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以為我會一直大權(quán)在握，直到看到那些年輕人的愛與憎之后才明白，我已經(jīng)老了，老得連一個年輕人的寶物都奪不過了，老得，南苗的這方天下，早就不可能是我的了。當(dāng)那個叫林夜闌的年輕人打敗我，并順利地走出這個房間之后，我終于有機(jī)會獨處，也終于有機(jī)會，懺悔我這一生犯下的錯。

    看著床榻上那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我想了好久才想起來，她是我的女兒。

    “烏珠?！眹@息般蒼老嘶啞的聲音，竟是我發(fā)出的么？

    不不不，她只是神的祭子，不是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

    那么，她是誰？

    頭突然間痛了起來，記憶中浮上了一道精致的容顏，金發(fā)碧眼的——

    “唉……”

    有誰在那里嘆息，一聲接一聲，帶著詭異的哀傷，讓人聽到便有種想流淚的沖動。

    “出來，快出來！”我陡然間害怕起來，對著虛空聲嘶力竭。

    然而沒有人回答，只有我恐懼的吶喊撞擊著四壁，久久不散。

    我是嘎烏，是震懾一方的苗疆霸主。我又不是他，是他怎么能忘記那個已經(jīng)沖在口邊的名字？

    只因那是禁咒啊，禁咒。

    眾人只道我一句話，苗疆的地界便要抖三抖，因為我愛蠱成癡，因為我不擇手段，因為我陰險狠毒。

    然而沒有人知道，我也有過柔情，只是那生命里唯一一點暖，已被拍散在胡地的漫漫黃沙之中。

    或者說，緣起的時候，便如風(fēng)中之燭，不堪一擊到，輕輕一吹便熄了。

    我是伴隨著不幸出生的。

    父親曾經(jīng)也是苗寨中震動一方的霸主，母親，我從來沒有見過，只因她剛誕下我的時候，便因難產(chǎn)歿了。

    聽后來照顧我的侍女說，母親是整個苗地最溫婉美麗的女子。

    她這樣說的時候，絨嘟嘟的眉眼里帶著對母親的緬懷，以及對我的，隱秘的憎惡。

    為什么死的不是你呢？

    我在她的眼里看到了這樣一句話。

    只因老來得子的父親在母親難產(chǎn)的時候說了一句“保小”。

    想讓我死是么？成全你。

    第二日，那個女子被發(fā)現(xiàn)死在了婢子房中。七竅流血，死狀可怖。

    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剛及十歲的孩子。

    只有族里唯一一個巫醫(yī)，帶著仿佛洞徹一切的笑，找到我，抱起我，這也是他第一次正視我，正視一個從出生起便被他預(yù)言了不幸一生的孩子。

    起初看到巫醫(yī)繪滿紋路的臉，我是想逃的，然而他一句話便讓我鎮(zhèn)定了下來，只因他說：“放心吧，我不是來帶你抵命的?！?br/>
    是了，是了，苗寨信奉天神，若是有人知道我這么小便殺了人，定會把我當(dāng)作魔鬼的孩子，燒死在火刑架上，就連靈魂也不得超生。

    當(dāng)時腦中只有這一個念頭。

    理智戰(zhàn)勝了恐懼。

    仗著巫醫(yī)抱著我，看不到我手里的動作，我悄悄地取出了藏在衣領(lǐng)中的針，手腕翻轉(zhuǎn)，指間那抹藍(lán)盈盈的光便向著他脖間緩緩?fù)七M(jìn)。

    即將刺入皮膚的那一刻——

    “你真的要殺了我么？”巫醫(yī)突然笑了，帶著絲無奈的神情：“真是個不乖的孩子。”

    我的手止在離他皮膚半厘的地方，再也無法推進(jìn)分毫，像被什么阻住了。

    “為什么？”為什么我殺不了你？

    巫醫(yī)臉上笑容更甚，狂妄的話從嘴里吐出，卻不讓我覺得厭惡：“因為，我是神。”…

    從那以后，我開始跟著巫醫(yī)修習(xí)蠱術(shù)。

    許是終于注意到了這個一出生便克死了自己最愛的女人的兒子，父親面對我的時候，開始變得恭敬。

    以前是不喜歡，現(xiàn)在是畏懼。我便以為，這是父子之間的相處之道，也以為，父親是愛我的。

    直到父親死的那一日。

    看著我的時候，那個老得已經(jīng)走不動路了的老人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竟從榻上掙扎起來，擁著錦被往遠(yuǎn)離我的那一方挪。

    他已經(jīng)不記得任何人與事，卻還記得怕我！

    我關(guān)上門離去，臨走時吩咐侍女好生照顧他。

    那時的我已經(jīng)是這座苗寨名義上的主宰了，人人都畏懼我，卻無一人愛我。

    第二日便聽到了父親追隨蠱神而去的消息。

    那一年我二十五歲，離這一任巫醫(yī)遴選出來已有五年，上一任巫醫(yī)，經(jīng)過十年的悉心教導(dǎo)后，自知再也沒什么能教會我的了，便留下一封信后他鄉(xiāng)遠(yuǎn)遁。

    呵，我知道，他也是怕我的。

    怕我知道他那種刀槍不入的小把戲，只是一種叫做“鐵衣蠱”的東西后，會做出“弒神”的舉動。

    父親去世后，我有那么一段時間覺得很空虛，因為我與這世上唯一的牽絆也斷了。

    那是一種沒有“根”的感覺。是任何權(quán)力、美人與美酒也無法填滿的。

    想了很久，我決定開始流浪。至于寨子，就讓他們自己亂吧。

    這一走，便是五年。

    我去過烽火連天的邊國，見過江楓漁火的水色，宿過黃沙落日的大漠。

    一日日漂泊，心卻一日日輕了起來。我不知道這輕是因為什么，這么多年無愛的生活，我以為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

    直到追蹤著罕見的藍(lán)蝎來到了一處氈帳。

    抓到它的時候，我已經(jīng)進(jìn)了帳子。聽到輕微的呼吸聲的時候，我才察覺到里面有人，而且還不止一個。

    如果那時便退出去，也不會有之后的那些曲曲折折。

    懷里的碧蠶蠱居然有了反應(yīng)，那是我從上一任師傅那里得來的請神的至寶。

    難道是它尋到了合適的宿主么？我打開了裝蠱的竹筒。

    那只碧蠶閃電般地飛出去，落入了安睡著的其中一個孩子的口中。

    趁著她還未哭鬧出聲，驚動大人，我下手劈暈了她，也順帶劈暈了她旁邊那個應(yīng)是她母親的女子。

    只是俯下身去抱走祭子的那一刻，下意識的一眼，心里便起了濃濃的不舍。

    那個女子金發(fā)，眼睛應(yīng)該也如普通的胡人一般，如同湛碧的湖泊吧，長長的睫毛翕忽著，睡得極安穩(wěn)，高聳的鼻梁，誘人的紅唇。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便是愛的感覺，更不知道，這次的錯過便是一世。待得很久以后放不下，再去尋，那個女子已搬離了那里，人去屋空。

    我抱著那個偷來的孩子回到了寨子，不知為何，懷中的孩子竟然長著一頭黑色的絨發(fā)，應(yīng)是繼承了她的父親吧。

    為了讓她有個更為舒適的成長環(huán)境，我將那個現(xiàn)任的寨主趕下了臺，這也是我第一次給對我的利益有威脅的人留活口。

    我讓那個孩子叫我父親，給她取名烏珠，還找來了一個與她三分相似的孩子伴她，賜名烏瑪，一切只因為怕她孤獨寂寞。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蠱毒發(fā)作的愈來愈烈，她看我的眼神也愈發(fā)仇視。

    起初我不知道為何，直到有一日，聽到烏瑪對烏珠說：“嘎烏寨主是討厭你的，不然為何在你身上中蠱。”

    烏珠站在那里一言不發(fā)，顯然這些話聽了不止一次。

    烏瑪被我扇得飛起來，我?guī)缀跻呀?jīng)看到了她七竅流血的樣子，她居然膽敢將這個消息告訴烏珠，不可饒??！

    然而烏瑪最終沒有死，因為烏珠抱住我的腿，眼里燃燒著熊熊的仇恨的火焰，說出的話卻是：“求你，不?！?br/>
    我放過了那個叫烏瑪?shù)暮⒆印?br/>
    最后的最后，烏珠催動了體內(nèi)的蠱毒，只因受不了每年一發(fā)的折磨。我動用了最令人不齒的手段，用女人去威脅別人救她，卻終于未來得及。

    烏珠對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我恨你，父親?！蔽椅ㄒ挥脨蹪补喑鰜淼暮⒆樱尤徽f恨我。

    這時的烏珠已經(jīng)與她的母親有九分相似了，卻因長年被蠱毒腐蝕，身體變得衰朽?？粗俱驳臉幼樱铱吹降氖切睦锬悄厝岬挠白?。

    罷了，罷了，我已經(jīng)聽到了蠱神的召喚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我終于知道了什么叫后悔。只愿下一世，還有機(jī)會彌補(bǔ)此生犯的過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