弄我，”孔宣可沒好臉色，“如意到底是什么來歷？她修為低我這么多，我卻看不透她的真身。”

    菩提祖師似乎早就習(xí)慣了他這種不禮不敬的說話，面上仍是毫不在意的微笑，悠悠開口道，“我不說，你也早該知道她的來歷，若你不知，那便不是你該知道的時候?！?br/>
    “你知道嗎，”孔宣放下手臂，慢慢靠近祖師，像是被挑釁了的猛獸，“我最討厭的，就是這種似是而非的廢話！你到底在躲什么？當(dāng)初那幾個老頭就憑著一紙封神榜，借著姜子牙的氣運在人間興起一場腥風(fēng)血雨，不要告訴我，誰又有無聊的把戲要上場了？”

    孔宣的眸子里閃爍著危險的紅光，菩提祖師卻仍然恍若未見似的，淡然輕語，“當(dāng)初商周之戰(zhàn)，與其說順應(yīng)天意，不如說戰(zhàn)起民意，與仙魔何干。”

    菩提祖師說罷，微微嘆了口氣，“天地人本自一體，天者人者，不過是仙胎凡心作祟而已?！?br/>
    孔宣覺得自己應(yīng)該明白，可卻又不太明白，想了半天又問道，“那如意呢？你明知她根本無法參透九黎化境，為什么要送她進(jìn)去，就為了關(guān)她二十年，不讓她見那猴子？難道你原本打算關(guān)她一輩子？”

    “我已不再管如意了，她這一生，與前世相同也好，不同也罷，皆讓她自己選吧?！?br/>
    命由心定，他教導(dǎo)如意四百多年的清心寡欲，便是期望她這一世不再與仙界沾染，卻不料因悟空再生牽連。也許，這就是天數(shù)。菩提祖師此番心中嗟嘆，孔宣是不會明白的。

    “你都插手一次了，現(xiàn)在才說不管，前面的要怎么補償？”已經(jīng)在不知不覺間被順毛的孔宣，挑著眼角一臉無賴樣的質(zhì)問。

    菩提祖師笑容更深，像是縱容著自家的調(diào)皮孩子，“你說該如何補償？”

    “把地品‘麒麟竭’給我一塊唄?！笨仔€在惦記著許諾楊戩的香火牌。

    菩提祖師也不戳破他的心思，只微微頷首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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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說如意在花果山布下了陣，又仔細(xì)巡視過一遍，見周圍百里之內(nèi)，也沒有上了修為的妖怪，便略略放心。做完這些也不過幾天工夫，雖說如意有信心，可正如孔宣所言，也不知要到何時。

    枯坐在水簾洞，時日越長越容易心神不寧，為了強自安定心神，如意決定封住靈識，閉關(guān)修煉。

    她分了一粒神識在水簾洞外，若是有修為高深者接近，便會即刻醒來。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轉(zhuǎn)眼已過了近百年，花果山的猴子們于生死薄上被勾銷了名字，在這靈山寶地逍遙自在，果真是山中無歲月，半點無變化。

    許是懾于孫悟空的威名，這些年倒沒有一個大妖怪來犯寶境，畢竟他現(xiàn)在可是齊天大圣，在天為官，哪個妖怪敢給自己招禍。

    期間孔宣和紅蓮倒是來了一次。不過孔宣發(fā)覺了如意留下的神識，他憐惜如意受了委屈，好不容易如意能靜心修煉，不理俗事，說起來孔宣還巴不得呢。于是他攔住了想要勸如意回山的紅蓮，又悄無聲息的離去了。

    這天，如意仍在專心淬煉真元，從靈識深處莫名迸發(fā)出一絲顫動，好似極陽之火竄入心肺，霎時將她驚醒。

    與此同時，靈識深處好像遭受了巨大的沖擊，意識海中一陣震顫，有什么從那一層模糊卻牢固的記憶邊緣之下涌出來，亂糟糟的擠滿了腦海。

    如意晃了晃頭，強行將這些壓制下去。相比起這個，她留在水簾洞外的神識，根本沒有被觸動，那這絲震顫又因何而生？

    心底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斷的催促她，如意只靜默了一息，就捏起騰云訣沖出水簾洞。

    祥云尚未升起，便已然僵在半空，翠色絲絳迎風(fēng)張揚。如意仰著頭，展顏一笑。

    心本無情，奈何意動。

    孫悟空一個筋斗云十萬八千里，可如今他跟如意之間這短短的距離，卻一時不知該如何貼近。

    他自覺是虧欠了如意的。

    可他一點也不想讓如意惱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溢滿了焦急，甚至一只手都下意識的微微抬起，似是朝如意伸過去，就這般，也說不出一個字來。

    直到如意仰看著他，輕聲笑語，“你回來了?！?br/>
    回來，便已知足。

    孫悟空一下子從筋斗云上跳過來，將如意死死的摟進(jìn)懷里，語帶哽咽，“如意，對不起！”

    可是，莫要怪我。

    以孫悟空的性子，“對不起”三字談何容易，可他抱著的不是別人，這三個字，卻是比千言萬語更能述說出他的心情。

    如意恍然想起，當(dāng)年初見時，他還是個小猴子，望眼欲穿的跳上云頭，攬著自己的腰，興高采烈。

    不知何時，當(dāng)初的小猴子，已經(jīng)長大了?，F(xiàn)在的他，也這樣跳過來，卻能將自己整個抱緊了。

    輕輕環(huán)住孫悟空的腰，如意心里的那點委屈全沒了，能得他這一句，比什么都好。

    一聲抽泣，卻打斷了這難得的溫暖寂靜，如意這才想起，孫悟空，并不是獨自回來的。

    那假如意仍頂著她的皮相，在一旁嗚嗚咽咽的哭著，見如意看過來，目光有些躲閃，抽抽噎噎的小聲道，“對不起?！?br/>
    如意只看著她，淡淡回道，“你對不起的，不是我，悟空既然帶你回來，你的性命如何，也已經(jīng)與我無關(guān)?！?br/>
    若悟空不信自己，旁人再多抱歉又有何用，若悟空信了自己，旁人亦無須再多費口舌。

    假如意聽了，眼巴巴的偏頭去瞧孫悟空。

    孫悟空看了她一眼，好像有點猶豫，卻還是把頭扭到一邊。

    若不是她，孫悟空又怎么會惹如意傷心，雖然是他自己沒認(rèn)出來，可畢竟起因在假如意，就算她的心思再情有可原，孫悟空也決計不會在這個時候幫她說話的。

    假如意的神色落寞下來，聲音悶悶的對如意解釋道，“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用禹王神力化成你的樣子來騙猴子，其實，其實我只是金箍棒的器靈而已?！?br/>
    禹王神力？如意腦中豁然明朗，“難怪連孔宣也無法看穿你的真身，那你怎么會對我的言行舉止都了如指掌？”

    “因為……”假如意瞄了孫悟空一眼，有些怯怯的回答，“我看得到猴子的記憶?！?br/>
    “什么！”待在一旁事不關(guān)己的孫悟空猛地上前揪住了假如意的手臂，“你竟敢偷看老孫！”

    如意覺得孫悟空這句話有點問題，不過看他腦后的毛都炸了起來，還是先把他拽了回來，“你先聽她講完吧?！?br/>
    孫悟空眼中閃著復(fù)雜危險的光，對著假如意一聲喝斥，“不準(zhǔn)胡說，講！”

    他這一聲叱，讓假如意又忍不住眼淚汪汪，“我看了所有的過往，所以我知道，你該是什么樣的，就學(xué)著什么樣，化了形。我，我只是想讓猴子像對你那樣，也對我好。”

    如意想起她在隨孫悟空上天之前，那孩子氣的示威炫耀，原來，這就是她的目的。

    “就算如此，你也不該變作如意的樣子來騙我?！睂O悟空最受不了的一種行為，就是欺騙。

    “我不變她，你會多看我一眼，多陪我一天嗎。”假如意抽泣著小聲反駁。

    孫悟空哼了一聲，轉(zhuǎn)過頭不看她。

    “我就知道……”

    “不管怎么說，你還是變回自己的模樣吧?！本退憧丛谒墙鸸堪羝黛`的份上，可以不計較她冒充自己的事，不過對著仿佛另一個雙生子的自己，如此哭哭啼啼小孩心性，如意怎么都無法習(xí)慣。

    假如意沉默了一會，反倒笑了，尤帶淚痕的臉上露出笑靨，襯出一種梨花凋零前的美感，“就算你不說，我也會的，不是我的，終究不是我的。”

    她這語氣，讓如意心生奇怪，可還來不及追問，天象驟然變色，黑云遮日鋪天蓋地，一聲驚雷怒喝響徹寰宇。

    “妖猴哪里走！”

    一柄宣花大斧從天而降，對準(zhǔn)這片云頭劈將下來，連風(fēng)聲都被驟然劃裂。

    孫悟空身子一轉(zhuǎn)站在如意前面，掣開金箍棒輕輕一擋，只聽鏘的一聲金屬交鳴，那柄宣花大斧就打著旋蕩回了天上。

    一手抓著金箍棒，孫悟空仰頭看過去，嘴里嘲笑，“又是你，先前做了手下敗將，如今還敢做這先鋒，是嫌老孫打的你不夠嗎？”

    那柄回旋而返的巨斧被穩(wěn)穩(wěn)收入粗大的掌中，巨靈神乘云欺近，有些粗礫的嗓門如滾雷般震耳欲聾，“妖猴，你擾亂蟠桃盛會，盜吃老君金丹，如今休得猖狂，且吃我一斧！”

    他嘴上聲嚴(yán)色厲，可如意卻分明看到，他朝著孫悟空擠眉弄眼。如意心里還在奇怪，卻聽背對著她的孫悟空大笑道，“好，既然你執(zhí)意討打，就讓你看看孫外公的厲害！”

    孫悟空從如意的祥云上跳出去，踩著筋斗云如一道金光迎面而上，一棒下去，巨靈神就慌忙持斧去擋。

    眼前兩個打的痛快，如意卻看著遠(yuǎn)處黑壓壓的一片天兵天將，心里不安。

    “不用擔(dān)心，猴子可厲害了，巨靈神打不過他的。”

    器靈站在一邊，從眉眼到表情都是滿滿的驕傲自豪，她不明白如意為何皺眉。

    區(qū)區(qū)一個巨靈神，如意當(dāng)然不擔(dān)心，“可放眼天庭，巨靈神不過是一個前部先鋒而已，看他的實力，想必在天庭也排不上名?！?br/>
    “比他厲害的也不行，之前還不是天庭打了敗仗，才丟臉認(rèn)輸?shù)淖尯镒尤プ鳊R天大圣?！?br/>
    之前打過一仗？如意可不知道還有這回事，“什么時候？”

    器靈仿佛想到了什么，有點不高興的哼唧了一句，“你來之前。”

    “為什么要打？”雖然如意一直對天庭存在莫名的抵觸，但是她性子平和，從來都不是主動惹事的人。

    一提起這個，器靈的語氣立刻就激動了，“那幫騙子，誑猴子上天，說是個多大的官兒，原來是做個馬夫，害的猴子背地里被人笑話，要我說，砸了御馬監(jiān)都是少的，應(yīng)該把玉帝老頭揍一頓才解氣！”

    如意本來聽的還有點忿忿，先不說官大官小，故意語焉不詳?shù)钠鄄m可就過分了。可是器靈后半截話一出來，卻把如意這點忿忿給壓到了腦后。

    要是在如意自己，也只是會先到玉帝面前弄個明白，若是討不到說法，多半也就是反下天再不與之來往罷了。

    不過想想悟空的性子，被惹急了動手也太正常了。

    是人都有三分火氣，如果對方主動打上門來，就是如意也不會退讓半分。

    就說了幾句話的功夫，孫悟空那邊已經(jīng)完全占了上風(fēng)，一棒子重重打在巨靈神的屁股上。巨靈神嗷的大叫一聲，倒提雙斧就飛回了那片烏壓壓的黑云之中。

    孫悟空一手撐著金箍棒昂身挺立，站在筋斗云上笑的自在張揚，“你們還是派個頂用的來吧?！?br/>
    明知道孫悟空沒下痛手，巨靈神卻喊得夸張，如意好像明白了點什么，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心里的不安也略略淡去了些。

    也許，這天庭諸神，跟她潛意識猜想的不太一樣也說不定。

    “妖猴，看我來會會你！”巨靈神剛退，又有人上前討戰(zhàn)來了。

    孫悟空一見對方，沒有立即迎敵，卻笑的聲音都顫了，“天蓬元帥，你不去天河里捕魚捉蝦，跑來這里討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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