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夏西樓剛放下替黃月舟燙過的碗筷,紅木門便被扣響。
“進。”夏西樓拿起紙巾擦拭被溫水打濕的手指,沉聲應道。
“夏先生,現(xiàn)在這邊給您兩位上菜?!笔虖耐崎T進入,站立在夏西樓和黃月舟視線可見的對面,恭敬地說道。
“好。上吧。”說完,夏西樓偏了偏頭,和黃月舟四目相對,待黃月舟也微微點頭表示同意可以時,夏西樓才向侍從擺了擺手,示意現(xiàn)在可以上菜了。
站立在房間內(nèi)的侍從雙手交握,發(fā)出兩聲清脆拍掌聲。而后,從門外一次進來四位端著托盤身穿白色廚師服飾的大廚,每個人身后還跟隨著兩名端著菜碟的侍者。
“魯菜——糖醋魚
閩菜——海蠣煎”
“粵菜——豆汁蒸排骨
浙菜——龍井蝦仁”
“川菜——毛血旺
蘇菜——鹽水鴨”
“湘菜——剁椒魚頭
徽菜——中和湯”
四位大廚一次呈上兩道菜式,集齊八大菜系招牌菜式。剩下八位侍從每人又各上了兩道其他知名菜品。
24道菜,八大菜系各三道,黃月舟和夏西樓兩人食用,只多不少。
上完菜后,十來位依次離開,侍從說完用餐愉快后,轉身退出房間。
看到這么多道菜,黃月舟心中不免啞然,這個賠禮道歉甚是隆重。她望向夏西樓,只見男人脫下黑色西裝外套,露出黑色絲質(zhì)襯衫,柔軟貼身,為方便吃飯而解開的襯衫頂端兩顆扣子,露出分明的鎖骨和明顯突出的喉結。
感知到女孩探究的視線,夏西樓泯下杯中那口茶水,喉頭滾動,喉結帶著皮膚滑動。
“可以吃辣嗎?”剛剛經(jīng)過浸潤的聲音如山澗泉水,回響山谷,振聲溫柔。夏西樓摩挲著右手腕帶著的那串佛珠,目光沉緩,偏頭望著黃月舟清澈的雙眼問道。
“可以的。我是w市人,不是江浙人,口味其實偏重。”黃月舟雖是回答著夏西樓的提問,但也不經(jīng)意帶出她的家鄉(xiāng),透露出更多信息給她此時心中在意的男人。
你分得清喜歡和愛嗎?二者的界限本就模糊,仿佛從喜歡到愛只是一步跨越之遙。黃月舟也無法分清,只是她此刻知道她在意眼前的這個男人。
各方面的興趣一點一點逐漸累積,終于匯成一條化名為喜歡的涓涓細流,緩緩流淌過黃月舟的心田,澆灌她瀕臨枯萎的靈感之泉。
“那試試這道麻婆豆腐?!毕奈鳂怯沂职聪聢A桌自動按鈕,將那道麻婆豆腐轉到黃月舟面前。
“中國名菜,成都非遺名錄,最早創(chuàng)于清代同治年間,是上河邦蓉派川菜的代表菜式。雖然只是以豆腐、牛肉末、辣椒花椒等食材烹制,但色香俱全,豆腐嫩而不碎,兼具麻、辣、燙、香、酥、嫩、鮮、活八種滋味?!闭f完,夏西樓對黃月舟淡淡淺笑。
“試試,嗯?”麻婆豆腐是全國各地均有制作的一道菜式,黃月舟并不覺得這道菜能有何種魔力,但夏西樓第一道菜便推薦這道質(zhì)樸無華的菜肴,想必有其各中緣由。
黃月舟相信夏西樓的味蕾判斷,于是下筷,用瓷勺舀起一小勺豆腐送入口中,麻婆豆腐表面鮮黃,入口是花椒用油燙開后的麻,牛肉末和豆豉香氣混合,在辣椒的翻炒下釋放辣味和鮮香,豆腐嫩而不碎,入口即化,吸收湯汁,味道濃郁,個中滋味盡在其中。
夏西樓看著小姑娘的表情從遲疑到眼神放亮的小小歡喜,不由得淺笑出聲,“味道如何?”
“不似我曾經(jīng)嘗過的麻婆豆腐,味道鮮香,酥麻,打破了我對麻婆豆腐的固有印象?!毕奈鳂锹牭贸雠⒙曇糁懈拥臍g欣,向小姑娘點頭示意后又將那道龍井蝦仁轉到黃月舟面前,
蝦仁玉白鮮嫩,芽葉清香淡雅,蝦中有茶香,茶中有鮮蝦,食用后清口開胃,令人回味無窮。
夏西樓倚在柔軟的座椅靠背上,垂眼看著小姑娘小口小口吃著鹽水鴨,咀嚼動作大時甚至會抬起手擋在唇邊,掩去咀嚼時的動作。夏西樓本來沒什么胃口,看著小姑娘吃得這么開心,難免開懷,起了動筷的興致。
黃月舟見夏西樓一直在詢問她的感受,替她布菜,而他自己卻不曾動筷,便拿起公用勺筷,替夏西樓盛了一碗中和湯,清澈味香,鮮嫩不膩,勾人食欲。
“是沒胃口嗎?”黃月舟將那碗中和湯放在夏西樓面前,然后柔聲問道。
夏西樓瞥見黃月舟替他盛的那碗湯,勾了勾唇,“是沒什么胃口,但是可以試試。”
夏西樓不記得之前和程蒼遠他們幾個過來吃飯的時候是否上過這個湯,但今天他舀起一勺放入口中品嘗,鮮香滑嫩,獨有風味,且不膩味。
“不錯,湯汁乳白,文火慢燉,味道斑斕。”夏西樓吃下去小半碗后,放下碗筷,朝黃月舟評價道。
兩人又將其余菜品多少品嘗一遍后,黃月舟早已飽腹,夏西樓雖無胃口但也因著小姑娘的興致多少吃了些。見黃月舟放下碗筷,擦拭雙手,夏西樓明白小姑娘這是已經(jīng)食過飽腹。
差不多了,可以準備走了。
“吃飽了?那走吧?!毕奈鳂菃柾辏娦」媚飸朁c頭后背起托特包,他也順勢起身,只是仍挽著袖口,將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
等小姑娘先出去之后,夏西樓才跟著黃月舟的步子往下走,步子邁得緩,黃月舟感知到后,也同夏西樓一起慢慢走著,兩人都未開口說話,打破此刻的寧靜。
“車就停這兒,明天讓程蒼遠自己開回去。”夏西樓踩著樓梯最后一塊木板,腳步微滯,側身同黃月舟低聲說著,“上次事出著急,應下了你,但你來時我卻不在。道歉就要誠懇到位,去鶴歸再挑一塊算做我的賠禮?嗯?”
男人聲色低沉,疑問時語氣上挑,聲帶振動,聲音中的顆粒感摩挲著黃月舟的耳朵,引起幾抹緋紅。
“這禮物就不用了,你也并沒有做錯什么,更何況你已經(jīng)讓程先生替我優(yōu)惠許多。不過,我也想再去鶴歸看看,去過兩次,也沒能慢下來細細欣賞店內(nèi)的各種物件。我們一起去吧?!秉S月舟語氣并不熱烈,但也大方得體。
黃月舟勾了勾單肩托特包的細帶,同時跟上夏西樓的步伐,從萬寶齋后院向外走。
“好。這邊走。”男女步頻總歸不一致,夏西樓一米八八的凈身高,腿長步幅大,一六八的黃月舟在女生里已經(jīng)算是身材高挑,可站在夏西樓身邊同樣被襯托得愈發(fā)嬌小可人。
夏西樓明顯發(fā)現(xiàn)兩人步頻的差距,便也放緩了步子,讓黃月舟維持在并不吃力的走路速度。
“介意我抽支煙嗎?”夏西樓領著黃月舟走上了另一條返回鶴歸的小路,在黃月舟仍在觀察這條陌生的小路時,夏西樓偏了偏頭,低眉垂眼,目光平靜溫柔,輕聲詢問著。
“當然,我不介意。”小姑娘朝他微微一笑,眼神示意,她允許身邊的男人抽煙。
黃月舟喜歡男人身上的罪愛香水味,后調(diào)的木質(zhì)皮革香氣同點燃的煙草香一起,籠罩著她,連同周身的空氣一起燃燒。
“誒呀——”
黃月舟不小心踩到青石板小路石階和草坪交匯處,腳底踩空,身體重心不受控制向后倒去。黃月舟本已經(jīng)認命曲起手肘作為摔倒的支點,不至于摔傷嚴重,太過狼狽。
但預想的疼痛和撞擊并沒有來,黃月舟被攏入了一方溫熱的懷抱中,挺翹的鼻梁撞上男人有力的胸膛,嬌俏的鼻尖掃過黑色絲質(zhì)襯衫,擦過一抹溫熱。
男人的懷抱有力而溫暖,緊緊穩(wěn)住她幾欲摔倒的身體時,是那樣讓她感到安心。似乎只要他在身邊,只要她在男人的懷抱中,就能有人替她抵擋外界一切紛攘和風雨侵蝕。
出于自保的生理反應,黃月舟的包垂到了手腕處,一雙小巧精致的手緊緊抓住男人堅實的手臂,著水墨丹青美甲的手指收緊用力,將男人挽起的半截袖子拉下,攥出幾處褶皺。
“小心些。有沒有受傷?”在黃月舟震驚時分,男人沉穩(wěn)低沉的聲音溫柔拂過她緊張害怕的心。
黃月舟漸漸放松下來,松開剛剛緊緊抓著的手臂。調(diào)整呼吸,平復心情,坦言:“沒事了,是剛剛不小心踩空了。謝謝。”說著將垂落至手腕的挎包重新調(diào)整至肩頭,卻不看夏西樓的眼睛。
假若當時的黃月舟能夠再勇敢一些,抬頭看他,那她便可以望見男人含笑的雙眸,那雙看似溫柔拂過世間萬物卻又覆著層寒冰的眼睛,湖面在慢慢為她開出一道裂隙。
如果她看,她便能望見有一束光透過裂縫照進她的生命里。
“沒事就好。”夏西樓聲音放緩,語氣輕柔,像是在有意安撫少女慌張害怕的內(nèi)心。順勢,男人彎下勁腰,從石板路上拾起女孩掉落在地的書----《沉思錄》。
夏西樓知道的,下午在教室里他已經(jīng)在教室前排看到了女孩放在桌邊的那本紅色封皮的沉思錄。
夏西樓拍了拍書籍封皮上沾染的灰塵,順帶將被撞擊彎折的書角一一撫平。
“書掉了,”向黃月舟伸出手,男人修長的手指捏住書角,一雙大手將尺寸不小的書緊緊握在掌中。
黃月舟伸手從男人手中接過掉落的書,手指擦過男人的手背,在書被穩(wěn)穩(wěn)放在黃月舟手中的時候,男人微帶著些涼意的手指與她指尖相碰,一觸即離,唯留下一抹溫熱。
“謝謝?!迸⒊苏嬲\道謝外,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將書放進了包內(nèi),理了理肩帶,將托特包扶正。
“這條路和長安街外的裝飾鋪陳全然不同,是直接聯(lián)通鶴歸和萬寶齋內(nèi)部的嗎?”黃月舟將剛剛驚慌散落下的耳邊碎發(fā)挽向耳后,眼中收起了彼時的驚懼,眉眼清澈,同夏西樓施施然問道。
夏西樓看著小姑娘如今不復當時緊緊抱住他時的慌張,已經(jīng)調(diào)整轉換情緒的鎮(zhèn)定和自若,不禁感嘆小姑娘自我調(diào)節(jié)能力的迅速。
眼底笑意更濃,“嗯。這條路是萬寶齋后院建成時就修繕完成的,和鶴歸的四方庭院相連?!?br/>
夏西樓看著小姑娘的眼睛說道,語氣稍頓,“是老一輩人依著她們的喜好修建的,青瓦白墻,青石板路?!?br/>
夏西樓理了理剛剛被小姑娘攥出褶皺的襯衫袖口,語氣含笑,“這些青石板路礙著小姑娘走路,是它的錯,我替它給你賠個不是?!?br/>
黃月舟聽見男人此時為緩和氣氛而安慰她的調(diào)笑,眉間舒展,一雙狐貍眼笑時上調(diào)微瞇。本來天生清冷的五官在微微笑起時,五官顯得柔和舒展,清冷不再,溫柔舒緩。
“走吧。”夏西樓朝黃月舟輕輕揚了揚下巴,示意小姑娘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