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吟追向黑衣人和符夜的方向，一邊撿著散落的渾玉匣珍珠。

    那人手上抓著藍(lán)魚燈和符夜，連聿西突兀之下都追趕不及，此時腳下卻不很迅速，反倒一直留著一點幽藍(lán)燈光在不遠(yuǎn)處，好似擔(dān)心啟吟跟丟。

    很快，兩人離開羽衣部落，向著神頭谷而去。

    緊趕慢趕，啟吟氣喘吁吁跌坐在地，暗罵這廝用心毒辣。

    他此番跑出去幾十里，念力都耗費許多，遑論殺敵。

    所謂關(guān)心則亂他才窮追不舍，現(xiàn)在停下歇息腦子反倒清醒過來。

    “她速度這么快，我根本來不及施展叩門聲，而且現(xiàn)在體力念力俱失，我還是束手就擒吧。”他看得很開，打不過就妥協(xié)，反正就是借她頌神術(shù)而已。

    再大的麻煩總歸不會要命，他一向樂觀得很。

    而且聿西也曾莫名其妙的說過：“無論做了什么，時間都會過去?！被蛟S啟吟現(xiàn)在什么也不做，明日睡醒一切還能繼續(xù)下去，還能繼續(xù)探尋神頭谷，喜怒無憂。

    于是他對著也停下來的那點藍(lán)魚燈光喊道：“夠了，就到這吧，再往前是神頭谷，你要是進(jìn)去，我絕對不幫你做任何事。”

    那人聽得出他的意思，知道啟吟忌憚神頭谷中的異類會傷及符夜，于是折返，飛身來到啟吟面前。

    黑衣琴袖放下符夜，道：“男人最忌不能持久，你外強中干果然因此妥協(xié)?！彼砉诤谝轮泄蠢粘雎罹€條，款款走來對著啟吟魅惑一笑。

    啟吟沒好氣道：“算了，由你說去。你現(xiàn)在把符夜送回符堅老叔那里，你說什么我便照做?！?br/>
    “好！”

    她直接應(yīng)了一聲，便見兩個仆從不知從哪里竄了出來，托起符夜便飛奔向羽衣部落。

    啟吟見狀有些心虛，原來還藏著幫手，幸虧自己是真的沒力氣和她戰(zhàn)斗了，不然多半吃虧的還是自己。

    “說吧，大費周折到底為了什么？”他問。拍拍身上灰塵，從地上站了起來，儼然恢復(fù)了不少氣力。

    那黑衣琴袖環(huán)顧四周，深覺此地隱蔽，便說道：“我聽說你在魚淵樓中用唱法喚出云狐大仙，甚是了得。都說詞達(dá)意即可，而能做到這一點的卻寥寥無幾，對天賦和唱法陣圖的要求都極高。思來想去只有你最合適，所以我想借用你的頌神術(shù)和唱詞，將畫上人點醒?！?br/>
    啟吟恍悟，原來是畫法缺少了借用神力的唱詞，于是點頭道：“你先將畫給我瞧瞧，等我瞧出門道了才好試著施展頌神術(shù)?！?br/>
    黑衣琴袖欣然答應(yīng)，從收錄陣?yán)锶〕鲆痪懋媰浴?br/>
    畫冊兩端通有兩道玉軸，赤帛編金云霧升騰，啟吟驚奇，這東西怎么比點山瓷的陣勢還大許多。

    飏飏念力凝聚成波從其上逸散出來，啟吟調(diào)動射魄眼看去，竟同時存在八種念力的顏色，不由得緊鎖眉頭。

    “你這畫軸上的存在到底是什么，竟然具備這么多種念力?！彼傻?，心生退卻。

    黑衣琴袖緘默不語，只將畫冊呈在他面前，任由他端詳。

    啟吟不由得皺眉，低頭看去，原來上面畫著許多副星軌圖，盡皆神化成具體的事物。

    他一眼看去，便見箕水豹、井木犴、星日馬等二十八神宿的星圖，被神化成一眾神獸。其中亢、鬼、婁、牛和日月神宿，卻畫不分明，無法得其神韻。

    “此物名為點將三十譜，便是讓你以唱法點化它們?！?br/>
    啟吟不知道這些東西所代表的是什么樣的存在，也不知道對此施展頌神術(shù)能借用到什么樣的力量，甚至于，向誰借都是一個大問題。

    “點化它們?yōu)槲宜?，還是幫它們借來神力掙脫紙面，類似于解開封??？”他疑惑道。

    那黑衣琴袖便讓他仔細(xì)領(lǐng)略畫上要旨，直言能看懂才算頌神有術(shù)。

    啟吟聞言再度一看，發(fā)現(xiàn)其上還有書法，如那箕水豹邊上鐵畫銀鉤寫著四字：興利起風(fēng)。

    他仔細(xì)思索其義，不由得駭然。

    “好家伙，箕水豹位于東北變天，是蒼龍之尾攪動旋風(fēng)。這句興利起風(fēng)卻是箕水因勢而乘風(fēng)的意思，想要奪得亢金龍的風(fēng)屬性力量?！?br/>
    黑衣琴袖聞言撫掌大喜，“果然是個慧人，竟然連書法都懂。你能夠喚出大仙，那么幾乎全天下的唱法都能為你所用，除非有王者賜你慧根，否則決不能夠做到。”

    啟吟咧咧嘴，無視她的奉承，而是沉浸在震驚中。

    二十八星宿按理說分為金木水火土日月七種，但世間卻有八大屬性。月歸于暗屬性，日則是光屬性，木水火土也各有對應(yīng)。唯獨少了金，多出了風(fēng)雷，屬于極大的變化。

    但這事卻不算多大的秘密，至少啟吟知道。

    金氣便是風(fēng)雷之氣，兩者共分四大星宿，也正是畫冊上不太分明的亢、鬼、婁、牛。

    這四星宿的星軌紋極為復(fù)雜，施展陣術(shù)時需要剝離出風(fēng)屬性和雷屬性的陣紋，不能同時施展，因為極少有仙王以外的人可以同時獲得兩大屬性。

    就像扇子書生先庸則，他的水光屬性并非是光屬性和水屬性共存，而是光屬性的異化，光在水前，水光屬性是低劣的異變。

    大陸上或許有人的念力能夠異變出不屬于八大屬性的種類，但那些人無疑不是萬年前舊世紀(jì)的仙王，絕不可能出現(xiàn)在如今。

    啟吟想明一切便冷笑一聲，呵斥道：“你可真是病急亂投醫(yī)，找到這些異類之物想要同時統(tǒng)御多種屬性，妄圖成仙？”

    他嗤笑：“我聽說《王制》消失后，從此阿修羅便再也不可能留名其上晉升成為仙王，你找來這卷畫冊和三十個阿修羅，妄圖用頌神術(shù)成仙，根本就是癡人說夢！你另請高明吧。”說罷轉(zhuǎn)身便作勢要走。

    誰料黑衣琴袖大笑不止，片刻之后才反問道：“那你知道多少阿修羅為了長生，什么都敢嘗試嗎？邪術(shù)也好，魔道也罷，不知多少人為了長生去學(xué)那位血魔的路子，最后被仙王所殺?！?br/>
    “你一個星門境，連死字怎么寫都不知道，遑論阿修羅之死？”

    她道：“一個阿修羅的死便是一個國家億萬平民的死，也是無數(shù)族人的覆滅。舉世名利、旦傳夕頌，浮華雍容、生死皆宜，任誰能活過兩百年又不惜命？我不客氣地和你說一句，啟留書林悠竹之死、符夜之死、聿西之死，和阿修羅之死毫無區(qū)別，只要你是一個活人，就總會想著如何讓這些人活得更久，自然也會包括你自己。”

    她嗤笑一聲，不再言語。

    啟吟聽得分明，這廝擺明了就是個不能長生的阿修羅，擺明了要拿啟留書符夜等人的性命做威脅，更擺明了點將三十譜真的能夠成仙。

    他猶豫了，區(qū)區(qū)星門境，遑論阿修羅之死？

    這時他突然記起空明在夢里對他的一句耳語，對他而言甚至比神名之謎還要記憶深刻。

    神說出一句讓他爽快至極的言語：“神給了你可數(shù)的苦難?！?br/>
    他知道，天地賦命，生必有死。更知道死生皆大，神如此，人亦如此。

    生死已然是兩大苦難，卻不料死后還有淪為行靈的苦難，還有淪為惡靈的苦難，還有輪回的苦難，單單下臨塵中王身上那條輪回路，便不知要走幾百年幾千年。

    如此一來，誰不怕死？

    “眾人之間、古往今來，不過都是微塵一粒螻蟻一只，名為點將三十譜的長生法已經(jīng)擺在你面前，你為何無動于衷？”黑衣琴袖適時問道。

    啟吟搖頭，沉默許久才說：“我知道有些人死后，會有人為其頌上贊詞，遍數(shù)生前偉大。就如同我這頌神術(shù)，達(dá)意便是表達(dá)娛神的心意，但神真的可知嗎？死人真的能聽見贊詞嗎？自然不能?！?br/>
    他心中灰敗，偉大如空明都會隕落，卻依舊因自己的幾句唱詞而借助神力于他。而這神力和自己本身的念力本無差別，都是思念之力。

    頌神之后，多出的是自己的思念之力，和沉重悼詞獻(xiàn)于死者，加劇的一樣只有身為活人的自己的悲哀。

    喜怒哀懼愛惡欲，哪一種不是念力？他捫心自問。

    或許連無情無欲的空明，都做不到空明二字。

    空字在上，覺念虛妄，明字在下，形兆不始，便是空明神名之謎。

    空明能做到形兆不始，但做得到覺念虛妄嗎？

    空明托夢的目的，正是讓他尋找神名，借助神名的意義去尋找空明的生機。如此一來無情無欲的真神都怕死，啟吟思及，自然恐懼得無以復(fù)加。

    “你把點將三十譜交給我，我?guī)湍阕屵@些人成仙?！?br/>
    啟吟閉上雙眼，不再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