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走進團練營地，張鳴九就看見配槍跨刀的張景惠迎面而來，一邊走還一邊拱著手，與他寒暄，那聲音大的，跟打雷差不多，“哎呦呦，廷益老弟，廷益老弟，你可有日子沒來了。怎么著？老弟，如今在哪兒發(fā)財?。坑绣X大家賺，你老弟發(fā)了財，可別忘嘍算上哥哥一份兒啊?！?br/>
    張鳴九和張景惠也算是不打不相識。都是關(guān)東的粗豪漢子，些許過往小事，二人就壓根兒沒往心里去。如今看來，他們之間的感情，簡直比親兄弟還要親些。

    看見張景惠，張鳴九也不禁綻開了笑容，拱了拱手道：“哥哥誒，您就別難為老弟了。我那點兒小本生意，哪里能入得了您的法眼吶？”

    “哎呀，老弟自謙了，自謙了。如今這八角臺，街面兒上您打聽去。說起五常賭檔，但凡有一個人搖頭說他不知道，我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dāng)球踢。”張景惠假模假樣的拍拍自己的脖子，沖張鳴九擠了擠眼睛。

    張鳴九不禁告饒道：“好了好了，老哥哥，您就饒了我吧。您瞧這樣成不成？往后您在五常賭檔耍樂，一律給您開最好的雅間兒。贏了，您拿走，輸了，您瞧著給個仨瓜倆棗的也就成了。老哥哥豪氣得很，總不會讓老弟吃虧吧？”

    張景惠被張鳴九這無賴口氣給氣樂了，不禁笑道：“你啊，你??！好你個張鳴九，張廷益，你敢耍老子？你就不怕我一槍開了你的殼子！”

    “哎呦，老哥哥若是舍得，那便動手好了嘛，又何必問我？”張鳴九仰面朝天，一臉的地痞無賴像，直把張景惠弄得是哭笑不得。

    兩人鬧了一會兒，張鳴九便告饒離開了。他到這團練營地來，可不是插科打諢尋樂子的。昨日傍晚的時候，張作霖派人捎了封信給他，說是：許久不見，分外想念云云，但字里行間，無不滲透出有要事相商的焦急。

    張作霖是張鳴九打定主意要跟隨的人，他遇到了難題，張鳴九自然沒有不出面幫忙的道理。這不，一大清早，張鳴九草草洗漱一番，連早飯都沒有來得及用，就叫人套了馬車，急匆匆的趕到了這里。

    見了面，張作霖早就醞釀出一副無可挑剔的笑臉，想要對他長篇大論一番了。但還未等他張開嘴，張鳴九的肚子就很不合時宜的“咕嚕嚕”叫了幾聲。

    張作霖尷尬地一笑，收齊了要說未說的一肚子話，對張鳴九道：“廷益，你這么著急干嘛啊。連早飯都沒吃吧？來來來，大哥這兒的伙食雖說都是大鍋飯，但好歹管飽，你先填填肚子。有什么事情，咱們待會兒再說不遲?！?br/>
    張鳴九本想說自己沒事兒，先說了正事兒再吃飯也不遲，但無奈的是，他那個不爭氣的肚子“咕嚕，咕?！钡慕械脹]完沒了。最終也只好被張作霖拉著，到那個看起來很是簡易的食堂吃早飯去了。

    張作霖從來都不知道，張鳴九的胃口竟然那么好。兩個饅頭下肚，還喝了滿滿三大海碗的粥，至于咸菜，就可以直接忽略掉了。

    吃飽喝得，張鳴九摸摸肚子打了飽嗝。張作霖看了看他那同自己差不多的個頭，和瘦弱的身板，心中不禁感嘆老天爺?shù)牟还?。這小子整天吃這么老多，他怎么不胖呢？

    “廷益，大哥知道，你如今忙著做生意。但是，有些事情……還非得和你商量商量，大哥心里才踏實……”

    看著一臉難色的張作霖，張鳴九笑著擺擺手，道：“別說啦，別說啦，這些我都知道。大哥，您是我大哥，您的事兒那就是我的事兒，有什么事情您直說就是了。兄弟我雖說開了個賭檔，但事情確實是沒多少的，全八角臺的人都知道，我啊，是個甩手掌柜?！?br/>
    見張鳴九答應(yīng)的利索，張作霖也不再拐彎抹角的了。

    事情說來其實也很簡單。張作霖在八角臺辦團練的這段日子里，團練兵的水準(zhǔn)上升了不止一個檔次。訓(xùn)練有素不說，紀(jì)律還十分的整肅，對本地士紳從無騷擾之事，對普通百姓也是秋毫無犯，盡職盡責(zé)，起到了保境安民的作用，因而口碑極好。

    周邊治安的逐漸穩(wěn)定，使得大團的存在成了雞肋。商會的士紳們多次商議后，決定還是解散這支武裝，團練兵或進城經(jīng)商，或回家務(wù)農(nóng)。但身為商會會長的張紫云卻不愿意答應(yīng)。

    這一段時間以來，他和張作霖的相處越來越融洽，有這么一支武裝的存在，對自己地位的穩(wěn)固是極有幫助的。而且，蒲老實隔三差五的給他送禮，雖說都是土產(chǎn)，但那并不是普通的土產(chǎn)，都是花了錢你也淘換不到的好東西，俗話說“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軟”，這就使得張紫云愈發(fā)覺得不應(yīng)該對張作霖動刀子了。

    幾日前，張紫云找到張作霖，談起了這件事。張紫云覺得應(yīng)當(dāng)順應(yīng)古語，“習(xí)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把武裝交給朝廷，把私團弄成官軍，這樣一來，所有的問題自會迎刃而解。而且張紫云還一再拍著胸脯保證，會親自向新民府的知府大人增韞舉薦張作霖。

    說實在的，張作霖真的動心了。他一直覺得民團不是長久之計，干一輩子“官不官，匪不匪”的民團也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事情，想要飛黃騰達(dá)，還是要“改邪歸正”，投效朝廷才行。

    但他最終還是告訴張紫云，事關(guān)重大，自己要想上幾天。他想在決定之前，聽聽張鳴九的意見。不知怎的，他總是覺得自己自從見到張鳴九這小子，就對他有一種莫名其妙的信任感，不聽聽他的意見，自己總覺得心中不踏實。

    “廷益，事情呢，就是這么個事情。你看，大哥到底該不該答應(yīng)張紫云這個提議?。俊睆堊髁厥掷飻[弄著衣服上的袢扣，眼睛卻死死的盯著張鳴九，一眨不眨。

    張鳴九和他對視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自己挪開了目光，笑了笑道：“大哥心中已有定論，又何必問我？”

    張作霖把身子向前探了探，兩道目光咄咄*人，依舊死死的盯著張鳴九的眼睛，“我如果說，只要你搖頭，我就立馬回絕張紫云。廷益，你會信嗎？”

    “信?！睆堷Q九無奈的笑了。這個決定可不大好做哇，一但有一點疏漏的地方，張作霖這么多年的盤算可就付之東流了，他自問還沒那個本事賠得起張作霖這些家當(dāng)。但既然張作霖一定要他說，他也只得知無不言了，“大哥，既然您已經(jīng)把話說這兒了，老弟我要是再不應(yīng)下，似乎就有些不識抬舉了不是嗎？”

    張作霖沒有出聲，穩(wěn)如泰山的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目光卻似乎沒有剛剛那么銳利了。張鳴九緩了口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閉目思索了一陣子，這才緩緩開口。

    “大哥啊，其實你如今只有一條路啦?！?br/>
    “一條路？”張作霖挑了挑眉毛，面露疑惑地重復(fù)道。

    “大哥可還記得？我們剛到八角臺的時候，是外來客，手下只有二十多的人馬，而且?guī)缀醺鱾€都是疲憊不堪，毫無戰(zhàn)斗力了。張敘五呢？他從小生在八角臺，長在八角臺，手下還有近百的團練兵?？勺詈螅瑸槭裁茨A了，他輸了？您還記得嗎？”

    “這個我自然記得?！睆堊髁貛缀踹B眼都不眨一下，當(dāng)即就點頭道，“都是廷益你的功勞嘛，你單刀赴會，把張敘五給……”

    “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睆堷Q九皺著眉，連連搖頭。張作霖尷尬的止住還未說完的話，愣愣的看著他。許久，張鳴九嘆了口氣，道，“大哥，您若是還這么想的話，一世梟雄的名字可就與您無緣啦。不是我張鳴九自謙，單刀赴會的微末之功算得了什么？這近百的團練兵可不是兄弟我靠嘴皮子說來的。這年頭，無論是建新軍，還是辦團練，最缺的是什么？一個是槍，二個就是餉啊。這兩樣，離開錢就什么都辦不成了。張敘五之所以不戰(zhàn)自潰，是因為他看得出，商會已經(jīng)不支持他，轉(zhuǎn)而支持你啦。”

    張作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道：“廷益，我似乎明白了。你說我如今只有一條路，就是因為商會大部分的人都已經(jīng)不再支持我了，靠我自己的力量，又著實不可能自己弄到足夠的錢來發(fā)展壯大。所以，投靠官府，是我唯一的路?！?br/>
    “當(dāng)然，如果大哥甘心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東流，我也絕不反對。畢竟，這么大的事情，風(fēng)險總還是有的。不管怎么樣，我都支持你的決定?！?br/>
    自張鳴九來到團練營地開始，張作霖第一次露出了真摯的笑容，看得出，解開心結(jié)之后，他真的是暢快了不少，“謝謝你，廷益。我決定了，今晚，我就宴請張紫云，答應(yīng)他的提議。廷益，老弟啊，你可一定要來哦?！?br/>
    “呵呵，那是一定。您老哥請客的次數(shù)可不多，老弟我一次都不想錯過呢。”

    這天晚上，張作霖在鵬躍樓擺酒，不僅邀請了商會會長張紫云，還請了本地算得上幾位有頭有臉的士紳。張鳴九作陪，一向酒量極好的他，竟然也喝了個爛醉如泥。

    次日一早，張作霖出發(fā)去張紫云家之前，還特意到張鳴九的房間中看了幾眼。張鳴九睡得極沉，怎么叫都叫不醒。無奈之下，張作霖也只好自己去闖這一關(guān)了。

    張作霖的腳步聲漸漸飄遠(yuǎn)，直到再也聽不到了。躺在床上，和衣而臥的張鳴九眼睛猛地睜開，清清朗朗的眼神中哪還有半分的醉意？

    不是他張鳴九不講義氣，龍?zhí)痘⒀ǚ胖蟾缫粋€人去闖。而是這個忙，他不但不能幫，而且即便能幫，也實在是不該幫，不敢?guī)汀?br/>
    憑著這么久的觀察，張鳴九心中早有定論，只要不出意外，張作霖這個人肯定是條蛟龍。自己跟著他，算是跟對主子了。就如今而言，他為這個小集體立下的功勞已經(jīng)足夠多了，不僅能讓他站穩(wěn)腳跟兒，而且還能讓一部分人仰視。

    只要張作霖成了氣候，功勞有得是，排著隊等著他張鳴九去立呢。何苦爭這一時，白白浪費了精力手段不說，還容易過早地受到張作霖的忌憚和疏遠(yuǎn)，那樣可就不美了。

    心里琢磨清楚，張鳴九重新閉上了眼睛。他可是酒醉之人，怎么也得睡到日上三竿，那才像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