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大師駕輕就熟地往西塔院的殿里走去，彼時李婉長公主正穿著灰青色的袍子跪在蒲團(tuán)上面敲著木魚，嘴皮子不停翻動，念著般若經(jīng)。

    聽見推門的聲音，李婉長公主手上的木魚沒有停，耳朵卻聽從腳步聲判斷出了來人。

    甄大師站在她身后，露出了稍有的溫和面容，道：“公主，您歇會兒吧?！?br/>
    李婉長公主停了木魚，甄大師忙俯身去攙扶她，道：“公主，小心久跪頭暈?！?br/>
    難得展笑顏，李婉道：“難得你還記得我這氣虛的老毛病?！?br/>
    “奴婢……怎么會不記得?！?br/>
    甄綿綿原是伺候過李婉的宮女，公主對她有救命之恩，她甚至肯在主子出嫁的時候跟出宮去伺候一輩子。

    只是當(dāng)年李婉成婚之事太過無奈凄涼，她入佛門之后，甄綿綿便也云游四海，誓不沾染凡塵俗愛了。

    甄綿綿扶著李婉坐到屋子右邊的一張榻上，給昔日主子倒了杯茶，看見渾濁的茶水里混著茶葉渣滓，聞到那發(fā)苦的味道，忍不住嘆息一聲，再沒說話了。

    李婉安慰似的一笑，“這么多年了，我已經(jīng)過慣了這種日子了，倒是你，在外面還過的好么？”

    心中不落忍，甄綿綿紅了眼眶，道：“好，如何不好，都不愁吃穿了?！?br/>
    “你如今名聲大噪，想來日子肯定是不難過的，不過將來怎么辦？可別落得個沒人送終的下場。”

    “公主放心，我雖然無子，可有幾個孝順的徒弟，倒是您……跟侯爺怎么樣了？”

    微微側(cè)頭，李婉目光下移，淡淡道：“還不是原來那樣，他怕是恨我的緊?！?br/>
    “奴婢在涼國公府里見過侯爺了?！?br/>
    李婉眼睛一亮，“噢？是為了那個姑娘？”

    龐致找到趙遠(yuǎn)眉幫忙，她提議說辦個茶會，在茶會上認(rèn)了莊顏?zhàn)隽x女，他便準(zhǔn)備花重金請甄綿綿來。那時平南侯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恩威并施的手段，卻沒想到，甄大師很快就答應(yīng)了。

    因?yàn)樗恢?，甄綿綿在他幼時入宮的時候還偷偷看過他，不過那時龐致還小，并不知道這件事。后來龐致很少進(jìn)宮，她也到了出宮的年紀(jì)，便沒再見過了。

    “那個姑娘長的怎么樣？模樣好不好看？”李婉抓著甄綿綿的手，言語之間有些激動。

    龐致已經(jīng)二十歲了，連個通房的都沒有，李婉不擔(dān)心侯府沒有人傳宗接代，但是她擔(dān)心兒子因?yàn)樽约旱木壒什挪豢显谏磉吜羧恕?br/>
    “長公主，您這么關(guān)心侯爺，怎么不自己去問他？”

    李婉登時泄了氣，“他每次來見我的時候都是冷冰冰的，想來心里是恨我的吧?？粗哪槪冶阆肫鹚赣H的模樣，想起……”她忽然哽咽起來。

    甄綿綿心疼地看著李婉，道：“可侯爺是沒錯的，老侯爺已經(jīng)去世這么多年了，您也該放下了?！?br/>
    怎么能放的下，那是毀了她一生的男人！

    抹了抹淚，李婉換了淺笑的表情，道：“你快坐下我跟我講講那個姑娘，我好奇的很?！?br/>
    甄綿綿坐在離李婉很近的地方，臉上帶著贊許的表情道：“是個很聰明的姑娘，禮節(jié)周到，我本是不喜歡這種嬌柔的人，不過侯爺一向冷心冷情，身邊也該有個這樣知冷知熱的人陪著?！?br/>
    欣慰地笑笑，李婉道：“他喜歡就好了，他還能有喜歡的姑娘，綿綿……我真的很高興。”

    甄綿綿跟著一起掉眼淚，“公主……您回去吧，人生苦短，晚來有兒孫繞膝多好？何必跟自己過不去。”雖然嘴上勸著，她心里卻知道李婉是多么執(zhí)著的人，怕是死也不肯回侯府了。

    李婉從甄綿綿手里把手抽出來，冷淡道：“綿綿，我發(fā)誓不會回那里的，永遠(yuǎn)不會?！彪m然老平南侯死了，可還有個人沒死，她就是做給他看的！

    **

    天朗氣清，莊顏起了個大早，到趙遠(yuǎn)眉處請安。憶榮堂里丫鬟婆子們匆忙進(jìn)出，或是灑掃，或是搬動屏風(fēng)擺件。

    莊顏進(jìn)了屋子請安，趙遠(yuǎn)眉正對下人吩咐著事，她靜靜地站在隔扇旁等著。

    安排好下人，趙遠(yuǎn)眉面帶大笑對莊顏高聲道：“顏姐兒快來?！?br/>
    莊顏過去了行了一禮，問：“義母，這是有貴客要來？”

    趙遠(yuǎn)眉喜笑顏開，“是了，你義父要回來了，聽說上午就要到這邊。不過他肯定要先去頤祥園見了皇上，才能回到家中來，進(jìn)家門還不知是幾時了。”

    滿室的家具明明在她們來之前就裝扮清理過，一聽涼國公回來趙遠(yuǎn)眉又再次大動干戈，可見夫妻兩人感情還是很好的。

    笑了笑，莊顏道：“還未曾瞻仰過義父英雄之貌，想來義父肯定是高大威武之人。”

    趙遠(yuǎn)眉帶著驕傲道：“你義父年輕的時候長的還有點(diǎn)文人態(tài)度，這些年戎馬倥傯，一直待在那苦寒之地，再好的面皮也給磨粗糙了?！?br/>
    “文人有文人的氣質(zhì)，英雄有英雄的氣質(zhì)，兩者也無須比較?！?br/>
    “正是，你義父的氣概不比文臣差。今日你先回去吧，等你義父回來了我再著人去喊你來見見。對了，聽你院子里的丫鬟說你還愛撫琴，平南侯琴技倒是不錯，頗得皇上贊許，你若不怕吃苦，我請他來做你兩月的老師。”

    莊顏略含笑意道：“顏兒不怕吃苦……”

    “那行，等他今日來了我便跟他說說這事，最遲明日叫他來柳園教你。我記得明日你還要去甄大師那里學(xué)烹茶是不是？”

    “是的?！?br/>
    “你若覺著累，則把兩樣錯開來學(xué)。國公爺難得回來，我這里你暫時不用來勤了?！?br/>
    應(yīng)下這些事，莊顏離開了憶榮堂。

    莊顏想，平南侯肯定愿意教自己，只不過趙遠(yuǎn)眉這么忙，居然也知道她平日里愛撫琴，看來國公府里的人雖然好相處，卻也不都是傻子。

    回到烏桕堂，莊顏沒再撫琴，而是開始做蝴蝶譜。

    她在做蝴蝶譜的時候，龐致已經(jīng)來了柳園，趙遠(yuǎn)眉調(diào)侃他說，以前從沒見他來的這么勤。

    龐致面不改色道：“聽說國公爺要回來了，總要來見見?！?br/>
    趙遠(yuǎn)眉笑他：“得了吧，快別說好聽的話哄我了，若不是她在，天王老子回了你都懶得來。行了行了，快去教她撫琴吧，省的都擠在明日，她學(xué)不過來?！?br/>
    喝了一半的茶被龐致放下來，他毫不猶豫起身道：“夫人，那我走了。”

    趙遠(yuǎn)眉在他身后甩帕子，笑道：“還說來見我家國公爺，人還沒見上就走了。”

    不理身后的笑聲，龐致闊步出了憶榮堂。

    到了烏桕堂，龐致輕手輕腳地往里走，并且不許丫鬟們?nèi)ゴ蛘新暋?br/>
    莊顏還坐在廊下的繡繃前刺繡，一針一線穿來引去，翹起的蘭花指像她繡面上飛舞的蝴蝶，優(yōu)美而靈動。她嘴里還哼著小曲，腦袋時不時搖晃下，心情愉快的樣子。龐致忽然想起她以前替他做鞋的模樣，也是這樣坐在太陽底下，帶著頂針，一針針地穿過厚厚的鞋底。

    龐致還沒故意嚇?biāo)?，莊顏忽然看見男人穿的直裰就自己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diǎn)扎到自己。

    還不等莊顏說話，龐致就抓起她的手查看起來，皺眉道：“怎么這么不驚嚇，差點(diǎn)傷到自己。”

    莊顏扭著胳膊想抽回手，不過龐致的力氣豈是她掙扎的過的？

    “侯爺還說呢，平白無故嚇我作甚？沒聲沒響，走路像鬼一樣?！?br/>
    舍不得松開她的手，龐致道：“你就這么怕我？”

    嘟噥一聲，莊顏道：“也不是怕，只是繡得入迷了，忽然跑出個人來，就把我嚇著了——我沒傷著什么，侯爺還不放手？”院子里都是趙遠(yuǎn)眉的人，她可不敢越矩。

    剛被放開，莊顏就問了：“侯爺怎么來了？”

    龐致和顏悅色道：“來教你彈琴的?！?br/>
    “侯爺在前院等我就行，跑我房門口來做什么？也不怕人看見了說閑話?！蹦┝擞謫栆痪洌骸安皇钦f明日來教么？”

    龐致沒再作答，只吩咐丫鬟道：“把琴搬到前院去。”

    莊顏放下手里的東西，朝蘭兒使了個眼色，讓她把笸籮收了，隨后跟著龐致去了烏桕堂的前院。

    前院與后院也就一墻之隔，國公府的丫鬟把莊顏的琴搬到前院正廳旁四面無墻的小間里。因守著男女大防，丫鬟在兩張放琴的桌子之間置了一道竹簾，一人一邊，相互只能看到對方模糊的影子。

    莊顏在簾子左邊問：“只有一張琴，侯爺今天打算怎么教？”

    龐致繞過簾子道：“既然今日只有一張琴，暫且先不分兩邊了?！闭f完，又冷聲對一旁的四個丫鬟道：“都走遠(yuǎn)些。”

    包括莊顏的兩個丫鬟都有些怕平南侯，乖乖地低著頭后退了好遠(yuǎn)。

    現(xiàn)在龐致是師傅，莊顏不好意思再坐著，站起身道：“侯爺要先示范一遍么？”

    “嗯”了一聲，龐致坐下開始撫琴，彈的是一首《清平調(diào)》，是莊顏比較不拿手的一首曲子。

    一曲完畢，龐致抬眼望著她問：“可記著我的指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