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底,在三江市上午的陽光還不算太強烈,它們時濃時淡地在車玻璃上結(jié)下一層一層的光圈,風輕緩地習習吹來,把綠化帶里的花草樹木吹開又合攏。這種美好的天氣善于給人一種美好的錯覺,覺得生活似乎就可以這樣過下去,讓人不小心遺忘了這些過完了可能會有寒冬臘月,可能會有冰刀雪雨。
王立強無疑是被這樣的景致迷惑住的人之一,滿心歡喜,毫無壓力地坐在車上看著窗外奔馳而過的陌生景色,時不時對出現(xiàn)的事物開始評頭論足。父母在車子的前座上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著話??赡苁窍右魳诽?,父親王自行隨手把廣播調(diào)到了另外一個頻道,這個頻道正在播放關于《金庸群俠傳》的新聞。
王立強本身是個不怎么關注新聞的人,但聽廣播里報出《金庸群俠傳》幾個字,也忍不住豎起耳朵來聽。
先開始是女主播的聲音:各位親愛的聽眾大家好,歡迎你們繼續(xù)收聽106.8頻道,下面為大家播報的是一則《金庸群俠傳》游戲成立60年的紀念新聞。眾所周知,受到玩家瘋狂追捧的《金庸群俠傳》至今已經(jīng)成立有60年的時間了,它所經(jīng)歷的風風雨雨比起游戲中的江湖紛爭有過之而無不及?,F(xiàn)在《金庸群俠傳》已經(jīng)發(fā)展成為一個擁有一億八千萬玩家規(guī)模的大型網(wǎng)游了,并且擁有了近乎2/3的網(wǎng)游市場。回首這60年的時光,不僅《金庸群俠傳》一代代的玩家要感慨萬千,它的創(chuàng)辦人更是有萬千感慨。今日,傳聞中的《金庸群俠傳》主創(chuàng)人“一生如此”就在網(wǎng)上發(fā)表了音頻紀念這個特殊的日子。現(xiàn)在,讓我們來聽聽這段音頻,也傾聽一下我們回不去的那段時光。
音頻開始:各位親愛的玩家,大家好!我是你們傳言已久的《金庸群俠傳》主創(chuàng)人“一生如此”。不論你現(xiàn)在還是不是《金庸群俠傳》的玩家,你還沒有來得及進入這個游戲或者你已經(jīng)離開了這個游戲,請接受我的這聲問好!歷數(shù)曾經(jīng)過去,我不敢相信《金庸群俠傳》已經(jīng)走過了60年的時光。60年以前,我們還是一家非常小的小公司;60年以前,《金庸群俠傳》在和非常多的網(wǎng)游競爭中幾經(jīng)沉浮,幾乎走向滅亡;60年以前,《金庸群俠傳》還是一個非常不起眼非常不知名的網(wǎng)游。但是在60年后的今天,我可以不要臉的說上一句話,《金庸群俠傳》已經(jīng)成為中國乃至世界上無可匹敵的第一網(wǎng)游,我們擁有將近兩億的客戶量,這個數(shù)字還在每天以將近百萬的數(shù)量不斷增加。我們擁有世界上最完整的感官系統(tǒng),可以讓玩家以最真實的狀態(tài)感知游戲。我們不斷整合升級游戲,目的不僅是讓玩家來玩游戲,還想讓玩家在游戲中體驗我們期待的人生。一代代金庸人來了又走了,他們沒有白來,他們來是為了體驗這樣熱血沸騰豪放英勇的江湖人生;他們沒有白走,他們走了把自己的精神留下,他們走了把自己夢想留下,他們走了把空間留給更多的新人。今天,在這個社會上,可以說《金庸群俠傳》不僅僅是一個游戲了,它變成了一種文化,變成了一種打不破的社會形態(tài)。它可能可以改變的東西很少,但它確確實實在潛移默化地改變著我們的生活。
在此,我希望………
音頻還沒有播完,母親周蕓就動手調(diào)開了頻道,并開口抱怨道:“這種游戲,又是出來害人。你們還不知道,我周末去菜市場買菜,就連賣菜的老爹老奶居然都知道這款游戲,說兒子就為了玩這個游戲,連爹媽都不認了。每天就顧著到各個安了裝備的網(wǎng)吧去玩這個什么《金庸群俠傳》。還說什么隔天制,說隔一天就必須去玩,不去的話在游戲里的自己就會死掉。你說說,這算怎么回事?真比自己死了還著急呢!”說完扭過頭瞪著王立強:“立強,千萬不能玩網(wǎng)游,尤其是這款游戲,聽到了沒有?有百害而無一利!”
王立強正因母親把廣播頻道調(diào)開而惱火,聽得母親這話,有氣無力地答道:“嗯!”
母親又忍不住哼唧道:“本來你是能上二本的,看吧,就是你自己心不在焉的,才整的現(xiàn)在來了一個三本學院。你自己還不吸取教訓?。 ?br/>
父親忍不住瞪了母親一眼:“都這會兒了還說這話,有意思嗎?”
王立強沒回擊,或許高考畢業(yè)這個假期已經(jīng)被母親這話說的煩了,覺得回擊不回擊都沒意思了;或者覺得要母親一個多月就不糾結(jié)在這個事情上是不可能的。他干脆把目光放到窗外,開始胡思亂想起來,比如說,這個剛才音頻里說話的“一生如此”,他到底是個怎么樣的人?他怎樣混到了網(wǎng)游世界第一大佬的地步?網(wǎng)上關于他的傳言哪些是真哪些是假?還有,他剛才沒說完的話是什么?
正在他想著的時候,父親就喚他道:“發(fā)什么呆呢,學校到了!”
王立強猛地一抬頭,果見前面出現(xiàn)一個大學的校門,大門呈拱狀,大約有10米高,全部都用白色的大理石嵌起。門的右側(cè)是用楷書寫成的“三江學院”幾個金黃色的大字。這三江學院成立了三年有余,是三江市赫赫有名的三江大學的分校,這三江大學雖然比不上清華北大之流,但在國內(nèi)也絕對算是二流大學里面的一等大學了,但放在分校“三江學院”上,完全就不是那么回事。分校算什么,相信是個地球人都知道,簡直就是專門招收落榜生騙錢的。這點王立強的母親自然也懂。本身她是一心盼著王立強考上三江大學的,如今雖然只差了一個字,這中間卻是差馳千里,她自然難以滿意。
但三本學院一般有一個好處,就是設施之齊全,設備之高端,建筑之美輪美奐,宿舍裝潢之好,都要讓一本二本大學里面的學生為自己叫屈。三江學院自然也不例外,光看門口那個全靠白色大理石嵌起來的大門也就不在氣勢上輸于任何名校。一進大門,地勢開始微微走低,而后,又開始高起。道路兩旁是一排排整齊豎立著的綠化帶和小松樹,綠化帶上每隔一段就有一個標識牌,標識牌上寫著“騰飛路”三個大字。
王立強坐在車里夠頭往前看,只見“騰飛路”通往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中央立著幾根大柱子,蔚為壯觀,加上地勢不斷高起,真的給人一種向天空騰飛的錯覺。由于是在假期,一路上靜悄悄的,只有鳥兒燥悶地站在松樹枝上“嘀啾嘀啾”;偶爾有幾個人走過,看樣子像是在學校里留校的學生。遠處露出幾個樓的邊角,有窗子,有窗欄,有衣服飄舞的影子,應該是宿舍樓了。因為窗子看起來不大,王立強還覺得對這些宿舍有點失望。往前走又看到下面的樹影里露出粉紅色的屋角,王立強猜測是個校內(nèi)咖啡屋。車子接近王立強看到的廣場時,路上的標識牌寫道“騰飛廣場到了,希望您在這里起飛”。
騰飛廣場上立著的其實就是三座緊密相連的教學樓,教學樓A在北側(cè),橫亙了整個廣場。它的左邊是教學樓B,右邊是教學樓C。教學樓A一左一右凌空的長梯和2個教學樓連接在一起。7根大柱環(huán)繞著整個騰飛廣場,分別寫著“三江學院”的7個學風——知榮、明恥、報國、篤學、勤奮、求實、創(chuàng)新。
王立強在騰飛廣場下了車,他說不清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心情,他簡直控制不住想要擁抱這個廣場,擁抱這種情懷。這一刻這個廣場好像在告訴他,他在小學6年,初中3年,高中3年,所吃下的所有苦都得到了補償。它們終于送他來到了這個地方,今天他就要從這里起飛了,要飛很久很久,要飛4年,飛到他哪天羽翼豐滿為止。這樣的情緒充實著他的胸腔,驕傲的,自滿的,自豪的,期待的;除此之外的所有想法都變得不明朗起來。
王立強的父母顯然也對這里的環(huán)境非常滿意,回去的一路上王母再也沒提“三本”這個話題,只反復嘮叨叮囑王立強快點把要帶去學校的行李收拾好。彼時是8月27日,算起來離正式開學還有3天的時間,王立強的高中同學都已經(jīng)離開省市到各地上學去了。王立強再沒機會和同學們一抒心懷,只好在家里滿腹豪情,坐立難安地等著9月1日的到來。
豈不知天公不作美,這幾天天氣竟是一天熱似一天,直到9月1日那天,太陽毒簡直得能把大地蒸發(fā)起來。王立強家到三江學院大約2個小時的車程里,都能清晰地看到一股一股的熱浪從地上冒起來,等到開完兩個小時的車,到達學校的時候。王立強已經(jīng)被熱得奄奄一息了。今天“三江學院”門口立了塊牌子,說是學校今天開學,為了保證新生的安全,謝絕任何車輛入內(nèi),請各位配合云云。
再往里一看,王立強不禁嚇一大跳,那天他來學校參觀的時候。騰飛路靜悄悄的,只是偶爾有鳥鳴外泄。如今不過差了兩三天,整個騰飛路烏泱烏泱站滿了人,一眼望不到盡頭,各種聲音從里面散發(fā)出來。門口的車道早就被占滿了。王父看有一家的車子剛剛啟動,忙開過去搶了停下來。
王立強一家從車上提了行李下來,各自都提了兩大袋行李,又頂著烈日,在擁擠的人海里面穿行,真是半點力氣都沒有了。此時王立強的豪情壯志早不知哪里去了。只又好氣又好笑地想道:就算這條騰飛路真能騰飛,有這么多人在這里,只怕也要壓垮了!
經(jīng)過反復幾輪問路,終于找到在騰飛廣場上的英語系報名點。英語系的報名點分為兩個,一個前面只排著1個拎了3大麻袋的男生,正在理直氣壯地和報名人員爭辯著什么,報名人員都是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另一個報名點前面起碼排了二三十人有余,大多都是女生。除了前十個一臉打了雞血的興奮狀以外,其余剩下都無精打采,一臉疲憊,有些甚至已經(jīng)直接坐到自己的行李袋上。
王立強當然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只站著一個人的一號站,結(jié)果剛站到那邊就聽到二號站的長龍隊伍里傳來吃吃的笑聲,頓覺心里發(fā)毛。再看自己前面站著的唯一一個男生,肩扛一個超大型的麻袋,瞅那樣子絕對不輕。這還不算,另一邊手上又拎了兩個大小一樣的麻袋。從后面看身體很寬實,但實在黑了些。頭發(fā)亂七八糟,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白T和一條褪了色的牛仔褲。正在扯著脖子和報名點的人爭辯:“我就想知道為什么這個學校不能提供12人間?”
報名點的人看起來是個學生會的什么委員之類,現(xiàn)在臉上的表情簡直不能用無奈來形容了,顯然這樣的對話進行了不止一遍了:“這位學生,道理我已經(jīng)和你講過好多遍了。不要說12人間了,你就去各大學校都問問,8人間現(xiàn)在還有沒有???學校也是為了給你們提供更好的住宿嘛!”
那男生仍然很大聲地說道:“要提供更好的住宿,就可以不考慮我們貧困生的實際條件了嗎?”
2號站的隊伍里傳來一陣哄笑聲,那男生居然是一點都不囧,仍瞪著報名人員等他回應。報名人員嘆口氣繼續(xù)道:“我說過了,我們學校每年甚至每半年都會向貧困生甚至像您這樣的特困生提供補助的,還有各類省級國家級的貧困補助和獎學金您可以申請。這樣一來這些宿舍費肯定就夠了!”那報名人員在說“特困生”三個字的時候故意加重了語氣,顯然是有諷刺的意思。
那男生也未必沒有聽出來,但不生氣,依舊是不依不饒地嚷道:“這些補助和獎學金我肯定是要申請,但不是為了貼補這些本不應該的宿舍費的!”
報名點一片敗下陣來的唉聲嘆氣,互相搖頭擺手表示已經(jīng)無計可施。那男生大義凜然地緊盯著報名點的幾個人,仿佛正在做為國捐軀的英雄。
正當排在“英雄”后面的王立強思考著自己是不是該換個位子,一個男生領著一個中年男子匆匆趕到“英雄”面前,向“英雄”介紹這位是英語系的系主任,有問題可以找他?!坝⑿邸钡那榫w這才稍稍緩和了些,被系主任請去了。
2號站的長龍里先是響起一片錯過好戲的遺憾聲,緊接著反應快的半條長龍就排在了王立強的后面。王立強撿了個大便宜,反倒排在第一個。
登記完基本信息以后,馬上領到一個軍訓通知,王立強一看,這軍訓通知就是9月2號的,忍不住大吃一驚:“這軍訓怎么沒提前通知?。 ?br/>
報名人員早就是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我們都是才知道的!”
王立強只覺一瞬間許多氣體積聚在自己的喉嚨里,欲待質(zhì)問點什么,看著報名人員那死魚臉又實在是說不出話來,半晌,從鼻子里擠出一個“哼”聲,扒拉著地上兩大袋行李,又跟在父母后面艱難地向宿舍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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