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一夜無好眠的母女兩人早早起床,按照約定,出門買菜的,依然是崔米琪。蒙麗莎則如臨大敵,手里緊緊握著一張崔米琪的班級合照,還有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字。她一邊盯著崔米琪出門買菜,一邊看著照片,想將相片當(dāng)中所有的人都記住。
相片當(dāng)中加上崔米琪一共有五十三人,這里面還沒包括班上的幾名老師,看著這些站得整整齊齊的孩子們,蒙麗莎因為昨晚沒睡好的腦袋仁正隱隱作痛起來。相片中的人,千篇一律地穿著古板的校服,并沒有看出多少青春洋溢的樣子,反倒死氣沉沉的,讓人看著心里難受。
她一想到今天要面對他們這么多人,心里就發(fā)怵。她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多口雜。她這十幾年都在圖書館工作,那別的不敢說,環(huán)境倒是挺好的。起碼空氣清新,環(huán)境安靜舒適,平時大聲說話的人都沒有,更別提身邊有著一群乍乍乎乎的小屁孩了。她這一去,也不知道要呆多少天,那要是萬一她忍受不住,被人發(fā)現(xiàn)了異常,那崔米琪以后的日子可怎么過呢?
她伸手捏了捏細致光滑的臉,這樣的觸感,她已經(jīng)遠離了多少年?一個粗糙的中年婦女,搖身一變,變成了一個未成年的無知少女,這種落差,真不是一般的大。她在害怕什么?又在忐忑些什么?既來之,則安之。老天讓她重返少女時代,重返夢中遙遠的校園,哪怕只經(jīng)歷一天,那也是上天對她的眷顧,她有什么可擔(dān)心的呢?
沒錯,從今天開始,她就要做那個有著蒙麗莎靈魂的崔米琪,獨一無二的崔米琪。這樣一想,她心中好受了不少,拿起手中的紙再次細細閱讀起上面所記的內(nèi)容,將它們一一記在心里。
崔米琪穿戴整齊,除了一頭亂發(fā),和那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之外,瞧不出什么毛病。經(jīng)過樓下商鋪的櫥窗時,她看見自己的倒影,不再年輕,卻因為保養(yǎng)得宜,并沒有看出多少歲月痕跡的臉。五官上還過得去,皮膚比原來的自己白,眼睛比自己大,嘴巴比自己的小,鼻子沒有自己的高,總的來說,與自己有著五分的相似,但是氣質(zhì)上卻相差甚遠。
她對著倒影扮個鬼臉,不得不承認,這種成熟、穩(wěn)重、沉靜的氣質(zhì),與她媽媽的性格非常的契合。也不得不承認,在氣質(zhì)上,她的確是輸給了媽媽一點點。外人很難想象得出,像她媽媽那樣氣質(zhì)的人,怎么會生出她這么一個神經(jīng)大條、過分跳脫活潑猶如男孩性格的女兒來。
每當(dāng)她用懷疑的語氣問爸爸時,他總是哈哈一笑,說她沒有遺傳媽媽的優(yōu)良基因,倒是將他的劣質(zhì)基因全部給繼承了過來。這時候,她只能無語問青天。她怎么總是忘了爸爸和媽媽一直都是穿同一條褲子的呢。爸爸口中絕不會說出媽媽的壞話,更不會說出半句會傷害媽媽的話。傳說中的恩愛夫妻,絕對說的是他們倆人。
算了吧,有一個這樣的媽媽也不錯,至少不是那種有著滿臉粗大毛孔,縱橫的皺紋,油膩的額頭的那種中年婦女形象。還記得有一次和媽媽出去逛街,還被人當(dāng)做是兩姐妹呢。這么說,她在這副身體里也不算太虧。
她伸手整了整頭發(fā),做了一個成熟嫵媚女人撩發(fā)的動作,還朝著倒影里的自己拋去一個性感十足的媚眼,才扭著身子離開。得趕在六點四十分之前回家,以往媽媽總是會在七點左右將她送出門的,所以她也不能落后。
東邊的太陽越升越高,小區(qū)里面起來活動的人變得越來越多。從窗戶里傳出媽媽叫喚孩子起床的響亮聲音,上班一族張羅早餐的聲音,樓上樓下匆匆走過的聲音,車子發(fā)動的聲音,鄰居之間相互打招呼的聲音……各種不同的聲音,變成一個個跳躍的音符,匯成一首動聽的清晨交響曲。繁忙的,緊張的,第一個開學(xué)的日子,拉開了新學(xué)期的序幕。
“媽!你這頭發(fā)怎么綁?這衣服怎么搭配?能不能別穿高跟鞋?我不要穿這么老土的襪子……”崔米琪似乎對自己身上的一切都不滿意,衣服已經(jīng)換了三套,鞋子換了兩雙,連襪子都換了三次。她穿著這么正式的衣服,整個人都覺得不對勁,更別說要穿那雙五公分高的鞋子了。她長這么大,穿過最高的鞋子就沒有超過兩公分的,叫她怎么適應(yīng)這大人的裝扮。
已經(jīng)著裝整齊完全可以出門的蒙麗莎額頭處青筋暴起,她連續(xù)吐納幾口大氣,壓下心中的火,耐著性子將崔米琪身上的衣服整理好,再找出自己最低跟的一雙鞋放在她腳下。
“這鞋也太土了吧?我這天天穿校服、球鞋的,一下子改變這么大,心里總覺得怪怪的。這么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以前討厭的校服還挺好看的?!?br/>
“穿不穿?再啰嗦就光著腳去!還有時間在這里拖拉,你們開學(xué)是不是有個開學(xué)典禮?那你是不是準備遲到,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去?”
“對,對,不能這么丟人現(xiàn)眼。快走快走!”崔米琪一聽到出丑的是自己,二話不說,穿上鞋子就往外跑。
從家里出發(fā)到學(xué)校這段路,電動車還是由蒙麗莎來開。她把車開到學(xué)校門口,將車停好后,摘下帽子遞給崔米琪,叮囑她等會兒上班時要注意的事,自己反倒是落得輕松,書包往后一背,就準備走進學(xué)校。
“媽,你確定能行?”崔米琪急急伸手一拉前面的人,壓低聲音問道。
她也不是對媽媽沒信心,就擔(dān)心媽媽忍受不了學(xué)校里的氣氛,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那以后難過也是她。
“放心,你能行,我就能行。絕不會給你丟臉的,你別給我丟臉就行。區(qū)區(qū)一個中學(xué)生的身份,我還能應(yīng)付得來。我可得警告你啊,別把我的飯碗給砸了,不然我饒不了你。”
“行!你放一百個心。你上班那點事,難不倒我。那,我走了。你自己看著辦?!?br/>
“你開車小心!中午要是我下課早的話就先回去了,你不用來接我?!?br/>
“好!那你進去吧,別露餡兒?!?br/>
蒙麗莎背著書包利落地往學(xué)校走去。崔米琪多看了她幾眼后,也將車子掉頭往上班的地方趕去。這時她無比慶幸,自己早已經(jīng)學(xué)會了開電動車,不然這時可就麻煩大了。她可不想騎著個破自行車去上班。
“溪沙市第一中學(xué)”幾個醒目的金色大字,在早起太陽的照射下,散發(fā)著耀眼的金光,刺得人眼睛發(fā)酸。蒙麗莎在學(xué)校的招牌下站住,定定地看著那幾個大字,足足過了一分鐘,才眨眨眼睛繼續(xù)往學(xué)校里面走去。
她是有多久沒有在學(xué)校里好好看過了?除了來過幾次參加家長會之外,從末踏足過這里。就算來看家長會,那都是來去匆匆的,根本沒有仔細看過這個學(xué)校的風(fēng)景。這次倒是個機會,不說看學(xué)校了,連校園生活都能體驗一把。不知道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事,總之,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多想無益,勇敢面對才是真理。
蒙麗莎走在筆直的校道上,低著頭,假裝在看路,其實是不想讓人將她給認出來。原本因為放暑假而變得安靜的學(xué)校,這個時候人聲鼎沸,歸校的學(xué)生來來往往,好不熱鬧。一身校服松松垮垮的,臉上一副沒睡飽的樣子,被人逼著上學(xué)似的,仿佛這個學(xué)校并不屬于他們。這兒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囚籠,將他們從美好的假期當(dāng)中拉回來,困在這個生硬的地方。
初三八班,蒙麗莎找到教室,卻站在門口,沒有勇氣再往里走。教室在五樓,往下一看,整個校園被金色的太陽籠罩著,柔和、生動,到處充斥著青春的氣息。樓下的學(xué)生,如散落在人間的星星,點點斑白,自帶光芒。他們在地上慢慢蠕動,又像一只只小小的螞蟻,在尋找著自己的窩。
年輕真好!可以很輕松地跑著,開心地笑著,大聲地叫著,根本不需要在乎別人的眼光。蒙麗莎看著不停打鬧著經(jīng)過的學(xué)生,心中不由萬分感慨。她也曾經(jīng)像他們一樣,一樣的笑,一樣的叫,一樣的沒心沒肺。那些日子已經(jīng)永遠離她而去,如今偶爾在腦中閃過一兩個模糊的片斷,想看清,卻怎么也看不清了。
“米琪寶貝,我終于見到你了!”一個清脆如鈴的聲音在蒙麗莎身后響起。
她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沒等她回過神來,一個興奮的身影已經(jīng)跑了過來。一下子將她抱住,又跳又叫,仿佛已經(jīng)幾百年沒見面似的,讓她有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錯覺。至于嗎?一個頭兩個大,偏偏她還不能反抗。
來人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連鼻子也是圓圓的,除了嘴巴大得有點夸張,整張臉上就只有一個特點——圓。個子不高,體重倒是不輕,比崔米琪的小蠻腰要大上兩圈,這么一抱,差點沒把她勒得背過氣去。
正當(dāng)她在翻白眼的時候,那人終于察覺出一絲絲的不妥來。雙手一松,她急忙往后一退,粗喘著氣,指著那人說不出話來。
“米琪,你沒事吧。今個兒你是怎么了?一句話沒講,不像你啊。”
人長得這么粗,心倒是挺細的。
蒙麗莎心中一驚,她認得這孩子。她是崔米琪最要好的朋友,從小學(xué)到初中,一直都呆在一個班里,兩人平時接觸得多,也沒少來她家。來之前,崔米琪還讓她當(dāng)心別讓這孩子看出來呢。她當(dāng)時心里就想著,一個小屁孩,她還能瞞不過?這么一看,這孩子心挺細的,還真是一個不好惹的主。
這孩子就是崔米琪成天在嘴里惦記著的謝小清。是崔米琪指責(zé)她不公的正面教材。謝小清的父母開的是副食品公司,做新鮮肉品供應(yīng)的,說得好聽就是食品公司,說得不好聽呢,那就叫屠宰場。這一行可能不怎么高大上,但錢倒是沒少賺。從崔米琪嘴里聽出來,這孩子的父母整天往她包里塞零花錢,從而凸顯出她的摳門,崔米琪的寒酸。
她不太贊同謝小清父母的做法,孩子就不能慣著,得能吃苦耐勞。不勞而獲,于孩子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蛇@孩子沒長歪,一臉老實相,不是那種大手大腳,愛慕虛榮的人。要不然她也不會讓崔米琪繼續(xù)跟她做朋友。
“你還怪我?是誰一上來就將人抱得喘不上氣的?”
“嘿嘿,也是。是我錯了。你怎么不進教室,在這傻站著干嘛?”
“我,我是因為教室里太悶,空氣不好,所以才站門外的?!?br/>
“對喔,教室都這么久沒開,是有點難受。咦,不對啊,你以前可沒這么講究的。”
“行了,小事一樁,瞎追究個啥?走吧,這就進去?!?br/>
“走吧!”
謝小清熱情地將手伸過來,穿過蒙麗莎的手臂,緊緊挽住,與她一走并肩走向教室。
她身體一僵,這么親密的動作,她已經(jīng)好久沒有過了。她這個人性格冷淡,除了家人,朋友就那么兩三個,自從有了崔米琪,已經(jīng)很久沒有與人這么親近過。她沒有停下來,靜靜地跟上謝小清的腳步。
“各位同學(xué),開學(xué)典禮在八點鐘舉行,請各班的班主任清點自己班學(xué)生的人數(shù),八點鐘,準時在學(xué)校禮堂集合。開學(xué)典禮結(jié)束之后,請各班派學(xué)生代表來教學(xué)樓領(lǐng)新書,下午各班正常上課!”
沒等蒙麗莎坐定,校內(nèi)廣播響起,廣播里的聲音傳遍整個校園,在空曠的校園里久久回蕩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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