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月悄悄流走，展眼又是一年花紅柳綠。二月天氣已經(jīng)漸漸變暖，暖風(fēng)熏得杏花開放，在上林苑一角的杏園更是花團(tuán)錦簇。那樣的花不止吸引宮嬪駐足，也悄悄挽住了蕭琰的腳步。

    我是三月間突然得知蕭琰寵幸了一個宮女，并且這個宮女還有了身孕。她靦腆地由柔嘉陪著來未央宮見我，我仔細(xì)看她發(fā)現(xiàn)她果真是一個美得驚人的女子。

    “奴婢淡櫻參見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長樂未央?！彼唤z也不敢越矩，跪在地上的聲音也不夠大，細(xì)細(xì)的柔柔的。

    她大約是怕我，因?yàn)樽怨乓詠砘实蹖櫺覍m女都會遭到皇后刁難，而我本來的名聲也不怎么好。蕭琰都二十六歲了，正值盛年，而后宮中的妃嬪就從來沒多過，因而眾人皆言皇后善妒。

    “你起來吧?！蔽颐蛑杷?。

    她小心翼翼地起來，整個人局促不安，手也不知該往哪里放。我輕輕一笑，道：“你坐下說話吧?！?br/>
    她忙道不敢，我莞爾：“不用怕，本宮不會把你怎樣的?！?br/>
    她這才坐下，卻仍舊膽怯。

    “你叫淡櫻？姓什么？”我開口問道。

    她點(diǎn)點(diǎn)頭，道：“奴婢本姓程，小字淡櫻?！?br/>
    我了然，程淡櫻，是個很好聽的名字。

    “聽說皇上寵了你，現(xiàn)在你也有了一個月的身孕，可找御醫(yī)看過了么？胎氣如何？”相對于她的安分，我的話就顯得多了一些。

    她一樣一樣仔細(xì)回稟，道：“奴婢一開始也不知道是有了身孕，也不敢想。那日身體實(shí)在不適，就去奚宮局看了一下，御醫(yī)便說有了身孕。如今才一個月，胎氣不穩(wěn)，奴婢一切都聽御醫(yī)安排?！?br/>
    我和善一笑，道：“這便對了，一個月的時候胎象肯定不穩(wěn)，你一定要多加注意，本宮會讓專門的御醫(yī)去伺候你。對了，你如今身份不同，不能再去底下睡大通鋪。上林苑南角有一處別致的宮殿，已經(jīng)打掃好了，你今日就搬過去吧?！?br/>
    淡櫻連連推辭，只說自己身份低微不配住那么好的屋子。我一笑，道：“你這是說的什么話，你腹中的孩子是龍?zhí)ィM能怠慢?；噬现滥阆矚g杏花，特意囑咐給你尋一處離杏園近的宮室。如此隆寵，你還敢不從命么？”

    淡櫻只得答應(yīng)，道：“奴婢聽皇后娘娘的?！?br/>
    我頷首，又道：“以后稱呼也要改掉，你已經(jīng)是皇上的妃嬪，便不許再自稱奴婢。雖然皇上還沒有吩咐，但是本宮想過了，你侍奉皇上有功，有孕更是喜事，便直接封為采女，可好？”

    淡櫻莫敢違逆，我揮手讓她退下。

    “娘娘覺得此人如何？”方由在我身側(cè)淺淺一笑。

    我點(diǎn)點(diǎn)頭，又搖搖頭，道：“這姑娘生得絕色，又不因?yàn)榈匚惑E升而過分招搖，反而處處卑謙禮讓，言行舉止頗討人喜歡?！?br/>
    方由含笑認(rèn)同，我又說道：“然而她為人有幾分空靈之感，像是后宮中的雪蓮花，不染一絲塵世氣息。這樣的奇女子其實(shí)不適合在宮廷中生長，她或能得皇上一朝喜歡，卻未必能長久專寵?！?br/>
    方由笑道：“自然了，在皇后娘娘心中只怕只有自己才配專房之寵吧。”

    日子一點(diǎn)點(diǎn)過下去，蕭琰對程淡櫻的喜歡卻出乎我的意料。翻亂一整本彤史，我發(fā)覺三月蕭琰陪伴程淡櫻的時間超過了陪我的。除卻剛?cè)雽m時的互不了解和前年我與蕭琰冷戰(zhàn)，這還是我第一遭感受到這樣的冷遇。

    “娘娘怎么不去杏芳堂看看，那里現(xiàn)在是人滿為患，宮中妃嬪個個都去巴結(jié)新封的程選侍呢?！彼脑玛愓褍x無聊，又不愿去找旁人說話，便日日待在未央宮。

    我笑而搖首，道：“程選侍那里人太多，本宮去了眾人都立刻緊張上三分，我才不去尋不痛快呢?！?br/>
    陳昭儀抿嘴一笑，道：“原來娘娘也知道只要自己在氣氛就會變得凝重啊。娘娘應(yīng)該多學(xué)學(xué)賢妃，她雖然也居高位，但是為人和善，宮中妃嬪都喜歡同她親近呢。”

    我聞言哭笑不得：“你居然說本宮不和善……”

    陳昭儀玩弄著我擺在殿中的古玩，笑道：“私下相處還好些，可每到請安大家都在時，娘娘就便得沉悶起來?！?br/>
    我不服，挑眉辯道：“自然該莊重起來，本宮是皇后，總要有些威信的吧。”

    陳昭儀不再跟我犟嘴，我也適時轉(zhuǎn)移了話題，問道：“怎么聽你方才的意思，賢妃在其他妃嬪那里都很吃得開，難道那個程選侍也很同她要好么？”

    陳昭儀坦然點(diǎn)頭，道：“宮中除了臣妾和豫嬪，誰不同賢妃親近？臣妾是打心眼里恨透了賢妃，豫嬪小產(chǎn)調(diào)養(yǎng)好之后脾氣變得有幾分難以捉摸，也不常去廣陽殿串門了，所以同賢妃不像以前那樣熟絡(luò)。”

    我了然，道：“豫嬪是個聰明人，是好是壞她應(yīng)該也是有感覺的。雖然沒有證據(jù)，但是看人這種事，往往直覺比證據(jù)毒得多。”

    陳昭儀頗為認(rèn)同，她道：“不過說也可惜，去年豫嬪多么得寵，誰曉得小產(chǎn)之后皇上就當(dāng)沒這個人了。一二月份皇上時常獨(dú)眠，誰也沒占到便宜，三月份之后全身心撲到有孕的程選侍身上，豫嬪可算是被徹底冷落了。”

    “不會的，”我篤定搖頭，道，“豫嬪不是簡單的女人，她現(xiàn)在還沉浸在失子之痛中無力自拔。你且看著吧，等她忍無可忍的時候，或許現(xiàn)在炙手可熱的程選侍還爭不過豫嬪呢！”

    陳昭儀偏偏不信，我又想起什么不由凝眉，道：“不過程選侍有著身孕，讓她同賢妃時常相處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事，你說呢？”

    陳昭儀冷哼一聲，道：“臣妾巴不得所有人都不要理她，就想看她眾叛親離的樣子?！?br/>
    我的心吧嗒一動，腦中繼而閃過一個年頭，遂深沉一笑，對陳昭儀說道：“你這話說到點(diǎn)子上了，賢妃既然如此懂得籠絡(luò)人心，也不防讓她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

    陳昭儀不明所以，我已是拿定主意。

    日子沒過多久，程選侍忽然過敏。蕭琰急得不行，召集了所有御醫(yī)前來診治，也沒得到什么結(jié)果。

    再往后，欽天監(jiān)的人來說，程選侍命薄，不宜與有命格高的女人相處，否則會互相影響。算下來如今宮中地位算高的只有太后、我、賢妃和陳昭儀。太后自然無妨，我同陳昭儀也不怎么親近陳選侍。唯有賢妃，陳選侍同她作伴的時間最多。

    蕭琰聞之，令賢妃多多待在自己的宮室，少出來走動沖撞程選侍。賢妃雖然羞憤，卻也不敢頂撞。宮中人都是何等勢力，很快也都疏遠(yuǎn)脾性溫和的賢妃。

    陳昭儀頗為痛快，跑到我宮中感慨一番。她自是沒想到話應(yīng)驗(yàn)得這么快，笑得合不攏嘴。我只是淺淺一笑，道：“你以為這就完了么？”

    陳昭儀不解，迷茫問道：“還有什么？”

    我嗤得一笑，道：“這算什么，還沒完呢。”

    到了陳昭儀也不明白我笑什么，而其實(shí)我只是看透了宮中風(fēng)向的變動。若不是徹底斷絕賢妃那和善的形象，過段時間眾人便會忘卻重新同她修好。

    而我又豈能坐視！

    很快很快，宮中刮起一陣敵對賢妃的風(fēng)氣。眾人皆言同賢妃交好的妃嬪沒有一個有好下場。宮中諱莫如深的朝露公主曾同賢妃親如姐妹，否則何以在自己死后把孩子托付給賢妃？被杖斃甚至牽連全家的罪妃關(guān)氏也曾同賢妃要好，她的下場有目共睹。姚貴人得寵一時，風(fēng)頭正勁時卻被無辜冤枉，絕望之下自裁于宮中。被賢妃一手提拔上來的賤婦徐氏，背叛皇后之后的下場也是連累滿門。諸如此類細(xì)細(xì)數(shù)去，仿佛每個過世的妃嬪都同賢妃有些關(guān)系。

    甚至連我也有被提到，有人說皇后曾與賢妃親厚無比，結(jié)果被皇帝冷落半載。若非后來皇后警覺與賢妃疏遠(yuǎn)，只怕腹中的太子也很難出生。

    如此傳言紛紛，誰人還敢親近賢妃，自是避之不及。我打開未央宮的窗扇，迎風(fēng)舒暢地呼吸幾下，終于覺得日日的壓抑褪去幾分。

    謠言之利大抵如此，無根無據(jù)，似有若無，卻能讓人深信不疑。如今的賢妃進(jìn)退維谷，她不能辯解，因?yàn)闊o人在意她的辯白。她若是不解釋什么，也變成了默認(rèn)。我更是免了她的請安，她甚至失去了每日與妃嬪們照面的機(jī)會。

    那日我坐在鏡子前面梳妝，發(fā)覺自己的下巴尖細(xì)了些許?；蛟S并不是因?yàn)橄荩窍嘤尚纳?。我滿肚子的算計(jì)，終于讓眼角眉梢的刻薄掩飾不住了。

    可相比從前時時刻刻的沉靜優(yōu)容，我更喜歡這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尖酸刻薄相。而面對蕭琰時，我仍然是優(yōu)雅溫柔，體貼懂事。眾妃面前，我還是那個雍容華貴母儀天下的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