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來得很急，一串火龍剎那間便燃起，將黑沉沉的景深殿照得通明，隱隱約約的吵嚷聲傳來，嚷著，“這邊這邊——”
</br>
</br>“往前，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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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秀嬪玉嬪嚇暈過去了，說是在西邊有黑影子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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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邊嚷嚷著，一邊便要闖進(jìn)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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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冷笑著——但凡要想勞師動眾搜宮，必得以刺客為借口，不過這搜刺客也搜得太明顯了，西邊這一塊這么多殿室，偏就那么準(zhǔn)準(zhǔn)的直奔景深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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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宮中宿衛(wèi)分三部分，御林軍守門、長纓衛(wèi)巡宮、禁衛(wèi)軍守帝后主殿，每晚由一位主事皇子一位大學(xué)士一位中書學(xué)士值夜，各管一軍，以主事皇子為主，所以今晚“遇刺”搜宮，定然不會有大量侍衛(wèi)士兵參與，應(yīng)該就是少部分禁衛(wèi)軍和“自稱看見刺客”的后宮太監(jiān)。
</br>
</br>現(xiàn)在抱韶寧公主出去已經(jīng)不可能，對方來得極快，一出去必定堵個正著，鳳知微正在思考對策，偶一回身，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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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不知何時陳嬤嬤已經(jīng)將韶寧公主放在了榻上，動作極其利落的給她換了一套自己帶來的太監(jiān)衣服，從懷里摸出一個盒子打開，里面密密麻麻無數(shù)暗格，有各種顏色的膠泥，長長短短的不知用什么做的假睫毛、幾可亂真的假皮膚假痣，還有小剪刀小鑷子小扁棒，陳嬤嬤在韶寧臉上毫不猶豫一陣撥弄，上膠泥粘假痣做假麻子修眉，連過長的眼睫毛都唰唰唰下手便剪，手勢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br>
</br>這一串易容手法不僅高妙，更兼熟練絕倫，讓人疑惑這位嬤嬤是不是每天都對著自己的臉練習(xí)易容，連鳳知微都傻在那里看著，再也沒想到深宮之內(nèi)，韶寧身邊，竟然有這么一位不下于宗宸的易容高手。
</br>
</br>只是陳嬤嬤手勢雖快，對方來得卻更快，這邊剛剛易容到一半，那邊已經(jīng)沖到院子內(nèi)，一個陰冷的男子聲音道：“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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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心中一緊，奔到陳嬤嬤身前，將屏風(fēng)拖過來一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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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說是搜，四面人并沒有散開，連顧南衣那里都沒去，直奔鳳知微這里，抬手便敲門：“魏大人，宮中有刺客逃逸此處，請起！”
</br>
</br>殿中沒有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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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門外那人，是今夜值夜大學(xué)士吳文銘，聽著里面毫無動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將聲音提得更高了些，道：“魏大人，我等奉命捉拿刺客，請速速開門，不開，我們可要撞進(jìn)來了?！?br/>
</br>
</br>宮院里火把畢剝聲響，一片寂靜里，景深殿內(nèi)忽然傳來懶洋洋的帶笑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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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大人是嗎？夜半搜宮捉刺客？吳大人是怎么看見刺客往我這里來的？刺客什么身材？什么衣著？什么武器？說出來在下也好比對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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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文銘怔了怔，張了張嘴，半晌惱怒的道：“夜半人雜，刺客高來高去，誰看得清楚？魏大人還請不要拖延，速速開門為要！”
</br>
</br>殿中又靜了一歇，隨即還是魏知那種淡涼而懶散的聲音，“我這不是有傷在身么，不還要起床穿衣么？吳大人怎么這么心急？唉，想我魏知人緣真差，一個刺客奔到我這受傷之人的殿中，居然也沒有人問我一句是否安全。”
</br>
</br>吳文銘又怔了怔，這才反應(yīng)過來自己是太心急了，按說就算要搜景深殿，也該先確定魏知安全，哪怕知道刺客子虛烏有，做戲也該做的，不然萬一傳到陛下耳中，難免落下行事燥進(jìn)的印象。
</br>
</br>轉(zhuǎn)念一想，過了今日，魏知還能在朝中呼風(fēng)喚雨？怕他做什么？
</br>
</br>“魏大人安全不安全，也得給我們看一眼才成?！眳俏你懤潇o下來，退后一步，聽得殿中鞋子踢踏響，以為魏知便要來開門，誰知等了又一會，只聞鞋子響，不見人過來。
</br>
</br>殿中鳳知微將鞋子套在手中，在地上踢踏踢踏的磨擦著，陳嬤嬤在做貼鬢工序，眼看著一個眼睛細(xì)細(xì)褐色皮膚臉上有不少白麻子的小太監(jiān)，漸漸逼真的顯現(xiàn)出來。
</br>
</br>吳文銘心中焦躁，一邊想陛下怎么還沒過來？一邊想也不知道前方軍報絆住楚王了沒，看看天色，眼神一冷，手一揮道：“撞門！”
</br>
</br>“慢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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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傳來的聲音優(yōu)雅沉涼，帶點疏離和肅殺之氣，兩排火把長龍般迅速迤邐而至，整齊步伐聲踏得青石板地踏踏作響，兩隊青衣白甲配紅纓的長纓衛(wèi)士流水般遞次而進(jìn)，迅速占據(jù)了吳文銘帶來的少量御林軍和內(nèi)宮太監(jiān)的位置，釘子般釘在甬道兩側(cè)。
</br>
</br>火把光芒一簇簇蓬勃開去，光芒正中，月白長袍深黑披風(fēng)的楚王寧弈快步而來，火把光芒下，容顏和他的衣色一般鮮亮分明，烏發(fā)黑眸黑得冷凝，肌膚霜雪般晶瑩，而唇色鮮艷，讓人想起朝陽映在雪山之巔時那一抹璀璨流光的紅。
</br>
</br>寧弈在階前站下，吳文銘站在階上，明明是寧弈仰頭看他，不知怎的所有人都覺得，吳文銘依舊是被俯視著的，被楚王殿下，用一種淡漠而譏嘲的目光，俯視著。
</br>
</br>吳文銘接觸到那樣的目光，心中一震，殿下來得好快！
</br>
</br>已經(jīng)推在殿門的手指，十分不甘的縮了回來，吳文銘只得迅速的給寧弈躬身請安，卻沒有下階。
</br>
</br>“吳大人在這里做什么？”外面寧弈緩緩的問。
</br>
</br>殿內(nèi)鳳知微在幫著給韶寧換裝，韶寧腳上穿的是繡鞋，太監(jiān)袍子并不及地，鞋子一定要換，鳳知微脫了自己的靴子，陳嬤嬤接過去，在鞋子里掏出兩團(tuán)棉花。
</br>
</br>鳳知微盯著陳嬤嬤的神情，陳嬤嬤卻神色不變，將棉花塞回，又塞了點布團(tuán)進(jìn)去——韶寧個子比鳳知微矮，腳比她還小些。
</br>
</br>鳳知微無聲的吐出一口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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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很明顯，這位嬤嬤，是知道她的雙重身份的。
</br>
</br>外面的對話隱隱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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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回殿下，玉嬪和秀嬪派宮人報說，先前有刺客進(jìn)入內(nèi)宮八巷，眼看著往外殿西側(cè)去了，臣特地前來捉拿。”
</br>
</br>吳文銘的聲氣，不卑不亢。
</br>
</br>“外殿西側(cè)百間殿堂，如何確認(rèn)是景深殿？”
</br>
</br>“唯有景深在正西方向。”
</br>
</br>“誰告訴你刺客一定在正西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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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翠熙宮宮人瓊兒……”
</br>
</br>“傳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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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殿下！捉拿刺客要緊！”
</br>
</br>“辨明刺客到底藏匿何處才要緊！如果宮人慌亂之下觀察有誤，傳話有誤，刺客并不在這里，卻去了陛下寢殿，你擔(dān)待得起？”
</br>
</br>“陛下寢殿已經(jīng)加派人手保護(hù)……”
</br>
</br>“吳大人！你我職責(zé)，只在陛下安全，宮中有刺客，你不去陛下寢殿親臨指揮戍衛(wèi)，卻在這里無端糾纏養(yǎng)傷的魏大人，你居心何在？”
</br>
</br>“殿下！”被步步緊逼得張口結(jié)舌的吳文銘，惡向膽邊生，一咬牙怒道，“您不也沒在陛下寢殿宿衛(wèi)，卻在這里和微臣糾纏！”
</br>
</br>……內(nèi)殿里鳳知微點起檀香，遮掉云雨之事后那種特殊的氣味，陳嬤嬤手腳快速將床單換掉。
</br>
</br>外院里寧弈面對吳文銘，冷笑。
</br>
</br>“那是因為——”寧弈一句話驚得吳文銘變了顏色，“是陛下讓我來的！”
</br>
</br>“砰。”一聲悶響，似乎是誰被摜到地上的聲音，隨即便聽見女子驚惶失措的顫音。
</br>
</br>“參參參……參見殿下……參見吳……”
</br>
</br>“你怎么知道這位大人姓吳？”寧弈反應(yīng)如閃電，一句話問啞了那宮女，問呆了吳文銘。
</br>
</br>“內(nèi)廷宮女，和你外臣學(xué)士怎么會認(rèn)識？”寧弈咄咄逼人，一步不讓。
</br>
</br>“剛才她報刺客，臣審問她知道的?！眳俏你懸妱莶缓?，趕緊解釋。
</br>
</br>“吳大人看來閑得很?！睂庌睦湫Γ按炭彤?dāng)前，宮廷危急，居然有空親自審問一個宮女，居然有空還和宮女通名！”
</br>
</br>吳文銘張口結(jié)舌，臉色通紅，還沒來得再解釋，寧弈根本不給他反應(yīng)機(jī)會，直接發(fā)難。
</br>
</br>“來人——”他指定地上那個簌簌發(fā)抖的宮女，“給我把她衣服扒了，再一句句問清楚，聽說人衣服越少，真話越多，本王倒要看看這賤人，還能撒幾句謊？”
</br>
</br>“嗤——”
</br>
</br>撕裂衣服的聲音夾雜著女子的哭喊，哭喊聲里寧弈淡淡道：“衣服扒完還有謊，那只好扒皮。”
</br>
</br>……內(nèi)殿里陳嬤嬤將韶寧披散的長發(fā)匆匆盤起，找了個帽子戴上。
</br>
</br>外院里，撕心裂肺的求饒聲響起。
</br>
</br>“饒了我……殿下……饒了我……”那宮女在地上滾來滾去，拼命躲避著撕她衣服的手，她早已做好熬刑的準(zhǔn)備，卻受不了在這幾百雙眼睛底下被扒光問訊，眼看著殿下負(fù)手而立，神容淡淡，一眼也不看自己，心中便知，今日若要頑抗，別說扒衣服，當(dāng)真連皮帶骨，都會被一點點扒下來。
</br>
</br>就算做好死的準(zhǔn)備，也無法接受窮盡侮辱的死，那宮女絕望之下，大喊道：“奴婢并沒有看清楚……奴婢只說看見往西去，吳大人問是不是景深殿方向，奴婢……奴婢才說是……”
</br>
</br>寧弈笑起來。
</br>
</br>火把光芒下，那笑近乎溫柔，卻是陰狠冷冽的笑容，像一朵艷至灼灼的曼陀羅花，之所以那般艷到奪人心魄，是因為開在了血泊里。
</br>
</br>吳文銘心中一凜。
</br>
</br>上次他看見這種笑容，是在三法司會審魏知的刑部大堂之上，這種笑容出現(xiàn)后，彭沛便被擠兌得退無可退。
</br>
</br>他手指抖了抖。
</br>
</br>寧弈卻已經(jīng)伸手一指，暴喝一聲。
</br>
</br>“拿下！”
</br>
</br>長纓衛(wèi)毫不猶豫的涌上前去。
</br>
</br>……內(nèi)殿里陳嬤嬤撤開屏風(fēng)，將改裝了的韶寧放在地下，鳳知微快速的塞了個青瓷三彩小盅到韶寧懷里。
</br>
</br>外院里吳文銘大驚失色，勃然道：“殿下你瘋了！你敢擅拿一品重臣！”
</br>
</br>“我敢拿心懷叵測，和刺客勾結(jié)擾宮的吃里扒外的重臣！”寧弈獰然一笑，一指南邊天盛帝寢宮方向，喝道，“刺客明明出現(xiàn)在陛下寢宮附近，你卻和這賤人勾結(jié)，說刺客出現(xiàn)在景深殿，順勢來這里胡攪蠻纏浪費時辰，好留時間給刺客作為！你狼子野心，密謀弒帝，你還不認(rèn)？”
</br>
</br>吳文銘臉上瞬間就失了血色。
</br>
</br>瞬間便明白了寧弈的狠。
</br>
</br>將計就計，釜底抽薪！
</br>
</br>所謂刺客本就是子虛烏有，不過是為了有個搜查景深殿撞破魏知污辱公主大罪的理由，然而寧弈反應(yīng)狠辣絕倫，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真的在陛下寢宮附近搞出個刺客來，刺客既然在那里，這里的刺客便不存在，他吳文銘跑這里搜宮，便顯得心地可疑，是為了“不在場脫卸罪責(zé)”而搞出的把戲，再嚴(yán)刑拷問宮女瓊兒，招出是他授意指向景深殿，就算將來能脫了寧弈栽上的弒帝大罪，一個“心懷密謀，居心叵測”的罪必不可免，搞不好還會被栽上“意圖構(gòu)陷有功重臣”的罪。別說前途，小命都得玩完。
</br>
</br>吳文銘本是有備而來十成把握，到得如今卻給寧弈一番雷霆閃電轟得腦中一片空白。
</br>
</br>這事出來不過短短一刻鐘工夫，他來得極快，算準(zhǔn)寧弈得不到消息，得到消息也來不及措置，不想這人機(jī)變?nèi)绱耍?br/>
</br>
</br>難怪他來得遲了一步，來之后卻又如此雷霆迅速！
</br>
</br>長纓衛(wèi)執(zhí)刀拿槍涌上前來，面色鐵青毫不猶豫，這本就是寧弈直管親衛(wèi)，比御林軍用起來更合適，而吳文銘帶來的御林軍人數(shù)少，也不敢為他和親王硬抗，太監(jiān)就更不消說了。
</br>
</br>如此完滿的計劃，當(dāng)真要在這只差一步的時刻功虧一簣，連自己都砸了進(jìn)去？
</br>
</br>不，還有翻盤的機(jī)會！
</br>
</br>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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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文銘臉色一狠。
</br>
</br>寧弈眼神一閃，暴喝：“快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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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文銘卻已狠狠向后一撞！一撞間雪光一閃！
</br>
</br>景深殿門轟然中開。
</br>
</br>吳文銘晃了晃手中匕首，露出一絲冷笑——先前他手中已經(jīng)拿了匕首，和寧弈對話時，無聲無息挑開了景深殿的門閂，此刻一撞，殿門便開。
</br>
</br>寧弈你狠，沒關(guān)系，只要逮著了魏知，勝負(fù)還未可料！
</br>
</br>景深殿沒有后窗，只有前面這一個門戶，魏知和公主還在里面，哪怕就算現(xiàn)在已經(jīng)穿好衣服也不成，只要公主在，魏知便有罪！
</br>
</br>他含著一抹冷笑，轉(zhuǎn)頭向殿內(nèi)望去，等著看見倉皇躲藏的魏知，等著聽幾百人的驚呼，等著咄咄逼人占盡上風(fēng)的寧弈，啞口無言目瞪口呆。
</br>
</br>確實目瞪口呆。
</br>
</br>不過是他自己。
</br>
</br>殿門開處，景深殿一切如常，魏知衣裳整齊皺眉負(fù)手立在一邊，另一邊站著個中年女子，看那紫裳青裙，是個有身份的嬤嬤，她也皺著眉，盯著腳下一個小太監(jiān)，正恨恨怒斥：“你這丟盡玉明殿臉面的混賬東西！”
</br>
</br>那小太監(jiān)伏跪著，似乎已經(jīng)昏了，一張臉正對著殿外，燈火通明里大家都看得清楚，是個圓臉褐皮膚，生著不少白麻子的小太監(jiān)。
</br>
</br>吳文銘瞪大眼睛，在一覽無余的殿內(nèi)四處搜尋——韶寧公主呢？
</br>
</br>有人低低“咦”了一聲，“這不是玉明殿的小紀(jì)子嗎？那是陳嬤嬤，這半夜三更的，怎么會在這里？”
</br>
</br>寧弈抬眼向殿內(nèi)望去，正遇上鳳知微眼光，兩人目光一碰，都沒有驚魂初定的緊張，只泛出淺淺笑意。
</br>
</br>同一類人，心思默契對付同一樁危機(jī)而產(chǎn)生的熨貼的笑意。
</br>
</br>隨即寧弈的目光轉(zhuǎn)了開去，落在那小太監(jiān)身上，眼神一閃露出驚異之色，又看了看陳嬤嬤。
</br>
</br>陳嬤嬤卻誰也不看，恨恨盯了那小太監(jiān)一眼，轉(zhuǎn)身對寧弈拜下，道：“殿下，老奴在此請罪?！?br/>
</br>
</br>“這是玉明殿陳嬤嬤吧？”寧弈淡淡道，“你怎么會在這里？”
</br>
</br>陳嬤嬤露出羞愧神色，期期艾艾說不出話，鳳知微笑道：“是這樣的，這位小公公，今兒夜里不知怎的撞到我這里來，被我遇見，還以為是刺客，擒了來問問，誰知道是玉明殿的灑掃太監(jiān)，剛想放回去，玉明殿的陳嬤嬤尋了來，這位小公公見了她竟然嚇昏了，還沒來得及請兩位回去，吳大人又跑了來，我想著，陳嬤嬤和小公公，半夜出現(xiàn)在我這里，不大妥當(dāng)，若是因此受責(zé)，倒是我的罪過，所以拖延猶豫了陣，讓吳大人心急了，對不住?！彼龑χ樕珣K白的吳文銘躬了躬，隨即笑道，“但是吳大人說我這里有刺客，那確實是沒有的，這點陳嬤嬤可以證明，或者吳大人認(rèn)為陳嬤嬤和這位小公公是刺客？”
</br>
</br>她說得溫柔又恭謙，其中的諷刺意味卻誰都聽得出，陳嬤嬤和小紀(jì)子，絕不可能是刺客，眾人都是在宮中應(yīng)差的，很容易便聽出魏大人那解釋的意思——景深殿以前是空殿，守衛(wèi)一向少，最近因為住了魏大人養(yǎng)傷，陛下發(fā)過來不少賞賜，東西堆得滿殿都是，魏大人是外臣，東西將來是要帶出去的，也沒有太監(jiān)給他專人保管入庫，大概這個玉明殿小太監(jiān)因此發(fā)了賊心，借著什么出來的機(jī)會，偷偷潛進(jìn)來想發(fā)點財，反正魏大人養(yǎng)傷耳目不靈，東西多得也未必記得住，少幾件也沒什么，卻被魏大人捉住了，大概魏大人不想聲張，便喊了玉明殿管事嬤嬤來處置，正巧被吳大人堵住而已。
</br>
</br>這一番來龍去脈不用說得太清楚，人人心里都有了自己的解釋，何況那小太監(jiān)懷里露出的一個粉彩青花瓷盅，似乎正是御賜的東西。
</br>
</br>跟隨吳文銘來的御林軍一個分隊長無聲對手下偏了偏頭，又讓開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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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文銘不可置信的看著殿內(nèi)——公主哪去了？陳嬤嬤為什么會在這里？
</br>
</br>他的目光落在小太監(jiān)臉上，剛才聽見有人認(rèn)識這個太監(jiān)，他的心又涼了涼，卻還是有個念頭從心底掠過，有沒有可能……
</br>
</br>“陛下駕到——”
</br>
</br>長長的傳報聲傳來，近在耳側(cè)，眾人回首，便看見一色瓜形宮燈浮游而來，燈下是天盛帝的御輦，輦上老皇面有疲倦之色，頗有衰老之態(tài)。
</br>
</br>眾人都俯伏參拜，天盛帝并沒有下輦，遠(yuǎn)遠(yuǎn)的看了殿中一眼，揮揮手道：“深更半夜，影子都不曾見一個，鬧得成什么體統(tǒng)？都散了?！?br/>
</br>
</br>這一句話出來，眾人都愣了愣，誰也沒想到陛下問也不問一句，直接便遣散了侍衛(wèi)，寧弈立即直起腰，道：“是?！倍挷徽f便令長纓衛(wèi)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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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吳文銘看見天盛帝過來，心中已經(jīng)一沉，軟軟在階上跪了，又覺得不妥，趕緊挪跪下階，卻覺得****僵木不聽使喚，額上汗珠滾滾而下。
</br>
</br>“吳大學(xué)士翻弄這半夜，也該累了?！碧焓⒌鄣骋谎蹍俏你?，語氣里聽不出喜怒，“還是回值戍房歇著吧?！?br/>
</br>
</br>話是沒什么不妥，但是那句“翻弄”，用得著實厲害，吳文銘抖著嘴唇，顫聲不成句，深深俯首于地，“是?！?br/>
</br>
</br>“你是文臣，昌文殿大學(xué)士，”天盛帝高高坐在御輦上，臉掩在宮燈陰影里，半明半暗間只看見一張嘴一開一闔，吐出的字眼平淡而森涼，“文臣就應(yīng)持心守正，只以一心事君，為天下表率，時時勤拂拭，莫使染塵埃，寒窗苦讀十余載，滿腹道德文章可別用錯了地方，機(jī)心籌謀之類，沾著了便該避之唯恐不及，若是不知自量卷進(jìn)去，誰也救不得你——這里有一本前朝賢相李文正公的《臣論》，你拿回去，好好讀讀，什么時候讀通了，說給朕聽。”
</br>
</br>一本書啪的扔下來，扔在吳文銘膝前。
</br>
</br>吳文銘抖著手去拿書，薄薄一本，拿了幾次都沒拿動。
</br>
</br>鳳知微和寧弈，又對視一眼。
</br>
</br>天盛帝這番話，厲害得很，幾乎把老吳的面子里子全部撕了，似勉勵似勸慰似警告似教訓(xùn)，平淡里無限壓力和森森殺氣，卻又高高提起輕輕放下，臨到頭來，不過是個閉門思過，誰也聽不出他的意思是從此永不敘用呢，還是只是冷落一段時間？
</br>
</br>寧弈垂下眼睫，掩了眼神底的森然笑意——內(nèi)閣四學(xué)士，有兩個都算是他的陣營，而吳大學(xué)士本就是天盛帝提拔上來，用來制衡他的，雖然老吳不爭氣，這么快就卷入了黨爭，但天盛帝還是愿意給他機(jī)會，明知他有罪，也不打算重處，不過是怕從此內(nèi)閣便徹底被自己把持而已。
</br>
</br>帝王權(quán)力制衡之術(shù)，向來如此。
</br>
</br>春夜的風(fēng)更涼了些，樹影起伏波動，似無數(shù)隱在暗處幢幢鬼影，對這朝堂波譎云詭爾虞我詐，發(fā)出森冷的譏笑。
</br>
</br>“行了。都回去?！碧焓⒌蹍拹旱目戳藚俏你懸谎郏瑤讉€膀大腰圓的侍衛(wèi)上來，將他連拖帶攙的扶了出去，隱約間老吳的袍子下端有些濕，所經(jīng)之處，散發(fā)出一陣臊臭——某人受驚太過，尿崩了。
</br>
</br>鳳知微輕輕笑了笑，咕噥道：“真是隨風(fēng)潛入褲，潤臀細(xì)無聲啊……”
</br>
</br>她微微皺了眉，心想老皇帝今晚有些異常，怎么就不下輦？不下輦自然最好，看出那個小太監(jiān)的問題來，誰也吃不了兜著走，但是他不下輦，不走近，似乎也透著古怪。
</br>
</br>遙遙的，天盛帝對殿內(nèi)看了一眼，隨即淡淡道：“玉明殿宮人沒規(guī)矩，掌事嬤嬤有教管不當(dāng)之責(zé)，罰三個月俸，自己去內(nèi)務(wù)司領(lǐng)荊條一百?！?br/>
</br>
</br>鳳知微一驚，想開口卻被寧弈一個眼神阻止，陳嬤嬤已經(jīng)神色沉靜的磕了磕頭，道：“謝恩?！?br/>
</br>
</br>“你手下的宮人犯事，你有權(quán)處置?！碧焓⒌鄣溃巴蹈`是大罪，亂杖打死，尸骨不留?！?br/>
</br>
</br>陳嬤嬤又低聲應(yīng)了，鳳知微眉頭一跳，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天盛帝什么時候閑到連后宮一個小太監(jiān)的處罰，也要親自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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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還有對陳嬤嬤的處置，也透著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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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他知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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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知?！碧焓⒌弁蝗婚_口喚她。
</br>
</br>鳳知微跪前一步，“臣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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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你領(lǐng)著禮部，有件事正好你去辦。”天盛帝眼神有點古怪，帶點怒意帶點無奈帶點陰冷的在鳳知微身上轉(zhuǎn)了一圈，“韶寧公主未嫁喪夫，昌德寺方丈給她推過命，她命中帶煞，雙十左右時當(dāng)有一劫，朕想著給她化解戾氣，也好渡了這劫數(shù)，就在西府街給她辟皇廟，讓她先帶發(fā)修行，暫去公主封號，賜佛號……永寧?！?br/>
</br>
</br>鳳知微心中一跳。扶在地上的手指一蜷，沾了一手濕冷的泥土。
</br>
</br>天盛帝知道殿中的是韶寧！
</br>
</br>所以他始終不下輦，迅速將所有人驅(qū)走。
</br>
</br>所以他下令杖斃小紀(jì)子，尸骨不留——即將被亂杖打死的，不是眼前這個假“小紀(jì)子”，而是真正的那個還在玉明殿，閉門屋中睡禍從天上來的小紀(jì)子！
</br>
</br>所以他罰陳嬤嬤——不是罰她管理宮人不力，而是罰她沒有看好公主，卻又因為陳嬤嬤臨急機(jī)變，周全了公主和皇家的顏面，所以沒要她的命。
</br>
</br>所以他要把韶寧送出宮——此事不可能永遠(yuǎn)遮掩得住，韶寧出宮，玉明殿和今夜在景深殿的人，還有和這事有關(guān)的人，便要受到清洗！
</br>
</br>但是他為什么要讓韶寧出家？為什么要把皇廟設(shè)在西府街？為什么要讓自己去辦這事？
</br>
</br>鳳知微一瞬間出了一身冷汗——為老皇的老而彌辣，為他的無雙心計，為他不動聲色里的步步措置，為他對韶寧的一番深愛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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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也為自己——天盛帝強(qiáng)忍怒火，以最和緩的方式為韶寧籌謀處理這事，擺明了是要成全這個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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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這是城府深沉的帝皇，更是心思縝密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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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魏知?！碧焓⒌鄣粗?，“你好好養(yǎng)傷，若是無妨了，便早日回朝，春闈的事還得你主持，你宅子被燒了，朕已經(jīng)給你重新賜了一座，內(nèi)務(wù)司應(yīng)該已經(jīng)打理好，直接住進(jìn)去便是?！?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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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唇角現(xiàn)出一絲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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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爺子為了女兒，和她討價還價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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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老家伙知道魏知不愿自毀前程娶韶寧，作為帝王，也不愿痛失如此人才，干脆借著這事，將韶寧去了封號打發(fā)出宮，沒了公主封號，魏知娶公主便不受律例約束，同時天盛帝也給她吃了定心丸——春闈還是魏知主持，就代表不會因為下嫁公主，而奪她官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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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事情到了這個地步，老皇帝含而不露，卻已經(jīng)將一切都說了清楚，根本就沒給她留一分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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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要再拒絕，便是不知好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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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總而言之，韶寧，她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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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滿嘴里發(fā)苦——今夜風(fēng)云突變，起伏不斷，人人都懷了一腔的好算計，只有自己是個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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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卻也只得深深俯下首去，“陛下，微臣傷勢已無妨，天亮即可出宮回朝辦事，還是早些將公主的皇廟操辦起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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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盛帝凝視了她半晌，眼神掠過一絲寬慰和無奈，語氣卻已經(jīng)慈和了一點，“公主的皇廟，靠在你宅邸附近，以后她不在宮中，有些事你要多照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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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照拂……照拂……在床上照拂么？鳳知微恨恨的揪著地上草皮，將草皮子當(dāng)成韶寧的臉，我揪，我揪，我揪揪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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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她不照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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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突有干巴巴的平板語聲傳來，第一個字還遠(yuǎn)在院子外，最后一個字已經(jīng)到了天盛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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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盛帝身邊的侍衛(wèi)大驚，不知道是什么人無聲無息便襲近來，慌忙齊齊轉(zhuǎn)身拔刀，黑暗里雪亮的刀光連成起伏的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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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條人影自黑暗中緩緩行出，像一尊玉雕自剝落的黑漆里冉冉展露光華，現(xiàn)出精美線條和流暢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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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燈光打在他的肩，迸射出水色光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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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是顧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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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天盛帝見他倒松了口氣，顧南衣曾經(jīng)救過他的命，他也知道這人古怪，并不和他計較，卻也沒有令擋在身前的護(hù)衛(wèi)讓開，只在輦上側(cè)身皺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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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鳳知微眼底爆出巨大驚喜——小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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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顧南衣瞟她一眼，又冷冷看了殿中一眼，一抬手，將手中一個衣衫不整的男子砰的往天盛帝面前一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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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隨即用比剛才還要漠然還要不高興的語調(diào)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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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該他負(fù)責(zé)?！?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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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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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來，親們，咱們來做個填詞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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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兩個鳴翠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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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一行上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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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很難吧很難吧很難吧？有人答對否？答案請看本版中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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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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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凰權(quá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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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矮油……猜錯了的表這么惱羞成怒嘛，打我做毛，人家這不是在轉(zhuǎn)彎抹角的要月票嘛……</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