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皮綆夜間鬼嚎，搞得整個童子軍中集體意癥，在捻軍大營中引起了一番波動。第二天早晨，王二坎與張皮綆一班童子軍聚集在一起，議論起昨夜發(fā)生的事，有的說他們夢見了張大盟主了，張大盟主招集雉河集保衛(wèi)戰(zhàn)犧牲的各路捻軍將士，決定幫助張宗禹所率的十萬大軍與僧格林沁決戰(zhàn)，那嚎天的叫聲，就是與僧軍廝殺的叫聲。王二坎說，他使用了長矛、大刀、齊頭鏟，將僧軍先扎倒，再剁胳膊剁腿，然后用齊頭鏟斷頭，并在黃河岸邊樹下標(biāo)桿，將那僧軍的人頭一個個的都掛在上面，這黃河夾河套變成了僧軍的鬼門關(guān)。

    “皮綆，你做了啥夢，你是第一個叫起來的，講給我們聽聽?！?br/>
    張皮綆低下頭，不聲不響，卻不象大伙那般興奮。

    “怎么啦？你做的夢與俺大伙兒的夢做的不一樣嗎？”

    張皮綆沉沉地呼了一口氣，眼淚卻流了下來。

    “怎么啦？皮綆？你怎么哭啦？”

    “我、、、、，我夢見我娘了。”

    聽張皮綆說到這個事情，王二坎一時不好再問，他知道皮綆現(xiàn)在正在傷心，便勸道：“皮綆，也別再傷心了，事情都過去那么些年了，該忘的就忘去吧，活下來了，咱就好好地向前走?！?br/>
    皮綆擦了一下眼，說：“我不是傷心，我是大仇未報不甘心呀。”

    “是的，是的，這個仇總得報?，F(xiàn)在梁王已在這里布下了開羅地網(wǎng)，僧格林沁老兒我看他是跑不了啦。”

    張皮綆說：“我在夢里夢見我娘。她見了我，說。你還好嗎？我說，娘，我很好。我娘又問我，你受過傷嗎？我說沒有。我娘不信，你參加那么多的戰(zhàn)斗，能活下來就不容易了，怎么沒受傷呢？我說真的沒有。我娘還是不信，就拉開我的衣服，要查看我倒底受過傷沒有。我不讓他看。就跑了。我娘就在后面追我，邊追邊說，孩兒你可不能受傷，更不能死，你若是死了，或者受了傷，你爹娘還有你哥的大仇就沒有人報了。我就是在這樣的情景中從夢中嚎叫著醒來?！?br/>
    王二坎繼續(xù)勸皮綆：“有梁王的深智多謀，你家的血海深仇一定能報，我猜測也不會太遠(yuǎn)了。這一仗就差不多了?！?br/>
    “唉，”張皮綆嘆了一口氣，“當(dāng)初大漢盟主能聽梁王叔一句勸，也不會有今天這個樣子了。僧格林沁也許活不到今天?！?br/>
    聽到皮綆說大漢盟主不聽梁王的勸，王二坎有點不明白：“大漢盟主不是一向都決策英明嗎？梁王勸他做什么了呢？”

    張皮綆說：“有些軍中機密之事你有所不知，現(xiàn)在事情過去了。我說出來也不要緊了，反正大漢盟主也就義了?！?br/>
    “那你說說。我還真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呢?！?br/>
    張皮綆“唉”了一聲。

    張皮綆說：“二坎，你不知道。我就是梁王張宗禹的族侄。對于盟主張樂行，我得叫他爺爺。你知道不？盟主為什么要起事嗎？”

    王二坎說：“不知道，他起義的時候我還穿著開襠褲呢?！?br/>
    “張大盟主在沒有起義之前他并不是位窮人，他有上千晌地啊?！?br/>
    王二坎感到有些吃驚：“咱們捻軍不都是繳不起皇糧和苛捐雜稅的貧苦農(nóng)民嗎？怎么首領(lǐng)倒是位地主呢？”

    張皮綆說：“我們的家鄉(xiāng)在雉河集北十二里的張老家，之所以叫張老家，因為這里十里八鄉(xiāng)的人都姓張。張盟主張樂行是張老家最大的地主，他家里佃戶也都是我們張姓的族親。我爹娘就是他們的佃戶，雖然我家也有二畝多地，但種的不夠吃的，還要繳皇糧國稅，所以，我家就種一些張盟主家的地?！?br/>
    “那他張盟主都有那么多的地，吃不完用不盡的，干啥子還要拉隊伍造反當(dāng)捻軍頭目呢？”

    “說的也是。我也想不明白，可多年以后，特別是我父兄跟著張盟主戰(zhàn)死，我娘被僧格林沁冤殺，我才明白了這個道理，張大盟主不是為財富而活著，而是為大義而活著?！?br/>
    在那一廣闊的淮北平原上，有一個鎮(zhèn)子叫張老家。它位于渦河北岸偏西十二里的地方。這里都是豐厚的沙質(zhì)土地，養(yǎng)育著純樸善良的一方百姓。可是，到了晚清年代，不知怎地天變了，人變了，社會也變了。天變得十年九災(zāi)，糧食減產(chǎn)，不是風(fēng)條雨順，而是不澇則旱。人變得生不如死，吃糠咽菜，面黃肌瘦，不得不出去逃荒要飯。社會變了，苛捐雜稅接重而來，官逼匪擾，強者更強，弱者更弱。就在這時候，出來一位好漢，他就是后來的捻軍領(lǐng)袖張樂行。張樂行家有良田千畝，他是能過上好日子的，可他卻看不慣官府欺人，苛捐雜稅太重，雖說他樂善好施，靠家里的那些底子也是杯水解不了近渴。于是，他就結(jié)交好友，行俠仗義，為窮人謀利。張樂行因家庭富裕，有良田千畝，但要與眾多的朋友結(jié)交，沒有錢還是不行的。那些年月，淮北平原連年遭災(zāi)，百姓無法生存，四處逃荒。為了幫朋友們弄點錢花，過上飽腹的日子，張樂行便拉隊伍販私鹽。由于鹽在清朝政府的嚴(yán)管之下，犯私鹽就要坐牢。但張樂行并不怕那些**的官府，輕者睜只眼閉只眼，重者則刀兵相見，官府的捕快也拿他沒有辦法。

    在渦陽縣沒有建縣之前，雉河集是蒙亳兩州縣管轄之地。說是兩管，其實是鞭長莫及，兩州縣都管不好，或者說是放任不管，于是，這個集上就成了英雄展現(xiàn)能力的地方。因為雉河集是渦河、雉河的、南楚河的交匯處，水上運輸都在這里中轉(zhuǎn)裝卸貨物，商賈云集。街上商店林立，戲園、飯莊、賭場、妓院、澡堂什么都有。有了錢。張樂行也愛賭兩把，并在這里開設(shè)了他的專設(shè)的樂園。賺錢聚財。

    可就在這時候，官府來剿，清理張樂行的賭場，言語之間少不了動手，動刀，結(jié)果犯了命案，加之張樂行又犯私鹽，又為救好友圍城劫監(jiān)獄，清府便通輯要捉拿他?？墒?。清政府也是個弱國政府，哪里還有力量斗這一地之強龍呢。這時，由于淮北地區(qū)久雨成災(zāi)，以致餓殍遍野，甚至出現(xiàn)以死人肉充饑等慘不忍睹的景象。然而，當(dāng)?shù)氐墓倮舨坏徊扇岆U賑災(zāi)、休養(yǎng)生息等措施，反而勾結(jié)豪紳、地主，強迫農(nóng)民照舊完糧納稅，并通過放高利貸、兼并土地等手段。敲骨吸髓地盤剝農(nóng)民?？辆桦s稅多達(dá)數(shù)十種，連耕畜、農(nóng)具、樹木、房屋、家禽，以至婚喪嫁娶等都要納稅。官府橫征暴斂，兇狠異常?！安钜蹤M行，殘酷的壓迫與剝削，迫使皖北廣大勞動人民進(jìn)一步地起而反抗。許多城鎮(zhèn)的農(nóng)民和失業(yè)的手工業(yè)者、船夫、碼頭工人以及被裁撤的兵勇。紛紛結(jié)捻而起，開展“打糧”、“吃大戶”、抗糧抗差和殺富濟(jì)貧的斗爭。由于皖北的亳州、雉河集屬于“三不管”的地方。統(tǒng)治力量比較薄弱，這就為捻黨的活動提供了客觀有利條件。此外。皖北一帶也有不少人結(jié)捻進(jìn)行販鹽活動，組織了不少保運私鹽的武裝集團(tuán)，和鹽巡作斗爭。這些集團(tuán)經(jīng)常往返于皖北各地，甚至遠(yuǎn)及河南、山東、江蘇三省，與那里的人民發(fā)生聯(lián)系，對當(dāng)?shù)氐哪睃h起義起了推動作用。于是，他們就在1855年秋，豫皖邊的捻軍首領(lǐng)齊集亳州的雉河集，舉行了著名的“雉河集會盟”。會上，公推張樂行為盟主，并決定建立五旗軍制，推舉了各色旗的總首領(lǐng)。會后，張樂行發(fā)布告示，痛斥清政府地方官吏“視民如仇”，殘酷搜刮民脂民膏，闡明起義的目的是為了“救我殘黎，除奸誅暴，以減公憤”。

    起義的大旗樹起來了，張氏家族的佃戶也好，親朋也好，數(shù)千人的族親都加入了張樂行的旗下。大旗挑起來了，就要干一番大事業(yè)了，可是，身邊卻少了一位搞文秘的師爺，正愁著找不到人，有人就向他推薦，為什么不讓你的侄兒張宗禹相助呢？張樂行這才恍然大悟。

    張宗禹是張樂行的族侄，家有良田百畝，自幼苦讀詩書，一心想取得功名，光宗耀族?？墒?，由于官府**，屢考不中，這時正在家中苦讀，決心屢敗屢戰(zhàn)。

    這天，張樂行來到張宗禹家。張宗禹不敢怠慢，急忙放下書本，給張樂行請安。張樂行道：“都是自家親戚，不必多禮，我們的捻軍成立了，要救我百姓，除奸誅暴，想請你這位秀才出山，你看如何？”張宗禹說：“叔為大漢盟主，為百姓除暴安良，侄兒實在欽佩，只是宗禹乃一文弱書生，難擔(dān)大任，望叔收回成命?！睆垬沸新犠谟磉@樣表態(tài)，也不感到意外，必竟宗禹是一介書生。張樂行便說：“叔我知道你是想中舉進(jìn)士，光宗耀族，可是清朝已不是原先的大清，**無能，卻對百姓百般苛刻，如此昏君，還能長久？望侄兒三思，過兩天我再聽你的回話?！闭f罷，張樂行就走了。過了兩天，又來勸說，張宗禹只是笑而不答，張樂行也笑了，說，明兒吧，明天我再來請你。

    第二天，張樂行又來了。這次來，張樂行不是笑容滿面，求賢若渴，而是以長輩的身份對張宗禹說：“想好了沒有？擺在你面前的路只有兩條，一條是跟著我去殺敵，為百姓造福，將來平定天下，共享太平。另一條路就是死路一條，不從我就殺你全家！”

    迫于無奈，張宗禹跟隨張樂行加入了起義隊伍的行列。

    雖說張宗禹在參加捻軍時是被迫的，可到了捻軍隊伍中，他漸漸認(rèn)識到了原先的想法糊涂，便立志要跟著盟主大干一番事業(yè)，拯救天下苦難百姓。經(jīng)過數(shù)年南征北戰(zhàn)，張宗禹成長為一位有勇有謀智勇雙全的起義軍將領(lǐng)。張宗禹遠(yuǎn)遠(yuǎn)要勝過張樂行許多。只是，張宗禹的計謀很難讓張樂行接受。張樂行，那目光很農(nóng)民。他的同盟者江臺靈、孫葵心、劉烈王、吳云生等，除了龔德樹瞎子之外。都是只顧眼前利益看不到長遠(yuǎn)利益之輩。張宗禹主張與太平天國聯(lián)合作戰(zhàn)，張樂行的核心層卻不愿意接受他的建議。太平天國北伐。張宗禹建議會同北上，但他的主張?zhí)嵘先?，總是久議不決。后來，張宗禹又分別做各捻軍頭目的工作，雖然他們口頭上答應(yīng)了，卻不愿意親自帶隊出征。龔德樹與張宗禹再次商請于張樂行，張樂行才答應(yīng)撥五萬人馬，由任柱率領(lǐng)，隨太平天國林鳳祥北上。但不久林軍戰(zhàn)敗。僅部將賴文光一支部隊尚存。由于賴文光是楊秀清派系的，這時候楊秀清在太平天國內(nèi)訌中被殺，他也不敢回天京，遂與任柱在山東活動，這就是史稱的東捻。在僧格林沁攻打張樂行時，張宗禹為張樂行獻(xiàn)上一計：不要與僧格林沁決戰(zhàn)，可將隊伍拉到雉河集周圍，兵分四路退守，待僧格林沁進(jìn)了雉河集。會認(rèn)為攻克了捻軍的老巢，必然會慶功祝賀，這時候再進(jìn)行反攻，必然將僧軍一網(wǎng)打盡。張樂行以及他的各大捻旗主都不接受這個計策。反認(rèn)為張宗禹年輕氣盛。就這樣，捻軍大敗，導(dǎo)致復(fù)滅。最后。還是張宗禹重招舊部，編組黨羽。淘汰老弱，換步為騎。才使捻軍又重振雄風(fēng)。

    王二坎說：“那時張大盟主要聽梁王的就好了，咱捻軍的勢力就會更大?！?br/>
    張皮綆說：“咋不是呢，最少可以保留咱的實力，不會讓那么多捻軍兄弟白白送死，也包括我的父兄?！?br/>
    “你的父兄？他們也不在了？”

    “唉，”張皮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他們要都還活著，我還會出來報仇嗎？”

    “那你原先沒有準(zhǔn)備參加捻軍？”

    “不是我不想?yún)⒓幽碥?，是我年齡太小。盟主起事的時候，我父親和我哥哥都參加了捻軍隊伍。他們跟著盟主轉(zhuǎn)戰(zhàn)南北，立下不少戰(zhàn)功。那時我還小，家里只有我娘一人。我父親明白，參加了捻軍，上了戰(zhàn)場，很難說能活著回來，張家總得有個留后之人。于是，就將我留下，囑咐我娘將我養(yǎng)大成人，在家種地養(yǎng)家，等待他們凱旋而歸。所以，給我起個名字叫皮綆，意思如套牛的皮綆那樣堅釰，經(jīng)得起風(fēng)風(fēng)雨雨。哪知在雉河集保衛(wèi)戰(zhàn)中，我哥哥與僧軍騎兵廝殺，慘死在僧軍馬下，我爹爹為掩護(hù)盟主突圍，在南淝河被亂箭射死。血海深仇未報，僧格林沁又血洗張老家，將捻軍家屬斬盡殺絕。僧格林沁駐扎在渦陽縣城（雉河集），以此為營盤，繼續(xù)對捻軍的余黨進(jìn)行清剿。為了斬草除根，僧兵對沿渦無辜的百姓開展了血惺的屠殺。一時間，渦河兩岸，尸堆如山，血流成河。原先曾國藩在鎮(zhèn)壓太平軍時有個外號叫曾剃頭的外號，僧格林沁在鎮(zhèn)壓捻軍時也同樣有個僧剃頭的綽號?！?br/>
    說著，張皮綆眼角里流下了淚水。

    那是個秋高氣爽的日子，如果沒有這戰(zhàn)亂的日月，那可是一個好日子。藍(lán)藍(lán)的天空中飄浮著一團(tuán)一團(tuán)的白云，渦河水清清，岸邊蘆葦下開著蘆花，地里的莊稼一片金黃。秋風(fēng)涼涼的，吹得人們十分狹意。

    可就是在這樣的好天里，空氣中卻裹協(xié)著陰陰的殺氣。

    這時候，張皮綆已十五歲了，他就是在這一天給戰(zhàn)死的父親和哥哥上完了墳，躲過了僧軍的清剿，與娘一道走上了逃飯之路的。

    遠(yuǎn)遠(yuǎn)地，他們看見前方有一座廟宇，皮綆知道，這是天靜宮，也稱作老子廟。這是漢代皇上為紀(jì)念老子誕辰而建造的。

    皮綆與娘來到老子廟，老子廟內(nèi)落滿樹葉，風(fēng)一吹，形成一個旋風(fēng)，直把那樹葉草霄卷入高空。

    看到這旋轉(zhuǎn)的風(fēng)卷著草宵，好象是一冤鬼來襲。

    皮綆娘對著那旋風(fēng)下拜：“是我夫和我兒來了嗎？你們在那里與張大盟主過得可好，我和皮綆給你們送的紙錢你們都收到了嗎？”

    那旋風(fēng)呼嘯著在皮綆娘的頭上掠過，草渣子落了她一頭，然后就遠(yuǎn)去消失了。皮綆知道，娘的瘋病又犯了。自打父兄戰(zhàn)死后，娘就以淚洗面，多少次尋死上吊。要追他們而去，可看到皮綆還小。又不忍心丟下這個孤兒。皮綆幫娘整理了一下頭發(fā)，安慰娘說：“這不是爹爹和我哥哥。咱們不才為他們上過墳嗎，你剛才在墳前不也跟他們說過話了嗎？他們在那里靜靜地睡下了，娘你就別擔(dān)心了。剛剛這刮起的旋風(fēng)，不過是一群被僧剃頭冤殺的野鬼而已?！闭f罷，他挽著娘躲進(jìn)了老子廟，暫閉一下風(fēng)寒。

    戰(zhàn)亂兵禍，連老子廟也未能幸免，有一次清兵追殺捻軍，捻軍將士躲進(jìn)老子廟與其清軍對峙。清軍點火焚廟，幸虧捻軍援軍趕到，清兵撒退，捻軍撲滅了大火，才保住了老子廟沒能燒完。老子廟曾占地數(shù)千畝，食業(yè)數(shù)千人，如今卻空空蕩蕩，房倒屋塌，除了那座正殿外。剩下的全是殘垣斷壁。幾位老道也不知去向。正殿之內(nèi)，老子這位大圣人依然被人們當(dāng)作太上老君在那里供奉著。皮綆娘竟直走進(jìn)老子廟的正殿，進(jìn)去給老子磕了個頭：

    “太上老君在上，民婦給你磕頭了。如今天下大亂。清妖禍害百姓，我夫我子為民除害，反被清妖奪去性命。如今一家人只剩下我們娘兒倆。望太上老君對我母子多加保佑，待我躲過僧格林沁的追殺。我一定為你年年晉香，歲歲朝拜。讓老子廟香火更旺?！?br/>
    大殿內(nèi)一片寂靜，殿梁上布滿了灰塵，墻角里結(jié)滿了蜘蛛網(wǎng)，只有那老子的石象，依然大智若愚地固定在那里，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似乎在向人們訴說：“天上天下，唯道為尊?！贝藭r，院墻外驚飛幾只麻雀，嘰嘰喳喳地?fù)镞^了大殿的上空，也打破了廟宇的寧靜。

    休息了一會兒，他們覺得在這里雖然能閉風(fēng)擋雨，但這必竟是一個大目標(biāo)，容易引清軍和團(tuán)練前來巡查，若是被清軍捉到，必是兇多吉少。如今僧王爺破了雉河集，又在雉河集設(shè)立了渦陽縣，為了鞏固其勝利，防止捻軍再起，他們對沿渦一帶的百姓進(jìn)行地毯式地排查，寧愿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反屬。

    皮綆和母親一塊兒朝東走，他聽說張宗禹正在宿州一帶活動，就決定投奔張宗禹避難。

    皮綆娘雖說才五十一歲，可喪夫失子的痛苦巳使她老了十歲，頭發(fā)白了近半，滿臉布滿了皺紋，看上去卻象個上了年歲的老婆婆了。

    村莊一個一個地被清軍殺光燒光，留下的是殘垣斷壁。剩下的被圍起來的寨子，那里只有少數(shù)沒有參加捻軍的百姓，里面還駐扎著團(tuán)練，他們是清軍的準(zhǔn)軍隊，是剿殺捻軍的幫兇。那寨子外挖著深深的壕溝，里面灌滿水，四面的村口設(shè)有吊橋，或設(shè)有團(tuán)練把手，想進(jìn)村子里討口水喝都難上加難啊。

    可在那荒效野外，成片的良田大卻沒人耕種，就是種上的一些田地，也因為沒人管理，莊稼長得可憐巴巴，玉米桿細(xì)細(xì)的，結(jié)出的棒子巳經(jīng)枯黃，卻找不到一半的籽粒。紅芋秧兒蓋不嚴(yán)地，扒開地下，露出的紅芋也只有雞蛋大小。

    皮綆娘是小腳，走一會兒就走累了，也餓了。

    皮綆說：“娘，你累了吧?！?br/>
    皮綆娘抹了一下額上的汗珠兒，說：“娘不累，綆兒，你累嗎？”

    皮綆知道娘是在鼓勵自己，他看到娘的步子越來越重，就說：“娘，你不累，我可累了，咱弄點吃的吧，吃飽了肚子，也歇好了腳，咱再趕路也不晚?！?br/>
    皮綆娘笑了，她知道皮綆在心痛娘呢。皮綆娘打了個眼罩，看了看天，天上藍(lán)藍(lán)的，太陽巳偏西了，往常這個時候，他們也早吃過午飯了。就說：“好，咱就弄點吃的。你去拾點干柴來，我去打點青，咱就在這兒燒點吃的吧。”

    皮綆說：“好。娘，我剛才發(fā)現(xiàn)咱走過的那塊紅芋長得不錯，我去挖幾個紅芋烤著吃，順便再拾點干柴來。娘你就歇著吧?！?br/>
    皮綆一溜小跑，去挖紅芋去了。

    皮綆娘從懷里掏出火石，又取出火紙，攬一堆枯葉，用火石擊出火花，點著火紙，又點燃枯葉，一縷藍(lán)煙便升了天空。

    遠(yuǎn)遠(yuǎn)地，聽到一陣馬蹄響。

    那是一行六人的馬隊。

    為首的就是僧格林沁王爺，身后緊跟著的是則他的部將陳國瑞。只見那王爺，身高五尺。五十上下年紀(jì)，渾身上下長滿橫肉。粗壯有力，兩眼如鷹。傲視著這一望無際的平原。他身后的那個陳國瑞呢？精瘦強干，身手輕捷，一看就不是等閑之輩。

    這天中午，幾位副將與王爺共宴，酒酣，王爺抽出腰刀便當(dāng)眾舞了起來。這刀，可不是一般的器物，而是御賜寶刀，名為“納庫尼素光”刀。它是名師打造上貢給乾隆皇帝的貢品，砍石如灰，削鐵如泥。咸豐三年八月，太平天國北伐軍大敗直隸總督納爾經(jīng)額，由臨銘關(guān)入正定地區(qū)。九月，咸豐帝黜納爾經(jīng)額，授惠親王綿愉為奉命大將軍，僧格林沁為參贊大臣，并在乾清宮親自頒發(fā)關(guān)防。將這御用貢品“納庫尼素光”刀親授予僧格林沁。僧格林沁受命后立即率清軍急速進(jìn)入天津南王慶坨與北伐的太平軍展開激戰(zhàn)，北伐軍損失慘重，撤退到連鎮(zhèn)一帶。咸豐帝又賜僧格林沁“湍多羅巴圖魯”稱號。咸豐四年八月，命僧格林沁管理奉宸苑事務(wù)。同年。僧格林沁在直隸鎮(zhèn)連用計大敗北伐軍，首領(lǐng)林風(fēng)祥兵敗被俘，一萬余人全軍覆沒。咸豐五年正月?；实壑佣鞣馍窳智邽椤安┒嗬崭僚_親王”，并親加慰問。賞朝珠一盤、四團(tuán)龍補褂一件。

    這時候，只見僧格林沁揮刀上前。寒光直閃，忽而向前猛刺，忽而向后斜砍，忽而大劈而來，忽而游刃而去，只舞得眾將官眼花繚亂，拍手叫好。

    歇息下來，侍從給他遞上汗巾為他擦汗。僧王爺卻說：“平日打仗，都是眾將官前赴后繼，我只有在后督陣的份兒，這刀可是有些日子沒試過血了。真到了戰(zhàn)場上，騎在馬上，躍馬揮刀，一刀一個人頭落地，那才叫痛快！”

    話未落音，部將陳國瑞拱手道：“王爺，末將早就聽說王爺有殺人不見血的絕技，今日何不給奴才們作一示教？”

    僧王爺笑了：“哈哈，我那有那么高的武藝？你莫不是聽誰傳錯了？只是這刀好罷了。”

    “王爺武藝高強，世人皆知，王爺也就不必自謙了。吾等學(xué)會了這一招，也好戰(zhàn)場上多殺捻賊，報效我大清皇上！”

    “哈哈哈……國瑞說得有理，那我就給你們獻(xiàn)獻(xiàn)丑？可哪里有人可試呢？”

    陳國瑞說：“王爺，這個不難，酒后咱們溜馬，我順便去捉幾個捻賊的反屬，既滅了賊根，又為王爺一解心頭之快！”

    就這樣，僧王爺和他的幾個部將一一跨上戰(zhàn)馬，踏過渦河上的浮橋，來到渦河北岸，前來尋人試刀?？墒?，渦河兩岸早巳被僧軍象梳頭發(fā)蔑蔑子一樣蔑了好幾遍了，村村被他們血洗，活著的早巳逃散，哪里還能找到人呢？正犯著愁，陳國瑞看到了一縷冉冉升起的藍(lán)煙：

    “王爺，那里有人！”

    皮綆娘正生著火，沒注意遠(yuǎn)處的馬隊，待她聽到馬蹄聲，看到那浮土狼煙，知道大事不好，但她還是本能地跑了起來?？伤请p小腳怎能跑得動？很快，她就被僧格林沁圍了起來。

    “臭婆娘，見了王爺怎么不跪？怎這般無禮？”陳國瑞喝問道。

    “軍爺，俺是農(nóng)家婦女，哪見過世面，誰知道你們是王爺？”

    “看看，這娘們肯定是捻賊的家屬，說話如此難聽，對我大清毫無敬重之處，我問你，你男人呢，你兒子呢？他們都在干什么？”

    “我沒有男人，也沒有兒子?！?br/>
    “哼哼，狡辯，誰會信你的？”

    “你信不信隨你們的便，反正就我一人?！?br/>
    “那你身為婦道人家，跑到這荒郊野外干什么來了？”

    “莊子被你們燒了，家沒有了，出來要飯來了?！?br/>
    “莊子被我們燒了？哪個莊的？好人家的莊子我們會燒嗎？說，哪個莊的？”

    “張大莊的，咋啦？”

    “張大莊？那不是捻首張宗禹的老窩嗎？還敢在王爺面前犟嘴，告訴你，張大莊、張老家、沿渦造反的全部該殺，你還不服？”

    “你殺我一個孤老婆子，算啥能耐？有本事去殺張宗禹去呀？”

    說罷，陳國瑞一伙跳下馬來，將皮綆娘架起來，又猛跺一腳，強迫皮綆娘跪下。

    此時，僧王爺策馬來到皮綆娘面前，問陳國瑞：“這說是你找的捻賊的反屬嗎？”

    陳國瑞得意地向王爺稟報：“王爺，這個娘們是張大莊的，張宗禹的老家，你說他那個莊上還有誰不是捻賊？”

    僧王爺看了看皮綆娘，說：“也就一把老骨頭了，好吧，讓我試試?！?br/>
    說著，他抽出他那腰刀對諸將們說：“看準(zhǔn)了，刀要揚起，速度要快，用力要猛，一刀下去，要在空中繞個弧圈，對準(zhǔn)脖子，不要砍在衣服上……”

    “你你……你們要干會么？”皮綆娘嚇得渾身發(fā)抖。

    她的話還未落音，只見僧王爺手起刀落，半空中弧光一閃，皮綆娘的頭顱從空中“卟”地一聲落在地上，而她的身子卻絲紋不動，也不見血，諸將看得目瞪口呆。

    只一會兒，卻見一個血注從皮綆娘的脛部噴發(fā)而出，如一紅色噴泉，染紅了半個天空。

    “好！”“好！”“王爺好刀法！”

    陳國瑞和諸將夸著僧王爺，又贊揚著那把御賜的鋼刀，在一陣狂笑中翻身上馬，一會功夫便消失中一片狼煙中。

    皮綆挖了幾個紅芋，撿了一抱干柴，興沖沖地趕回來，卻不見了娘的蹤影。他喊了一聲娘，卻不見有人應(yīng)。走過一片玉米地，他看到身首各異的娘：

    “娘……”皮綆頭一暈，便昏了過去。(未完待續(xù)。。)

    ps：僧格林沁曾經(jīng)是位愛國戰(zhàn)將，但在鎮(zhèn)壓捻軍起義中又犯下滔天罪行，殺人無數(shù)，也有“僧剃頭”的惡名。《僧格林沁之死》./ny3uq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