廈川氣溫最低時，可到零下十度。

    這日晚上八點，操場上雪花飄得如棉絮般。林熙從操場跑完步回宿舍已經(jīng)一身汗，回到宿舍，頭頂都還冒著熱煙。

    宿舍住著兩個女孩，林熙是其中之一。她進浴室洗了個澡出來，舍友莊洋洋忽然停下卸妝，扭過頭問她：“熙熙，你明天要去參加那個百步穿楊的訓(xùn)練賽吧？”

    林熙頭也沒回，“嗯”一聲。

    莊洋洋說：“那個，方偉他爸是百步穿楊的粉絲，他爸想去現(xiàn)場看訓(xùn)練賽，可是買不到票，你能不能……”她的話還沒說完，林熙已經(jīng)把賽方給的一沓門票，全放在莊洋洋面前。

    莊洋洋拿起那一沓票數(shù)了數(shù)，二十來張。她先前幫男友爸爸在網(wǎng)上搶票，五千都沒搶到一張，這會舍友一口氣給了她二十張，如果兌換成錢……

    “熙熙，你真是豪氣萬丈！”

    莊洋洋差點沒給她跪下磕頭，大喊“謝謝土豪”。

    “欸，對了熙熙。周末晚上，學(xué)校會請大明星秦衍來我們學(xué)校講座，你要去嗎？方偉剛升學(xué)生會會長，我讓他給你留個好位置?！?br/>
    林熙腿搭在床梯上，開始壓腿。

    她吁出一口氣，眉梢淡漠：“誰??？”

    “熙熙你不是吧？”莊洋洋扶額，“秦衍你不認(rèn)識??？他現(xiàn)在也算走向國際了！去年還給好萊塢一部大片當(dāng)過配角，你居然不認(rèn)識他？”

    那部電影她有印象。

    林熙壓完腿，爬上床：“就是那個拖后腿的？”

    “對對對，就是他?！鼻f洋洋擠了一坨乳液往臉上拍，她道，“那就這么定了，我讓方偉給你留個好位置?！?br/>
    林熙對明星本身是沒什么興趣，但想著打發(fā)周末時間也不錯。索性“嗯”了一聲，答應(yīng)下來。

    ……

    翌日一早，她騎自行車趕到比賽地點。

    從換衣間出來，二十名參賽隊員坐在小房間里。訓(xùn)練賽不是正式比賽，只是為了讓參賽者了解對手的實力。

    林熙坐下沒一會，身旁女孩跟她示好：“你好，我叫顧霜霜，你可以叫我老霜，霜霜，小霜都行?！?br/>
    顧霜霜。網(wǎng)上沒有她的任何資料，也沒有她以前的比賽成績，實力成迷。

    在不知道對方實力之前，林熙并不想同其它參賽選手有任何交集。只是做了一個簡短的自我介紹：“林熙?！?br/>
    “你的名字很好聽啊?！?br/>
    然后就是一陣沉默。

    其中一個男性選手感嘆：“百步穿楊真是一屆不如一屆，后門開得越來越大，都快變成小朋友過家家了。”

    立馬有人接話：“可不是？兩個小姑娘……這……哎，比賽方這在鄙視誰？”

    這句話讓林熙不痛快。她瞪了一眼說話的男人，對方立馬噤聲。

    林熙是標(biāo)準(zhǔn)的模特身材，很瘦，瓜子臉，眉眼間有股英氣，瞪人的時候眼神里似乎冒著一股寒氣，讓人望而生畏。

    這場練習(xí)賽林熙最沒把握的對手是顧霜霜。

    比賽結(jié)果，她跟那個女孩是平局。和先前預(yù)料一樣，那個女孩的實力不在她之下。

    下場后，一群人往后臺走，林熙跟顧霜霜并排走，時不時打量她。

    回到休息室，一群男人打量著兩個女孩。上場前，對兩個女孩態(tài)度輕蔑的男人下場后態(tài)度轉(zhuǎn)變，說道：“行啊，小姑娘不錯啊，有點能耐！”

    左手邊一個絡(luò)腮胡男人插話，為自己失敗開脫：“如果不是因為風(fēng)向，咱們也未必會輸給兩個姑娘。”

    林熙討厭這樣為失敗找借口的人，尤其是男人。

    她冷冷抬眼，掃了眼絡(luò)腮胡男人，說：“大叔，比賽講究技巧，輸了還給自己找借口，您是搞笑的吧？”

    絡(luò)腮胡男人一時語塞，臉色陰沉。

    室內(nèi)氣氛變得奇怪。顧霜霜“哈哈”一笑，打破尷尬：“那個……比賽第一，友誼第二！這是訓(xùn)練賽，大家練手失誤很正常嘛，不到最后不能定結(jié)果。我今天早上出門是踩了狗屎，我這是走了狗屎運，狗屎運……”

    她這么一說，倒給幾個男人找了個臺階下。

    剛才在場上林熙還挺欣賞這個對手，可是現(xiàn)在對這個顧霜霜真是一點好感都沒了。

    給弱者臺階下，這是在藐視比賽。

    林熙走到電梯門口，顧霜霜叫住她：“那個……你等等?！?br/>
    林熙回頭打量著那個比她矮半個頭，留著蘑菇頭的女孩。

    她結(jié)結(jié)巴巴，半晌憋出一句話：“咱兩，可以交個朋友嗎？”

    林熙心里也不知道哪里來的火氣?？粗砗蟮念櫵?，心里壓著的話終于變成兩個字。

    “弱者?！?br/>
    顧霜霜明顯一愣，一頭水霧。

    林熙看著她，神色寡淡：“討好一群手下敗將，是弱者。輸了便是輸了，找借口開脫的是弱者；給弱者臺階下的，自然也是弱者；你和那個男人一樣，對箭不夠赤誠，你這是在侮辱射箭，是弱者中的弱者！”

    林熙很佩服她的實力，她尊重賽場，更尊重眼前這個對手。出于對對手的尊重，她希望顧霜霜能明白她的話，尊重這場比賽，而不是費力去討好手下敗將。

    她說完話轉(zhuǎn)身，差點撞進一個男人懷里。

    她往左走，男人也往左。她抬頭看著男人，戴著口罩，看不見臉，她以為男人是故意的，瞪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將他撥開，跨進電梯。

    賽場在郊區(qū)，離她們學(xué)校還有兩個小時的自行車車程。

    她騎自行車下山，車胎被玻璃扎破。這附近沒有公交車站，更沒有修車店，她站在路邊等出租車經(jīng)過，好容易過去一輛，車上卻有人。

    林熙把車停在一邊，跑到路中間見車就攔。

    等了兩個小時，總算有一輛黑色轎車在路邊停下。

    年輕司機搖下車窗，問她：“有什么需要幫忙的？”

    她看了眼身后的自行車，有些窘迫，說：“這位大哥，我的自行車車胎破了，你能不能幫個忙，帶我回市區(qū)？錢我不會少給你?！?br/>
    “沒問題?！彼緳C下車，很熱絡(luò)地把她的自行車折疊起來，放進后備廂。

    林熙鉆進車?yán)?，關(guān)上車門才發(fā)現(xiàn)，車內(nèi)還有兩人。她身旁坐著一個戴口罩的男人，副駕駛坐著一個老頭。

    身旁的男人睨了她一眼，眼神不快。

    林熙捕捉到他的眼神，仔細(xì)打量他，片刻后訝然道：“是你？”

    男人的聲音從口罩里透出來，過濾了一層磁性的厚重，聲音變得單?。骸芭丁悄恪！?br/>
    副駕駛的老人也扭過身看她，驚訝道：“呀，是你！”

    林熙沖著老人笑笑，問道：“老人家，你認(rèn)識我？”

    老人家笑瞇瞇道：“哪兒能不認(rèn)識??？我們剛看完練習(xí)賽?！?br/>
    “唔，這樣啊?！绷治躅D了一下，說，“你們給我留個電話吧，下次我給你們送場票，不用花錢買?！?br/>
    年輕司機笑著說：“不用了，我們也有免費票拿。”

    林熙“哦”了一聲，看了眼坐在自己身旁的男人，有點尷尬。

    開車的司機問她：“你姓林吧？你箭術(shù)不錯，從小開始練的?。俊?br/>
    林熙點頭：“我叫林熙，懂事就開始接觸。”

    司機自我介紹：“大家都叫我老孟?！?br/>
    副駕駛的老人也自我介紹：“大家都叫我陸老爺。”

    林熙看向秦衍，男人坐在那里跟一尊佛爺似得，穩(wěn)如泰山，一動不動。男人半張臉被口罩遮住，只能看見一雙眼睛和光潔的額頭。

    從側(cè)面看，男人鼻根很挺，眉形清秀，睫毛長。男人似乎發(fā)現(xiàn)她在打量他，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林熙有些尷尬，慌忙扭過頭，解釋說：“剛才在……館內(nèi)，抱歉?！?br/>
    男人沒說話，扭過頭看窗外。

    ……

    周末轉(zhuǎn)眼就到。

    晚上林熙跑完步回來，就被莊洋洋拽去學(xué)校的階梯教室看明星。她到的時候，里面黑壓壓一片人，還有記者到場。她跟莊洋洋貓著腰避過攝像機，走到第二排中間位置坐下。

    她們剛坐下，主持上場，開始了繁瑣的開場白。

    隨后，一個穿著西裝，身姿頎長的男人從帷幕后走上臺，坐在臺中的吧臺椅上。

    下面的學(xué)生一片尖叫。

    坐在林熙旁邊的莊洋洋，也舉著閃光銘牌，扯著嗓門大吼。林熙被聲音震得耳朵疼，下意識堵了堵耳朵。

    等現(xiàn)場安靜下來，她才垂下捂耳朵的手，看向臺上。

    聚光燈下，男人一雙修長的腿隨意垂著，修長的手指掐著話筒，姿態(tài)隨意，表現(xiàn)輕松，給人一種接地氣的和藹感。

    他將話筒放在嘴邊，試了一下音。

    男人低醇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喇叭里鉆出來，帶著特有的磁性鉆進人耳膜。好聽的聲音幾乎要融化現(xiàn)場粉絲的心臟。

    現(xiàn)場寂靜下來。

    莊洋洋吼了一句：“秦衍唱首小蠻腰啊！”

    全場嘩然，紛紛看向聲音方向。莊洋洋窘迫縮到桌子下面，于是林熙躺槍。

    秦衍的目光落在林熙身上，笑起來，聲音低得觸人心弦：“這位同學(xué)，你剛才說什么？”

    偶像一開口，全場女生紛紛呈臥倒?fàn)?，表示已?jīng)被秦衍的聲音融化。

    長得好看，聲音也這么蘇，真是讓人浮想聯(lián)翩。

    林熙發(fā)現(xiàn)秦衍是在問自己，咬著嘴皮一句話也不說。在旁人看來，她面無表情，一點也不給偶像面子，搞得現(xiàn)場氣氛有點尷尬。

    還是主持人上臺打破了這份尷尬。

    林熙看著秦衍那雙眼睛和身形輪廓，覺得十分眼熟，好像在現(xiàn)實中見過。

    秦衍開始演講自己的成功之路。一場演講持續(xù)了一個小時，林熙聽得又困又乏。這種演講挺無趣的，大家能聽這么久，大概都是沖著演講人的臉。

    莊洋洋趴在桌上，感嘆道：“男神啊……看臉就夠了?！?br/>
    林熙低頭玩手機：“你這么花癡，你男朋友知道嗎？”

    莊洋洋：“就是方偉帶我粉秦衍的！你不懂，秦衍不僅是女人的男神，也是男人的男神?！?br/>
    林熙翻了個白眼，表示無奈，“要男神有什么用？能當(dāng)你老公啊？”

    莊洋洋反駁：“熙熙你不懂，這是精神信仰！”

    *

    演講結(jié)束后，階梯教室外堵得人山人海。

    林熙看這陣仗，大概其它學(xué)校也來了不少人。林熙在擁擠的人群里拽了一把莊洋洋：“洋洋，我們從后門走?！?br/>
    莊洋洋一個勁兒往前面擠：“秦衍的車在前面，你先走吧，我去要簽名！男神??！男神肯紆尊降貴來我們學(xué)校，不要個簽名簡直對不起我祖宗姨媽七舅姥姥！”

    林熙了解這個室友的性格，也不再勸，轉(zhuǎn)身閃人。她從階梯教室出來，看見一個男人鬼鬼祟祟蹲在石頭后面。

    石頭前方的小斜坡下，站著一群女粉絲，人手抱著一個簽字本張望。

    “不是說秦衍會從后門出來么？人呢？”

    “不會是騙子吧？算了，我們?nèi)デ懊娴??！?br/>
    “再等一會，等一會?！?br/>
    林熙看了眼躲在石頭后面的男人，又看了眼外面的同學(xué)，了然。

    秦衍發(fā)現(xiàn)身后站了一個女孩，為了不讓自己暴露，伸手將她給拽過來，捂住嘴，將她腦袋壓在石頭上。秦衍用力過猛，林熙后腦勺磕在石頭上，疼得眼冒金星。

    被人突然“襲擊”，林熙火冒三丈。也不管對方是誰，順手勾住對方的脖子朝著石頭上壓，用力將他的頭磕在石頭上。

    秦衍疼得悶哼一聲，幾乎就在同一瞬間，他被林熙掐住脖子，騎在身下。

    女孩騎在他腹部，冰涼的手指掐著他喉嚨，惡狠狠瞪著他，似乎想要他的命。

    在斜坡下守著的幾個女粉絲聽見動靜，伸著脖子往石頭后面看。

    “你們聽見聲音沒？”

    “聽見了……”

    “過去看看？”

    “好……”

    秦衍想用力掙脫林熙束縛，他抓住林熙的胳膊，用力一翻身，抱著林熙滾下小斜坡，反將她給壓在身下。

    一群女粉絲看見從斜坡上面滾下來的一男一女，不明情況。

    秦衍臉上口罩在滾下斜坡的過程中掉了，他怕身后粉絲走過來看見他的臉，情急之下俯下身，吻住林熙。

    “艾瑪，虐狗啊?！?br/>
    “人家情侶鬧別扭呢，我們看啥，趕緊走走走?！?br/>
    “秦衍肯定不會過來了，我們還是去前門等?！?br/>
    林熙被這一吻，腦內(nèi)一片空白，直到女粉絲離開，她才從巨大驚愕中醒過來。她順勢一拳打在秦衍胸口，對方受疼，條件反射捂住胸口；于是林熙趁虛而入，再次將他騎在身下。

    她也不管這人是什么明星，什么偶像，捏緊拳頭，對著他的臉一拳揮下去。

    一拳揮了實在不過癮，對著他那張好看的臉，又一拳揮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