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馬車就穿過重重的怪獸宮殿和燈火,來到了一座小小的林子里。
咦,這個去處,倒是不錯啊。
我老遠(yuǎn)就聞到桂花的香味了。
抬起頭看這林子邊還有一片湖水,湖水邊有一座小綁樓,每一層都掛著八角形燈籠,倒是很別致。
車停了。
麒麟恭敬地在車邊道:“周姑娘,請下車,皇上和征西將軍就在這兒?!?br/>
咦,鴻鵠現(xiàn)在是征西將軍?
是一直是,還是剛才提的?
我也沒時間想那么多了,拉著裙子跳下車,自有人將我接應(yīng)過去,在白玉臺階的盡頭,月光如水。
一顆繁茂的桂花樹下,落英繽紛,烈君絕一身白衫,和青衣的鴻鵠坐在一座小幾后面。
絲竹聲聲,并不吵鬧。
酒香四溢,看來至少已經(jīng)喝了一陣子了。
我跑過去,烈君絕極其不爽的聲音響起:“你去哪兒了?說話還算數(shù)不算數(shù)?你不給我面子也算了,怎么答應(yīng)了人家也這樣?”
我有點(diǎn)尷尬。
鴻鵠在一邊好脾氣地勸道:“周姑娘說不定是有事情呢?!?br/>
烈君絕余怒未消,冷道:“她就是雞毛蒜皮,雞零狗碎的事情多!以后要做皇后的,怎么這么不懂事理?以后臣子們還說朕是什么眼光!”
我一聽這句話,不禁又氣又惱,血淚交加。
原本我是很慚愧的,我不該答應(yīng)了他還遲到,我去見祝玉竹也不會遲到的,可是我約了他就經(jīng)常遲到,這是因為我太放心他,還是我根本沒有在乎他的感受?
我本來是想要真心實意地和他說一聲:“對不起?!?br/>
可是,他這是什么話?!
我就是雞毛蒜皮,雞零狗碎的事情多?!
難道他覺得我做的這一切,我所有的生意,我為精絕城,為精絕城臣民,乃至為大煌安寧富庶所做的這一切,都tmd是雞毛蒜皮,雞零狗碎的事情?!
今天我已經(jīng)遭到了祝玉竹的奚落,說我靠男人,說我傍大款,說我什么什么,也就算了,畢竟她不了解我。
可是烈君絕怎能也這樣不了解我?!
他難道不知道我是個怎樣的人?他難道不知道我的性格,我的夢想?難道不知道他在我心中的地位?
我真是一口氣噎在那里,不上不下。
眼淚,不知道怎么就流了出來。
我站在月光下。
站在桂花樹前面。
雙肩聳動。
黑發(fā)在風(fēng)中飛舞。
眼淚,好似有生命一般從眼眶中留下來。
越流越快。
越聚越多。
這到底是為什么?
眼淚,在落滿桂花的玉階上淌成一條細(xì)細(xì)的河流。
為什么?難道我做錯了什么嗎?
難道我一直以來的執(zhí)著,都是錯的嗎?
難道我那么努力地生活著,想要做得更好,想要幫助更多的人,想要振興精絕城,想要搞好生意,想要成為更加配得上他的女子,都是錯的么?
我突然覺得很好笑。
也許這個世界,原本都是那么好笑。
做一個在家里舒舒服服呆著,沒事兒就說幾句甜言蜜語哄男人開心的米蟲,也許還不會受到那么多的誤解和責(zé)備。
是我傻吧,有這樣舒服的生活,還拒絕。
可是,那不是我。
如果那是我,也許就好了。
要我做那樣的女人,還不如讓我去死好了。
我的心,一片空白。
也許,我本來就不應(yīng)該來到這個時代。
不應(yīng)該,和他相愛。
我和他,畢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人。
他是愛我的,他甚至為了我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是,愛,并不是就夠了。
他冷酷的眼神,毫無溫柔的語言,已經(jīng)將我打落懸崖。
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人心是最可怕的地獄。
哪怕是你最愛的人,是你失去一切也不想要失去的人,卻能夠用最尖利的利刃對待對方,看著對方受傷和痛苦。
人,為什么是那么脆弱,那么偽裝,那么自私的動物呢?
烈君絕看著她靜靜地站在月光下。
也沒有說什么,完全不符合她一直以來好勝的個性。
他突然很后悔自己剛才所說的話。
其實,只是說說而已。
他實在是等得太久了,而且今夜也想借著這個機(jī)會,讓她看看宮中并沒有她之前所想象的那么可怕,想讓她了解自己的一切,了解自己出生成長的地方,因為這里,以后也將是她和他的家園。
可是她去了那么久,她甚至沒有說自己去了哪兒,讓他怎能不擔(dān)心?!
他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的倔強(qiáng),她自己做出一番事業(yè)的決心,可是他也是人,是個深愛她,生怕她受一點(diǎn)兒傷害的男人,怎么會不為她擔(dān)心呢?
她雖然有一些武功,卻也不算高手,她雖然有幾分智謀,卻也容易太過同情別人;她雖然會做些生意,卻不知道京中有多深的水。
而且,還有多少人恨她,隨時想要置她于死地。
其中,就有她的妹妹。
烈君絕一想到她這么晚還不回來,可能是遭遇了什么不測,心就好似被撕咬一般的疼痛。
她不能有事的……
她每一次出去冒險的時候,烈君絕總是想,下一次再也不讓她這樣單槍匹馬地出去犯險了……下一次,一定要阻止她……
可是,他到底是不舍得。
因為他曉得,她需要自由。
可是,他再也不能失去她,不能忍受失去她的痛苦了。
所以每一次,當(dāng)她看著他,以那種倔強(qiáng)的表情要求再一次離開他的時候,他總不忍心阻止她。他想要給她天空,可是卻又怕她折斷翅膀。
今晚,原本是鴻鵠歸來的大喜的日子,卻因為嬌嬌始終不來而令得他全然心不在焉,一心中惦記著她的安危。
所以,在這樣的思維之下,她好不容易來了,他隨口責(zé)備了她幾句,也實在是出于極度的擔(dān)心。
可是,她卻哭了。
眼淚流了滿腮。
她從來不是那么軟弱的女子,即使是在生死之畔,他也很少看見她哭泣的。
可是,他只是順口說了她兩句,她為何哭得那么傷心?
他好想上前去安慰她,將她緊緊擁抱在懷中。
告訴她,對不起,我是怕你有事,以后我再也不這么說你了,求你不要哭……你一哭,我的心好像都要碎了。
我的寶貝……
是我不對……
是我,惹了你傷心……
他心里這么想著,然而腳好像生了根一樣,倔強(qiáng)地不動。
也許是因為周圍還有很多人,也許是因為,他也有他的倔強(qiáng),皇帝的倔強(qiáng)。
月光如同羽衣飛觴一般投射下來。
營造出一種無比夢幻的氛圍。
兩個人靜靜地,隔著幾步遠(yuǎn),僵持著。
一陣風(fēng)吹過,桂花如同也在傷心一般,緩緩地落了下來。
落在兩個人的衣裳上。
此時,兩個人的心中,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
也許……
我們太像了……
如此相似的我們二人,也許根本不應(yīng)該相愛吧……
因為相愛,就意味著互相傷害,互相一次又一次地折磨。
可是們就如同飛蛾撲火一般,完全不能抗拒對方的吸引……
這,也許就是最痛苦的事情……
我們是相愛的。
卻銀漢迢迢。
終于,一個聲音打破了尷尬和寂靜。
鴻鵠勉強(qiáng)擠出一個笑臉,拿著酒杯,走到我面前,將酒杯塞進(jìn)我手中:“周姑娘,今天大家好不容易一起喝酒,你總要賞臉才是?!?br/>
我雖然很生烈君絕的氣,但是老好人鴻鵠我是不想得罪的,我接過酒杯,和他碰了一杯:“那祝大將軍你早點(diǎn)恢復(fù)武功,早點(diǎn)找到可心的姑娘!”
鴻鵠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莫名的情緒,這一霎那我覺得有點(diǎn)奇怪,說不出是哪里不對勁。
就是本能地覺得,以前的鴻鵠,似乎沒有這樣的眼神。
不過,我又跟自己說,他經(jīng)歷了生死邊緣,差點(diǎn)掛了,失去了全部的武功,而且被心愛的女子拋棄了,會成熟憂郁些,也是正常的。
因此也沒有再細(xì)想。
我不知道,我當(dāng)時的一念之差,后來會造成多么嚴(yán)重的后果。
也許,這個世界,命運(yùn),本來就是這樣。
命運(yùn)早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轉(zhuǎn)動齒輪,而你一無所覺。
烈君絕坐在那里咳了一聲,鴻鵠看了看情勢不對,對著我無奈地笑了笑:“別和阿絕生氣了,過去吧?!?br/>
我擰了擰眉:“我不過去。”
鴻鵠實在有些無奈:“周姑娘,你要是不過去,今天好端端的大家喝酒賞月,就都不開心了?!?br/>
我凝神看著烈君絕,看著他一副很想叫我過來卻又拉不下臉皮的表情,突然覺得他離我很遠(yuǎn)。
烈君絕,我知道你對我的心意,對我的感情,這一切,我都知道。
可是,你是皇帝。
你有你的尊嚴(yán),你有你需要維持的一切,神圣的偽裝。
但是,我不能為了你無止盡地委屈自己。
就比如現(xiàn)在,只要你對我說一聲;“對不起,丫頭,過來吧”。
只要你這樣說一句,我一定會放棄之前的那些氣憤和憂傷,過來,和你在一起,好像這一切沒有發(fā)生一樣。
因為我愛你,我愛你,你知不知道。
然而,你沒有說。
我看著你,看著你漂亮的,線條分明,曾經(jīng)吻過我那么多次的嘴唇,可是。
可是,你卻始終沒有說。
你張了張嘴,卻又沉默了。
就好像一切過去的美好,只不過是我的臆想。
回到了屬于你的皇宮,恢復(fù)了皇帝的身份,你再也不是我最親愛的老公,你是皇帝,你需要所有人跪拜,匍匐在你的腳底下,包括我在內(nèi)。
不,應(yīng)該說,你最需要我屈服于你的威嚴(yán),由你控制。
因為在這里,你是皇帝,我不過是一個普通的女子。
你愛我,表現(xiàn)的方式就是我要聽你的。
這就是你給我的愛么?
我突然明白了,我和他,需要好好靜一靜,仔仔細(xì)細(xì)地思考一下。
在回到京城之后,一切已經(jīng)不一樣了,可是,我為什么沒有早點(diǎn)發(fā)覺呢?
我想清楚了這一層,放下酒杯,對烈君絕和鴻鵠道:“不好意思,今天我要先走了?!?br/>
鴻鵠一愣:“為什么要走?”
我淡淡地笑了笑:“不舒服,回去靜一靜。”
鴻鵠道:“周姑娘,別——“
烈君絕的聲音非常有壓迫感的響起:“周嬌嬌,你不要恃寵而驕,今天是你答應(yīng)來的,不是朕強(qiáng)迫你。”
我心中雖然又是氣憤,又是委屈。
然而,竟然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微微一笑:“我是真的不舒服,我不是鬧脾氣,皇上,您繼續(xù)喝,我先走了?!?br/>
額,看來我忍讓的功力是越來越強(qiáng)了,我在心底自嘲,曾經(jīng)的我爆栗脾氣,半點(diǎn)都無法忍耐,可是現(xiàn)在變得多么的,會偽裝啊。
這是長大了么?
如果這就是長大,那我寧可不要長大。
就好像she唱的:“我不想不想長大,長大后世界就沒童話。”
是啊,這個世界里,本來就沒有童話。
即使相愛的人,也不是王子和公主,我們都被童話騙了。
說完我就回身,大步走去。
“你敢?——”烈君絕低吼一聲。
飛身而起,一身白衣,攔在我面前。
我從來沒見到他穿白色的衣服,他似乎永遠(yuǎn)都喜歡穿黑色,既冷酷又高貴。
可是今天的他一身白色,將他的面容襯托得更為清俊,卻很遙遠(yuǎn)。
很遙遠(yuǎn),很遙遠(yuǎn)。
其實也許他本來就一直站在很遙遠(yuǎn)的地方吧。
只是我的錯覺,他曾經(jīng)靠近過我的心。
我搖了搖頭:“皇上,別攔我,你知道我最討厭有人左右我的決定?!?br/>
他的聲音不知不覺有點(diǎn)軟了:“嬌嬌,是你自己說的,我們今天一起飲酒作樂,明天早上朕帶你去看皇宮里好玩的東西,你肯定會喜歡的,好不好?”
“我沒說我要看皇宮里好玩的東西,我沒時間,還有很多生意要談。”我語氣并不沖,“皇上,我覺得,我們需要都好好想一想,是不是?”
烈君絕蹙眉:“我知道你是氣朕剛才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