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兒,莫要胡來!”凌西楚叫道,緊繃的面皮忍不住抽搐幾下,凌九陌臉上的冷俊神色,使他估不出自己這話在他心中所占的份量。
凌九陌收了手,若無其事的沖趙補之眨眨眼睛,偏頭對凌西楚笑道:“害怕我做出什么傷害他的事么?怎么會……”,凌西楚心中稍稍松了口氣,“他,可是我的……皇兄啊……”,尾音拖得很長,充滿了嘲諷。
“倘若無事,我想和母后單獨說些話。”凌九陌撩袍在床前跪下,輕輕將錦被往上拉一拉,抓起溫彩兒的手貼在臉上,眼中充滿了深深的眷戀。房間里的另外兩個人,已經(jīng)被他徹底的忽略掉了。
凌西楚怔怔的看著躺在床上的那個死去的女人,面容依舊祥和端莊,仿佛只要他一撫摸,那人便會醒來用溫潤的眼含笑看著叫陛下……
時間一點一滴的逝去,凌九陌一直動也不動的跪著,潔白如玉的臉上露著憔悴,他的九兒,一直嬌貴慣養(yǎng)的皇兒,始終沒有回過頭再看他一眼,怪自己么?
凌西楚想笑,卻笑不出來,虛弱的趙補之打個手勢,兩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好像都結(jié)束了呢,許諾不知何時來到屋內(nèi),守在門外的侍衛(wèi)絲毫沒有察覺方才從屋外走進一個人來。
凌九陌趴在床上安靜的睡著了,懷里緊緊抱著溫彩兒已失余溫的手臂不肯放松。
許諾靜靜的打量著溫彩兒安靜祥和的臉,這下她終于可以解脫了吧,不用整日活在擔憂恐懼之中。
他忽然想起那個幽靈,溫彩兒已逝,那個女子去了何處呢?
“公子,我在這里?!睖夭蕛翰弊由虾谏樽影l(fā)出亮光,突然掙開了繩線在地板上蹦蹦跳跳滾到許諾的腳邊。
許諾微帶困惑道:“怎么會在這里?”
“……妹妹的血濺在這珠子上,她去了,我便寄存在這里。敢問公子以后有何打算?”
許諾撿起珠子放在手心,略帶迷茫的搖頭:“不知道,反正是要離開這里的?!?br/>
“帶上這顆它吧,辟邪珠,以后或許會有用處的。”
許諾猶豫了下問道:“你呢?”
“我?”,那女子的聲音不復剛才的清晰,喃喃道:“夢合已經(jīng)那般大了,用不著我照顧也過得很好。妹妹也去了……從今再沒有什么值得掛心的,我心愿已了?!?br/>
“沒有別了么?你很快就會消失的?!痹S諾提醒她,凌西楚的事她沒有什么話囑托么?那個皇帝是為了她才會寵愛溫彩兒的不是么?
“沒有了?!彼穆曇魷赝袢嵫牛瑓s有著讓人不容忽視的堅定之意,“魂飛魄散嗎?……,我都差點忘了,自己已經(jīng)錯過投胎時間二十年了呢……。”
珠子漸漸失去了光彩,最后褪化為灰白色,像一顆死魚的眼睛。
“你也要走了么?”凌九陌不知道什么時候醒過來的,一臉茫然的看著許諾。
這個昨日還笑意盎然的少年,臉上此刻只剩下悲傷和迷茫,細長的眼睛不再清亮,透著些許哀傷直直的看著他。
許諾將珠子收起放在袖子里,忽然不忍心說出要走的話,在他最難過的時候離開,自己未免太過殘忍??墒橇粼谶@里,似乎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呢。
“再等三天好么?那時候再走?!绷杈拍奥曇魩е谂魏蛻┣蟆?br/>
許諾點頭,凌九陌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
三天后,皇后下葬的日子,凌西楚坐在大殿上,滿臉莊重,從臉上絲毫看不見悲色,帝王無情么?可鐵石般的心卻似被人生生敲出一道縫隙,心痛無人知。
二十余載夫妻,記不得初次與她見面的場景了,想也是如花少女滿懷春心。
那時自己年少風流,美女一個一個娶進宮來,后遇到嫣如,便真正的愛上了,無情的人倘若愛上一個人,便愛得俞發(fā)狠。心中從此只有她一個,后宮三千不屑過問,卻不知耽誤了許多少女的花樣青春!
嫣如去世,心如刀割,一時萬念俱灰,感覺到天都塌下來了似的。
三月不上早朝,昏昏噩噩,終日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母后為祖上基業(yè),苦苦懇求自己去找后宮之人侍寑,無耐便去了溫韻宮。
那是成親六年來第一次打量她的模樣,她和嫣如本是表姐妹,相貌有幾份相似……自己仿佛一下子找到慰藉,激情如烈火噴發(fā)了出來。次日發(fā)現(xiàn)枕邊溫香軟玉,笑嫣如花,便那么麻痹著沉迷了……
再后來相處,越發(fā)覺得她與嫣如相似,甚至舉止言行至愛好都絲毫不差……再后來便分不清她到底是溫彩兒還是柳嫣如了,也或許是自己壓根不想去分清楚。
宮外暗衛(wèi)此刻傳來消息,說皇兒下落已明,嫣如去世的原因也漸漸明晰,心卻俞發(fā)慌亂起來。始終狠不下心來殺溫彩兒,若迎得夢合回宮,依那孩子暴燥個性,肯定會鬧個魚死網(wǎng)破。
后讓趙匡前去認領(lǐng)在府中撫養(yǎng),一路照顧有佳使得他平步青云。身負家仇,居然真的能忍辱負重,夢合果然大有出息,為人心計才智皆人中之龍。而自己有意放縱凌九陌,懶得加以管束,縱使他要娶一男妃,自己也抱著嘲笑的態(tài)度的觀望著。一直以為他是一個不學無術(shù)的惡少,而他在溫采兒床前所說那番話,卻讓自己深深感到震驚了。
那孩子,居然什么都知道……自以為把所有事都掌控在股掌之間,有時想就這么過迷糊過一輩子也好,不用分辨那是彩兒還是嫣如……
尋芳宴那一晚看到趙補之和凌九陌針鋒相對,著實超出了自己的意料。
夢合,他快要忍不住了么?……想想他已經(jīng)二十五歲,壓抑了近二十年,難為這孩子了……便有心讓他回宮做打算,至于溫彩兒,當時自己想,她已逍遙享受了二十年榮華不是么?更何況,宮中舊事,不足為外人所知,尋個不是,打入冷宮也罷。
誰都未曾料到的是,她居然當夜吐血而亡!而的太醫(yī)診斷是,她已身患固疾多年,常??妊?br/>
常??妊??……這是她臉色一直蒼白的原因么?自己居然一點都未曾查覺過……她居然也從未在自己面前提及……
彩兒?嫣如?……難道是我太過怎么,錯了么……做為一個帝王,想讓喜歡的女人陪著自己,有錯么?
皇后國葬儀式上,百官肅穆,屏息悲哀。
朱池宮的亭樓上,一輪血紅的夕陽映著許諾孤獨身影,站在高處總能看到常人所不能見,眾人號啕的喧鬧下隱藏各式各樣的臉,擔憂,無耐,慶幸,幸災樂禍……
全都都帶著一幅幅面具,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悲傷的,許諾辯不出。
可他能感覺到,遠處大殿坐在最高位的那個人,盡管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卻是真正的傷悲。
凌西楚是愛著溫彩兒的吧?二十年夫妻了呢……
這也是柳嫣如對他絕口不提的原因吧?與溫彩兒幾乎一體二十年,眼睜睜看著曾至愛的男人慢慢的將愛轉(zhuǎn)移到另一個人身上,那是什么樣的的心情啊。
愛情這種東西,始終是旁觀者清,當居則迷。這是許諾很久后才知道的道理。
一群穿著素縞的妃子穿過大殿,夸張的淚痕打花了濃裝艷抹的臉,虎視旦旦的看著已經(jīng)空缺的后位,二十年,機會總算遲遲的到來了啊。
稍后,溫彩兒的遺棺被抬至皇家陵墓下葬。
許諾略帶無耐的笑,你高高在上如何,衣著奢華如何,死后所擁有的不過方圓三尺之地。不若得一心,白首不離,百年后仍有人念著,也不枉在世間走一遭。
他想起自己滿身鮮血的躺在車廂里的場景,不知道可曾有人為自己的死感到過傷悲,那個二十一世紀的都市,可還有人記得許諾曾經(jīng)來過。
從生前到異世,姚花村到趙府,一夜之間成為預定太子妃,到現(xiàn)在的飄渺無定,一切看來都如同兒戲,可笑。
心中一陣悲涼。
就這樣又坐了一晚,次日天亮的時候,許諾緩緩睜開了眼睛,溫柔的陽光打在他的身上,帶著些許暖意,怎么沒感覺,春天好像到了呢。
三日之期已滿,是離開的時候了。
下一站去哪里呢?許諾偏頭想著。
一神彩奕奕的美麗面孔湊了過來,“你認得我么?”他的眼下還有紅腫哭過的痕跡。
他在搞什么呢?許諾困惑的想。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好苦,差點就以為你已經(jīng)走了?!彼蟻硪话驯ё≡S諾,“真好,你還在。我們可以走了?!?br/>
“我們……?”許諾有些不能理解他的詞語,他想起答應過溫彩兒的事情,自己好像還沒有開口提出呢。
“你以為我還有留在這里的必要么?”細長睫毛微瞌下來,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陰影。
許諾愣了下,隨即笑道:“我可不知道接下來要去何處?!?br/>
“我知道……特別好玩,離京城很遠,早就想去了,一時沒時間。哎,讓我抱緊了,我輕功比不過你啊……?!?br/>
……
隨風一臉恭敬回報:“公子,九皇子失蹤了……?!?br/>
趙補之停止了拆信封的手,“許諾呢?”
隨風低頭道:“許公子昨天也已失蹤了……。”
手中的信被撕得粉碎,“昨天已經(jīng)失蹤?隨風,你膽子可真夠大的!”
隨風思考了下道:“這是皇上的意思……。”
“父皇?……”,趙補之冷靜下來,“他可知九皇子失蹤的消息?”
“這消息是皇上托人帶來的……宮中現(xiàn)在傳九皇子犯了大錯被禁足一年,任何人不得接見?!?br/>
這算是默許他們倆個一起私奔么?趙補之抓緊手中的碎紙屑,五歲起便拿復仇作為參照物,不停的努力上進??墒鞘裁词露紱]做,一夜之間,全都結(jié)束了。一種深深的無力和迷茫感涌上心頭,即使做了皇子又如何?連一個喜歡的人都不能留在身邊……”
“公子,屬下……還有事稟報?!?br/>
“說?!壁w補之的手慢慢的松開,紙屑開來,像無數(shù)蝴蝶綻開了翅膀在風中飛躍。
“屬下昨日進宮看到九皇子為皇后作的畫像……。”趙補之睜著一雙銳利的眼睛注視著隨風。
“筆酣墨飽,栩栩如生。屬下見今日九皇子輕功身形……也好像精進許多?!?br/>
趙補之復握拳頭,凌九陌,裝傻充楞?聰慧異常?到底你還有多少事是別人不知道的……
許諾身影掠過樹梢的時候忽然停下來,用手指觸碰柳梢,發(fā)現(xiàn)幾個嫩黃色的小包綻露頭角。
他無聲輕笑,盼了許久的春天終于要來了啊。[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