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

    唯有默然。

    無話可說，無言以對，無可奈何。

    能去講些什么呢？留給徐勝的只有深深的震撼。

    “《生死玄功》害我一生，但它確實(shí)是當(dāng)世唯一的修行之法。徐勝，我思量再三，還是覺得要傳功與你。這套功法中有大隱秘，雖則詭異兇險，但是要揭開謎團(tuán)，卻也非它不可?！崩舷棺与p目深邃，遙望遠(yuǎn)天，“你可以不去修煉，但是一定要了解它、研究它，它是一條線索，也許能直溯本源。你...且上前來?！?br/>
    “是”

    一張寬厚有力的手掌輕輕壓在了徐勝的額頭，一股股暖流從手心溢出。

    “不要想任何事，閉上眼睛，忘卻自己?！崩舷棺拥穆曇衾锿赋鲆还赡Я?，徐勝只覺昏沉，同時一篇又一篇文字，不住地往他腦海里涌。

    “生死玄牝...向死而生...人道...損不足奉有余...屠戮天下，蠶食蒼生...以身證道，身為乾綱...生命不息...吾道不止...凡我得生，此界不滅...”

    徐勝緊皺眉頭，龐大信息讓他一時間難以承受，頭痛欲裂。

    “去！”

    老瞎子猛地大喝一聲，一抬手，拍在了徐勝的頭頂。

    “噔！”

    只聽得此聲起，徐勝應(yīng)聲倒地。

    “來吧”老瞎子深吸一口氣，扭頭正對源主，沉聲說道：“開始我們的交易吧?！?br/>
    他擊昏徐勝，正是不想讓其看到自己生命的終結(jié)。

    生離死別，幾人堪受？

    當(dāng)風(fēng)又一次拂過山崗，徐勝睜開了眼。陽光正好，刺得他眼目生疼。

    “你醒了?！?br/>
    是源主的聲音。徐勝費(fèi)力地眨著眼，好半天才恢復(fù)了視力。

    眼前的源主，明顯不同于之前。雖然還是龍頭的樣子，但那些枯黃乃至焦黑的藤條已然消失無際，顯得通體青翠，生機(jī)盎然。在陽光照耀之下，更是熠熠生輝，流露出翡翠翡翠一般的光澤。

    “他......”徐勝欲語還休，不忍發(fā)問。

    “隕了”

    “嗯”

    徐勝早就猜到了，雖則內(nèi)心悲痛萬分，臉上卻是一片木然。

    這一刻他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如夢如幻。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你靜一靜吧?！痹粗鬏p輕地退走了。它明白，有些悲傷，只能自己“舔舐”。

    徐勝呆呆地坐著，面容上沒有半點(diǎn)血色，蒼白的嚇人。他就那樣坐著，從白天，一直到了黑夜。

    一條碩大的青蛇從山林中“游”出，安靜地臥在他的身側(cè)。

    “哈哈哈哈！”

    月夜之下，徐勝狀若癲狂，連聲大笑。

    “老瞎子得嘗所愿，不用感傷?！彼@般說道，然而眼眶卻是通紅。

    “嗞嗞”

    青蛇大妖吐著鮮紅的信子，兩只充滿靈氣的大眼，認(rèn)真地打量著徐勝。

    “你！”

    徐勝一回頭，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盤踞在他身邊許久的青蛇。

    “源主怕你有恙，命我在此地守著?！鼻嗌叽笱恼Z氣中，難得地透露出些許溫柔。

    “謝謝”

    徐勝低著頭，只想一個人靜靜。

    遠(yuǎn)處的山林在濃重的夜色中變成了墨綠的一團(tuán)，山形模糊，已經(jīng)看不清楚輪廓。此際，倒是月明星稀，涼風(fēng)習(xí)習(xí)，鶯啼陣陣，蟲鳴悉悉。

    此情此景，當(dāng)真絕美。然而勾動徐勝的，只有傷感。

    在徐勝眼中：星也憂，月也愁；山形憔悴，涼風(fēng)餿。

    “那個帶你來的老頭，很強(qiáng)?！鼻嗌邲]頭沒腦地說了這么一句。它像想安慰徐勝，卻疏于人情，不知如何才好。

    “是的，我知道?！?br/>
    老瞎子當(dāng)然很強(qiáng)，毋庸置疑。在這個連靈氣都吝嗇到幾乎沒有的末法時代，他竟然逆勢而上，成了圣人。

    真真正正的圣人！可以與遠(yuǎn)古強(qiáng)者掰手腕子的圣人！

    以《生玄》之功沖擊百穴，歷經(jīng)數(shù)百次生死才成就的圣人果位，如何能不強(qiáng)？

    “我代我們源主謝謝那個老頭兒，當(dāng)然還要謝謝你?！鼻嗌呔徛曒p語。

    “謝我！為什么？”

    “如果不是你，那位老前輩是絕不會與源主交易的。所以當(dāng)然要謝謝你?！?br/>
    “噗——”

    徐勝生生憋出一口鮮血。

    是啊，全是因?yàn)樽约?。如果不是自己，又怎么會有那么荒唐的交易?br/>
    “我乃罪人！”

    徐勝仰天長嘯，滿是愧疚與悔恨。

    青蛇本想勸慰徐勝，怎料想正擊痛處。這也怨不得它，畢竟是深山妖靈，怎能懂那么多的人情世故。

    它愣住了，雙目之中流露出慌亂，身子竟然不受控制的開始蠕動。

    “全都是因?yàn)槲野?！?br/>
    徐勝仰天再吼，卻已然沒了多少力氣。他想死，卻不能。

    不但不能死，還要好好地活著，頑強(qiáng)地活著啊。

    為了老瞎子，為了寒山和尚，為了木懷瑾，為了......許麗子，為了那個不知在何處漂泊的兄長。

    活著！

    再難也要！

    “帶我去見源主?！毙靹購?qiáng)壓下將要涌出的淚水，認(rèn)真地說道。

    “好”青蛇柔柔地答應(yīng)著，伏下身子，緩緩地在山林中“游動”。徐勝咬牙，強(qiáng)撐著虛弱的身體，緊緊跟隨。

    “天啊”

    徐勝怎么也沒想到，眼前會是這么一幅景象，壯闊、浩大、無邊無際。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深黑色的海洋，無數(shù)枯死的深黑色藤蔓覆壓大地，直至看不見的遠(yuǎn)方。

    “你來了?！?br/>
    熟悉的聲音讓徐勝收回了心神，他一抬眼，一個翠綠色的龍首，從黑色的汪洋中探出。

    原來，源主的全軀竟這般龐大！原來，它還遠(yuǎn)沒有恢復(fù)。

    “看到這一切，你很驚訝嗎？”源主似是漫不經(jīng)心地問道，回頭看了看那近乎無窮的黑色藤蔓。

    “是...竟然...跟我想的很不一樣?！毙靹僖呀?jīng)語無倫次了。在極度的悲痛之后，又受到這樣的震撼，一時間，他還不能適應(yīng)。

    “我太老了，老得不能再老了?？梢哉f，我絕大多數(shù)身軀都已經(jīng)壞死，只留下了一丁點(diǎn)還在茍延殘喘。就算是圣人生機(jī)，對于我而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源主輕輕搖動，語氣中透露出對于死亡的淡定，它停了一會兒，繼而說道：“雖說是杯水車薪，但對于今日的我來說，卻也是至關(guān)重要，一丁點(diǎn)的本源生機(jī)，就足夠支撐我很長時間了?！?br/>
    “你活了到底有多久？”徐勝輕聲詢問。他想從傳說中的“天下第一靈根”的口中，打聽到一些隱秘。

    “不知道，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記不清楚了?！痹粗骰蝿又p目微瞇，似在追憶。

    “那在你漫長的生命中，可否聽到過‘天缺子’的名號？”

    “天缺子？”源主沉思，然后擺了擺頭，“從未聽聞?！?br/>
    “那么對于《生死玄功》你又了解多少？”

    “一無所知?！?br/>
    “‘大旭王朝’你有所耳聞嗎？”

    “沒有。王朝不是你們?nèi)祟惖囊粋€象征性名稱嗎？在我的記憶中，王朝更替怎么也發(fā)生過上百回，那上百個名字對我毫無意義，我自然選擇遺忘?！?br/>
    “好吧”

    徐勝無奈，真可謂一問三不知。也難怪，源主畢竟活了太久了，經(jīng)歷的過往難以想象，要讓他記得一切，無異于癡人說夢。況且，他已經(jīng)老邁腐朽如此，記憶混亂也是常情。

    “上百個王朝更替，最少也得好幾萬年吧？”徐勝喃喃，看著那片黑色的“海洋”，感慨萬千，“數(shù)萬年的歷史滄桑啊。”

    “不止，遠(yuǎn)遠(yuǎn)不止?！痹粗骱孟裼行┎粷M，“萬年對我而言，大抵等同于你們?nèi)祟悆扇d，我經(jīng)歷過的，最少也是數(shù)十萬年的光陰?！?br/>
    數(shù)十萬年！

    這......《經(jīng)史》才不過五千年啊，許家的老怪物就算是從大旭王朝偷生到今朝，至多兩千多歲。

    與數(shù)十萬年一比，何其渺??！

    如果源主能記下數(shù)十萬年中發(fā)生的一切，也許就能撥開重重云霧，揭露謎團(tuán)。

    “只可惜...”徐勝嘆了口氣，心想：這位“蒼山之主”怕也活在迷霧之中。

    “我剛誕生的時候，天地還只是一片混濁迷蒙，我的意識也是模糊的?！彼剖强闯隽诵靹俚牟桓市?，源主緩緩說道：“日子一天天過去，具體有多久，我并不清楚，直至遠(yuǎn)古，也就是十幾萬年前，我才靈智成熟。那時候諸神林立，我有所畏懼，只敢蟄伏于蒼山，對于外界也幾乎一無所曉。到了上古，約四萬年前，諸神消隕，我始在世間活動。再之后，靈氣枯竭，我加速衰老，為了保存體力，我選擇在蒼山長眠。我的記憶遺失了很多，所余下的，大多也都是上古時期的?！?br/>
    “原來如此?！毙靹冱c(diǎn)了點(diǎn)頭，雖然惋惜，但也無可奈何。本來他也沒想著能這么輕易的揭開迷局，不現(xiàn)實(shí)。

    “不過...”龍首欲言又止，再三猶豫才說道：“我覺得我們的世界在變小，越來越小?！?br/>
    世界在變?。?br/>
    有嗎？

    怎么可能？

    在徐勝眼中，世界一直是極為恒定的，自古以來都是如此。雖然會有些細(xì)微的變化，但根本未異。

    不可能會變小吧？大概是源主的錯覺。

    徐勝這樣想到，可一轉(zhuǎn)念，又覺得不對。源主把那么多事情的忘干凈了，怎么就偏偏認(rèn)定世界在縮小呢？

    況且，畢竟是“天下第一靈根”，畢竟經(jīng)歷了那么悠久的歲月，它的話一定不是空穴來風(fēng)。

    “罷了”

    徐勝甩了甩昏沉的腦袋，心道：管它呢，任它縮小還是擴(kuò)大，現(xiàn)在不是考慮那些的時候，謎團(tuán)已經(jīng)夠多了。

    “老瞎...不，衛(wèi)賢的尸骨呢？”徐勝低聲問道，這才是他目前最關(guān)切之事。老瞎子以生命本源供給“蒼山源主”，身死是必然的，可是就算是死了，尸骸總要留下吧。

    怎么不見尸骨？源主也絕口不提。

    該不會？！

    徐勝猛地感到一陣惡寒，該不會老瞎子的血肉也被源主一同給吸收了吧。

    那也......太殘忍了！

    “小輩，你多慮了?！痹粗髡Z中帶怒，“我雖貪生，亦知廉恥。老瞎子的尸骸好著呢。我只是怕你觸景生情，故而將其藏匿?！?br/>
    從那黑色的“海洋”中伸出一個淺綠色圓球，緩緩打開后，只見老瞎子正襟危坐，寶相莊嚴(yán)。

    原來，源主以自己的生氣護(hù)佑著老瞎子，以使其能肉身不壞，長存于世。

    “多謝”

    徐勝深鞠一躬，緩聲道：“源主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但是還請將尸身還給我?！?br/>
    “你要做什么？”

    “我要帶他回家?！毙靹俚穆曇艉苄?，語氣卻比山岳還要重。他昂首站立，雙目帶火，生平頭一回這般認(rèn)真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