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炎回到中心大街,看到不少人已經(jīng)排起長隊,正在“應聘”搬運工,此刻,士子們正在路邊的茶攤上喝茶,不時有氣無力地喊道:“招搬運工嘍!”,他們看上去并不著急,喝茶談笑,指指點點,好不愜意!
“嘿,這群士子還真會享受!”他心里有些羨慕。
士子們見王炎回來,只是朝他看看,并不搭話,他則慢慢地走到那些搬運工中間,和他們交談起來,大約過了半個時辰,總算招齊了搬運工,這時,一個士子看了看日頭,對幾個同伴說道:“該出發(fā)了!”
然后,又沖著王炎這邊喊道:“開工!”
士子們結(jié)完賬,走出茶攤,幾個搬運工則背起他們的行李,書袋,緊緊地跟在后面,王炎也背起一件行李,一只書袋,還好,這些東西不是很重。
不大一會兒,一行人就到了集文館門前的廣場上,今日,廣場上人聲鼎沸,匯聚了無數(shù)的士子,王炎驚奇地發(fā)現(xiàn),其他的士子后面也有許許多多的搬運工,不過,他們看上去都有些疲憊,應該是從很遠的地方趕過來的。
這是怎么一個邏輯,不科學???今日不是士子們的辯論么,來這么多搬運工是怎么個意思?
他心里一陣嘀咕。
士子們在廣場上有說有笑,偶爾碰到熟人,不免要客氣寒暄一番,彼此訴說離別的憂愁。王炎可沒心情去聽他們的訴苦,他抬起頭,仔細地觀察眼前的集文館,只見亭臺樓閣,畫角飛檐,一片富麗堂皇的景象,前方兩扇高大的朱紅色的大門緊緊關閉,門上高懸著一塊大牌匾,上面寫著三個朱紅色的篆書大字~集文館,他被集文館那種宏偉的氣勢深深地震撼了,若不是有那塊匾額,他還以為這是韓王的宮殿呢。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吱扭吱扭”的沉悶聲,兩個青衣小童推開那兩扇大門,然后站在門的兩邊,向廣場上的眾人深深鞠了一躬,拱手道:“請!”眾人聽到,立即魚貫而入,里面早有兩個白衣小童站在道上,各自手里舉著一塊木牌,右邊的木牌上寫著幾個篆書大字~士子,跟我走!左邊的木牌上同樣是幾個篆書大字~搬運工,跟我走!
我靠,這不是在我生活的那個世界才能見到的管理模式么?難道兩千年前就有了?看來,先人的智慧不容小覷呀!
王炎一陣心驚,對先人的崇敬之意瞬間蹭蹭上漲!
眾人立即分成兩撥,隊形完畢,兩個童子引著兩隊人分別朝左右而去,王炎仔細地觀看著集文館的內(nèi)景,只見曲徑通幽,雕梁畫棟,雖然此時已入秋,但里面一片飄綠,仿佛是另一個世界一般,走過眾多的門洞,七拐八折,一行人到了一處寬大的庭院中,正當他們暈頭轉(zhuǎn)向之際,只見那個帶路的那個白衣童子停了下來,轉(zhuǎn)過身,笑著道:“這兩邊的房子,就是你們的住所了,士子們辯論的這段時間,不要隨處亂跑,我會早中晚各來一次,有什么問題,可以和我說?!闭f完,便撇下發(fā)愣的眾人,慢慢離去了。
王炎來到一間屋子中,屋子小巧玲瓏,干凈整潔,正好可以容納一起來的六個人,他們將士子的行李,書袋,自己的包袱放在旁邊的架子上,然后,躺在床上呼呼地睡著大覺,這大白天的,王炎可睡不著,加之此時他又有些口渴,于是,他走出屋子,找遍了整個院子,也沒有發(fā)現(xiàn)一口水井。
“該死,什么破地方,連口水井都沒有,小童也是的,不告訴我們水井的位置?!彼魂嚶裨?,嗓子都快冒煙了,于是,他急忙四處尋找,也不知走過多少門洞,待他回過神來,尷尬的事情發(fā)生了,他竟然迷路了!
“迷路就迷路吧,先找到水再說?!彼哉Z。
“咳咳”,前方的小院里忽然傳來一陣咳嗽聲,憑感覺,他聽得那是一位老者的聲音,便加快腳步,走進那個庭院,庭院很清幽,寧靜,水井邊上,一位須發(fā)皆白,衣衫寬大,腰攜長笛的老人正吃力地拽著繩子,從井里慢慢地拉起水桶,絲毫沒有注意他的到來。
“老人家,我來幫您?!?br/>
王炎說完,便向井邊的老人跑去,老人回過頭,先是一愣,而后沖他笑著道:“好好好,快來,快來?!?br/>
他年青力大,迅速拉出了水桶,老人坐在井邊,搖了搖頭,道:“老了,不中用了,連一桶水都拉不起來嘍,對了,年青人,你怎么在這里???”
“我……”王炎一時語塞,他到處亂跑,迷了路,誤打誤撞才到了這里。
老人見他滿頭大汗,嘴唇發(fā)白,略顯疲憊,笑著說道:“是口渴了,到處找水喝吧。”
他點了點頭,老人立即進屋,取出一只大木瓢,從水桶里舀起一瓢水,遞給他,王炎接過木瓢,一飲而盡,只覺得涼意倍增,酷熱頓消,老人爽朗地笑了幾聲,便坐在井邊的一塊石頭上,問道:“年青人,你是來參加集文館士子辯論的么?”
“不是,我是給士子們背行李,書袋的搬運工。”他淡定地說道。
“那這里可不能亂闖呀,規(guī)矩很嚴的?!崩先藰泛呛堑卣f道。
“是,老人家,我這就離開。”說完,他立即起身,準備離開這間庭院。
“慢,既然來了,就不要急著走嘛,陪我老頭子說說話,解解悶?!?br/>
王炎見老人無心趕他走,索性一屁股坐在屋前的臺階上,同他拉起家常來,兩人不時發(fā)出一陣陣爆笑之聲,聊的話題也越來越寬,最后,聊到了當今的天下大勢,畢竟,這是緊跟當前形勢的重大問題。
“小兄弟,你對當今天下有何看法?”
對于王炎這個從未來穿越回來的人來說,他當然知道戰(zhàn)國終將成為歷史,秦國最后會一統(tǒng)天下,然而國祚不長,秦始皇死后,群雄并起,逐鹿中原,最后,漢高祖劉邦建立西漢,定都長安,天下才逐漸安定下來。
他略一沉吟,謙虛道:“我一個搬運工,哪里知道將來的事,老人家,您看這樣可好,我呢,就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看看您的預測是不是和我遇到的那些士子的看法相同,怎么樣?”
老人點了點頭,撥了撥雪白的胡須,憂心地說道:“依我老頭子看,七國之間的紛爭恐怕會無休止地持續(xù)下去,你看,齊楚燕韓趙魏秦這七國,存在了數(shù)百年,國與國之間的力量,也是此消彼長,雖然攻伐不斷,有些國家還受到重創(chuàng),但還是頑強地生存了下來,似乎,沒有一個國家有能力發(fā)動滅國之戰(zhàn)?!?br/>
王炎沒想到眼前的這個老頭竟然如此儒腐不堪,頓色道:“老人家,不然,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自周朝末年以來,七國紛爭,禮崩樂壞,天下分裂太久了,因此,統(tǒng)一的大勢必將到來,而且,我想這個時間不會太久?!?br/>
老人一愣,繼而又哈哈大笑起來,又道:“小兄弟,非也非也,當今天下,合縱連橫之說仍然盛行,小國可以聯(lián)合起來,共同來抵御大國的入侵,而且,這樣的例子,過去可不少喲?!?br/>
王炎擺了擺手,搖了搖頭,道:“老人家,您看,從前主張合縱的蘇秦,犀首公孫衍,信陵君魏無忌,到頭來,還不是被秦國分化瓦解,最后,山東六國,各自心懷鬼胎,相互猜忌,首鼠兩端,朝秦暮楚,所以,小國之間的聯(lián)合其實是很脆弱的,只要使點手段,許以利益,聯(lián)盟的破裂只在彈指之間,更何況,當今天下,放眼七國,又有誰有他們那樣超凡絕世的才能呢?”
老人半晌不語,情緒有些低落,王炎見狀,急忙說道:“老人家,我只是隨口一說,不算數(shù)的,天下究竟如何,哪里是我一個小小的搬運工所能預料的?!?br/>
“不,你說得很有道理?!崩先说纳袂楹鋈蛔兊脟烂C起來。
老人接著問道:“小兄弟,依你看,這天下最終會歸于誰家?”
“嗯……”他故意拖長聲調(diào),然后緩緩說道:“這天下,依小子所見,最終會歸于秦國?!?br/>
“???”老人一陣驚呼,差點從石頭掉下來,坐穩(wěn)之后,冷冷地說道:“為什么?難道僅僅是因為秦人尚武,秦軍勇猛無敵么?”
“不,一場戰(zhàn)爭的勝利,并不完全取決于軍隊,還有糧草補給,朝堂決策,百姓的支持等等因素,一百多年前秦魏河西之戰(zhàn)不就是例證么?”
“即使是這樣,但秦國是虎狼之國,野蠻無比,而我中原諸國,皆是文明之國,試問,野蠻如何能夠戰(zhàn)勝文明?”老人急忙反駁道。
“不不不,老人家您這話不對,野蠻也可以戰(zhàn)勝文明,不過,戰(zhàn)勝之后,它不得不吸收文明中進步的東西,來促進自己的發(fā)展,否則,它的滅亡,就在須臾之間,”
此時,王炎感到有些奇怪,按理說,自己的觀點都被駁倒,任何一個人都會惱火,不過,眼前的這位老人,雖然語氣在不斷地變化,但一直都笑呵呵的,臉上沒有一絲憤怒之色。
老人又道:“那依你看,秦國為何能一統(tǒng)天下?”
王炎朗聲答道:“這天下紛亂太久了,一個國家能夠終結(jié)這種局面,并不是一蹴而就的,往往要經(jīng)過幾代人,幾百年,才能完成這項偉大的事業(yè),秦自孝公之后,歷代國君,謹遵商君之法,奮發(fā)圖強,國力日漸強盛,今日,其他六國,恐怕都不是秦國的對手?!?br/>
出人意料的是,老人并沒有反駁,倒是樂呵呵地說道:“看來,你很看重秦孝公和商鞅二人?”
王炎心里一陣嘀咕,那當然,你當我賈誼的《過秦論》是白讀的么?嘿嘿嘿,這個觀點怎么樣?傻了吧?服了吧?說不出話了吧?
他頓了頓,說道:“嗯,秦孝公嬴渠梁把整個秦國托付給商君衛(wèi)鞅,君臣二人肝膽相照,互不猜疑,真可以說得上是一對千古的君臣,而同時代的六國的君王,又有誰能做得到呢?”
說完,他心里又是一陣嘀咕,老人家啊老人家,你是沒見過后世君殺臣,臣弒君,那叫一個血淋淋啊!呃,我……我也沒親眼見過,不過,我在書上見過。
老人點點頭,撫掌大笑,道:“妙,妙,實在是妙??!”
暈!這老頭不會是受了刺激,精神失常了吧!這罪責我可擔待不起??!王炎一頭霧水,又驚又怕。
這時,院子外面響起了一陣腳步聲,兩個藍衣童子走了進來,拱手施禮道:“崔爺爺,館主請您過去一趟,說是有要事相商!”
“好好好,我這就過去,這就過去?!崩先苏f罷便從石頭上下來,準備隨他們離去,忽然,老人轉(zhuǎn)過身來,笑嘻嘻地說道:“小兄弟,你講得不錯,真是不錯??!我還從未見過第二個人能有這種大眼光呢,對了,你叫什么名字?”
“老人家,我叫王炎,字玉田?!彼[隱約約感覺到老人不是等閑平庸之輩。
“王炎,好名字,好名字,我現(xiàn)在有點事情要去辦,回來我們再接著聊?!?br/>
“好,晚輩就在這里等著前輩您?!?br/>
老人看著兩個小童,道:“你們留下一人,照顧好這位小兄弟,好酒好菜伺候,不得怠慢?!?br/>
“是!”
“是!”
兩小童齊聲答道,然后,一個引著老人出去,一個留在院子里陪著他,王炎越想越不對勁,忍不住開口問道:“小童,那個老人是誰???”
小童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訝之色,大呼道:“天啦,你也太孤陋寡聞了吧!大名鼎鼎的崔廣前輩你竟然不認識!”
崔廣?不就是那位贈給張良《太公兵法》的黃石公嗎?哦,他還有一個身份,那就是三試張良的圯上老人。
王炎心里一陣翻涌,忽然想起崔廣是齊國人,急忙問道:“小童,從齊國稷下學宮來的大人物不會就是他吧?”
小童看著王炎,點了點頭。
王炎越想越不對勁,等等!黃石公這樣的大才,怎么會連天下即將一統(tǒng)于秦國的大勢都看不出?
“哎呀!”王炎一拍腦門,知道自己中了黃石公反客為主之計,他沒有想到,自己竟然班門弄斧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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