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三郎和黃六郎一個抱著鹵味，一個拎著燒雞。

    黃六郎猛地嗅了一下燒雞，感嘆一聲：“還是人間好?！?br/>
    黃三郎撇了他一眼，還沒說話，黃六郎就連忙擺手，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不耽誤正事?！?br/>
    兩個人嘀嘀咕咕的咬耳朵，槐序帶著晏小娘在集市里亂逛，逢著好吃的，就買一點，最后也買了許多，讓黃三郎和黃六郎抱都抱不住。

    轉(zhuǎn)過街角的時候，晏小娘忽然停住了。

    槐序順著晏小娘的目光看過去，果然看到一個身上披著破布，拿著酒瓶在臺階上醉生夢死的破落漢。

    晏小娘沉默了半晌，還是撇過頭，任眼淚啪嗒一下落下來，卻還認(rèn)真的對槐序說：“姥姥，我們走吧?！?br/>
    槐序摸了摸她的臉，笑了一下，帶她繼續(xù)閑溜達(dá)，在一家成衣店門口停下。

    “晏兒，你現(xiàn)在穿這一身，也太素了。”槐序把晏小娘推進店里，目光在點擊逡巡兩番，讓掌柜給他取下來三套衣服。

    槐序比著晏小娘試了試，道：“行了，就這三套，包了。”

    拎著衣服出了店門，找了個四下無人的地方，槐序把衣服一抖，披到晏小娘身上。

    這是一件粉色襦裙，上面繡著一片片的棠花。

    晏小娘換上新衣服，也就像換了一個人。

    “從今天起，你叫晏兒，不再是什么小娘了，你只是你。”

    槐序折了一支水粉的月季插在她的鬢角。

    晏兒笑了一聲，整個人都?xì)g快了起來。

    槐序聽到腦海中輪回盤一聲輕響，一股溫和的法力從輪回盤上流淌下來，和他自己的法力融為一體。

    這是破執(zhí)之后的成果。

    有時候，人喜歡把自己困在回憶里，不斷得折磨自己。這，其實就是地獄。

    三界火宅，不是別人在燒火，而是人自己。一邊折磨著自己，一邊不肯放開，又打呼著疼痛。

    怪誰呢？

    晏兒能放下，破去執(zhí)念頑愚，這就是新生。

    或許她自己察覺不到，但有時候一念起，就是真的地覆天傾，什么都不一樣了。

    槐序的眼睛閉上又睜開，他知道自己十二因緣轉(zhuǎn)輪經(jīng)已經(jīng)修成第一重了。

    換言之，他已經(jīng)可以開始嘗試用雷劫洗練自己，真正的修成人身了。

    “走了，晏兒?！?br/>
    晏兒打著傘，亦步亦趨的跟在槐序身后。

    回到宅子里的時候，黃大郎和黃五郎聞著味兒就到了門口。

    槐序每樣吃食留了一點，剩下的都分下去給他們吃。

    好不容易下山一趟，也不能虧待了他們。

    “五郎，你去告訴泉上人府邸的位置，估摸著梨棠一時半會兒應(yīng)該也不會把青丘帶回陳家，讓他把青丘安置到這里便是?！?br/>
    張梨棠當(dāng)然不可能把青丘送到陳家，陳家尚且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把青丘送過去，豈不是羊入虎口，倒持太阿？

    暮色深沉之時，張梨棠和泉上人帶著兩個人抬著青丘到了弱水府。

    弱水府，槐序提在門匾上的。其實他是想寫黃泉居的，但是這名號在凡人眼中，未免太過兇煞，因此改了個弱水府的名號。

    金華城內(nèi)流轉(zhuǎn)的河水連通地下暗河，意外得可以從地下暗河直通婺江，沿著婺江支流，逆流而上，就可以到郭北鎮(zhèn)，到黑山。

    這條水路，在槐序眼中，既是一條近路，也是一條退路。

    不過要走婺江，還要從婺江水君那里弄個路引，不然很容易惹麻煩。

    槐序準(zhǔn)備等過幾日閑了，往婺江水府走一趟，也不知道婺江水君會不會賣這個面子。

    張梨棠把青丘放到廂房里，站在門口看著黃六郎小心給他換衣服，看著青丘胸口猙獰的傷口，他忍不住捏緊了拳頭。

    “安心?！?br/>
    槐序拍了拍張梨棠的肩膀，“他好得很。倒是你，明日你回陳家，我把五郎借你，你要是有什么麻煩，就讓五郎通知我?！?br/>
    張梨棠愣神了一下，并沒有推拒，“多謝卻庸兄。”

    槐序搖了搖頭，轉(zhuǎn)身施施然的走到?jīng)鐾み?，“梨棠，你信鬼神嗎？?br/>
    張梨棠笑了一下，想說自己不信，話道嘴邊卻又停下了。

    若說不信鬼神，那么當(dāng)年的狐舍又作何解釋？

    若是不信鬼神，又說什么舉頭三尺有神明？

    張梨棠給了個模凌兩可的答案：“大概是信吧?！?br/>
    槐序沒有強求什么。

    “不管梨棠信不信鬼神都沒有關(guān)系，其實侍鬼神和侍人也并沒有什么不同，也無非只是一個誠字?！?br/>
    “景帝二十三年，落魄書生沈玉堂路過金華，在黑山上的破廟里借宿。”

    槐序頓了一頓，“對，就是為兄現(xiàn)在借住的地方?！?br/>
    “沈玉堂當(dāng)時逆了圣意，被摘了烏紗，窮困潦倒，郁郁不得志，看著蘭若寺的破敗，只覺得感同身受，因此寫下了一曲《霜葉飛》?！?br/>
    “斷煙離緒。關(guān)心事，斜陽紅隱霜樹。半壺秋水薦黃花，香噀西風(fēng)雨?？v玉勒、輕飛迅羽，凄涼誰吊荒臺古？記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

    聊對舊節(jié)傳杯，塵箋蠹管，斷闋經(jīng)歲慵賦。小蟾斜影轉(zhuǎn)東籬，夜冷殘蛩語。早白發(fā)、緣愁萬縷。驚飆從卷烏紗去。謾細(xì)將、茱萸看，但約明年，翠微高處?！雹?br/>
    “這詞寫得哀婉，沈玉堂嘔血而出，驚了廟里棲息的鬼神。”

    槐序的目光深遠(yuǎn)，仿佛穿越時光，回到了二十年前。

    殘垣斷壁，破敗的院落里轉(zhuǎn)動煙云，有溫婉的聲音在煙云里飄渺而來，和著曲調(diào)，在煙云里唱著那首詞，煙氣轉(zhuǎn)動，恍如飛舞。

    “書生，詞是好詞，緣何悲戚至斯？”

    沈玉堂滿面的風(fēng)塵和苦澀，在這一刻似乎凝固了。

    “沈玉堂得了廟里鬼神指點，以詩詞歌賦之道得了婺江水君的青睞，水君以龍氣助他改易命格，果然不出三年，他又青云直上，直奔廟堂?！?br/>
    槐序眼神幽幽，“沈玉堂說：‘他日若得改運，必不忘今日指點之恩?！?br/>
    “但是當(dāng)沈玉堂坐登高位，位列尚書之時，龍宮借運成為美談，又有誰還會在意那個荒山野嶺里鬼魅邪祟呢？”

    張梨棠聽得臉色數(shù)變，“卻庸兄，你……”

    槐序卻擺了擺手，笑道：“梨棠只當(dāng)聽個故事罷，不用當(dāng)真?！?br/>
    槐序說不用當(dāng)真，但張梨棠卻不能真的以為沒聽到，槐序口中所述的沈玉堂就是當(dāng)今禮部尚書，一品大員。

    而龍宮借運之說，也不是空穴來風(fēng)，每年八月九日，都會有沈氏族人運送大批珍寶投入婺江，名曰祭龍君！

    若是槐序說的是真的，那么這其中，竟然還有一個蘭若鬼神指點？

    只是槐序說這個，又是什么意思？

    張梨棠把目光投降槐序，只覺得天色幽暗，月影迷離，槐序的影子若有若無，整個人也似真似幻。

    “梨棠，我說這個，只是要告訴你，鬼神或許有些異能，卻和人并沒有太大差別，與鬼神的相處之道，也無非一個‘誠’字?！?br/>
    “若是不誠呢？”

    槐序眼里仿佛有鬼火猛地跳動，“若是‘不誠’，鬼神，豈可輕戲？”

    風(fēng)吹云動，星月朦朧，轉(zhuǎn)瞬間，就隱沒在云霧中。

    張梨棠心里一緊，仿佛遇到什么關(guān)乎身家性命呢危險一般，只覺得心驚肉跳，“梨棠省得！”

    槐序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張梨棠的心又安穩(wěn)下去。

    槐序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卻忽然一停，抬頭看向了天空。

    本是云遮星月的夜景，卻忽然就云散月明了。

    槐序嗤笑一聲，道：“梨棠，我有對頭上門了，你去青丘房中躲一躲，千萬不要開門?！?br/>
    張梨棠正待詢問，卻見槐序一擺手，長袖無風(fēng)自動，將十丈開外的房門拂開，槐序伸手一推，張梨棠就被一股柔勁送去房中。

    “別出來，別亂看。”

    槐序下一刻就在門口眨了眨眼睛，合上了房門。

    一扇門仿佛隔絕了一個世界，外面所有的動靜都悄然遠(yuǎn)去，只有房內(nèi)緩緩燃燒的蠟燭和熟睡的青丘。

    張梨棠怔怔，他感覺到了什么，卻不敢相信。沒有確認(rèn)，他無法認(rèn)同自己的猜想是真是假。

    難道卻庸兄，他不是人？

    荒無人煙的黑山上平白出現(xiàn)的集市酒樓，槐序口中蘭若寺的鬼神，行動如風(fēng)的健仆，奔行中毫無震感的馬車，一切的一切，具都在張梨棠的閃現(xiàn)。

    張梨棠臉色逐漸變化，他緩緩走到窗前，把手搭到窗戶上。

    “別出來，別亂看?！?br/>
    槐序的聲音在張梨棠的腦海中回蕩，和他腦海中混濁的畫面混成一團，最終成了一團亂麻。

    廂房之外，槐序現(xiàn)在庭院中，泉上人無聲無息的出現(xiàn)在他身后，四只狼鬼不安的發(fā)出低吼，山寶和木貴如同兩座大山，立在槐序兩側(cè)。

    黃家四兄弟抬來太師椅放在槐序的身后。

    槐序一拂衣擺，坐在太師椅上，好整以暇的理了理袖子。

    黃大郎打開弱水府大門，門外果然已經(jīng)站了數(shù)位妙齡女尼。

    “我這才落腳，不想就有客來，妙諦禪師，恕某未曾遠(yuǎn)迎了。”

    槐序按下袖擺，緩緩抬頭，細(xì)長的眉毛飛斜入鬢，兩只眼睛一片青碧。

    妙諦禪師是個中年女尼，臉上一片冷硬，淡漠無情，生得極美，卻冷若冰霜。

    她從幾個妙齡女尼身后走出來，“妖孽，好大的氣派?！?br/>
    槐序雙手按在膝上，已然醞釀著引而不發(fā)的法術(shù)。

    “不敢，比不得禪師興師動眾?！?br/>
    可不是興師動眾，槐序的早已感應(yīng)到不下二十位尼姑在弱水府周圍盤踞，似乎是在布置陣法。

    “我原以為你永遠(yuǎn)也不會下黑山，卻不想你如此膽大，竟敢深入金華，盤踞在此?！?br/>
    妙諦禪師將手中禪杖插在地上，禪杖上六個錫環(huán)相互碰撞，叮當(dāng)響聲一片，仿佛禪唱一般，逐漸猶如洪呂大鐘，嗡嗡作響。

    弱水府中草木忽然瘋長，藤蘿樹木全部生出赤紅的眼睛，槐序扭了扭脖子，腳下爬出無數(shù)黑色藤蔓，如同千萬觸足搖擺。

    草木皆兵！

    “禪師，我可是光明正大走進來，出了銀子買的宅子，你是出家人，可不要誣陷我，免得徒造口業(yè)?！?br/>
    隨著最后一個字吐出來，無數(shù)藤蔓如同長矛利劍出鞘，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刺向妙諦禪師。

    “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