髑髏宗的大本營是一棟九層高樓,以紅黑色的巨木筑成,矗立在血樵平原的一座巖山之上,但有結(jié)界遮掩,幾乎沒人找得到它的方位。十年前有一回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錯,叫金星道人的小孫子闖了進(jìn)來大鬧一番,弄的里里外外都混亂無比,真是三十頭大象一起跳桑巴舞都沒他那么激烈。后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打了一場混戰(zhàn),誰也沒占著便宜,倒是髑髏宗的結(jié)界一再加強(qiáng),現(xiàn)在還有一個專門的小隊來維護(hù)結(jié)界。因此,長澤的修士再也找不到髑髏宗在哪兒了,他們說魔修窩囊又雞賊,不肯光明正大的互干。
然而,任他怎么個罵法,獨樓反正是罵不動的。
獨樓的外形細(xì)高方正,可內(nèi)里卻有法術(shù)加持,倍增了空間,因而極其寬闊,每一層都能容納成千上萬的人。宗門里的人管這棟樓叫獨樓,傳說是開宗祖師制造的法器,歷任宗主掌管著移動它的法術(shù)口訣,當(dāng)年宗門被迫遷居,也是由宗主施法把獨樓縮成一臂之長,再帶著逃跑。
獨樓一共九層。第九層是宗主一個人的,他的食宿修煉基本都在那里,如有要事則叫十大護(hù)法上去受命,因此護(hù)法們?nèi)甲≡诘诎藢印?br/>
現(xiàn)在常守烽來了,百煉把自己的房間劃了一半出來給常守烽住。百煉說這里的人都十分勤快,常守烽算是頭一次見識了一番。大清早的,一隊外門弟子就吭哧吭哧地來了,是百煉叫來改建一下房子的。常守烽心事重重,一宿沒睡,這下又給人趕了出來,房子里立馬就開始動工,轟隆轟隆的,煙塵滾滾。于是百煉借此機(jī)會,拖著常守烽往下逐層逐層地逛了一遍。等晚上他們回來時,百煉的房間就變成兩個獨立的房間了,給常守烽住的那間搞的光鮮靚麗,比罱皚宗的東三房大了好幾圈。百煉笑說他貴為少主,當(dāng)然要住好穿好吃好。常守烽看著門前的屏風(fēng),心念卻飄在了外頭。
還是從第七層說起吧。
第七層是監(jiān)控房,全天配備人手,不僅監(jiān)視獨樓里的情況,還負(fù)責(zé)控管各地分舵與髑髏宗控制的小秘境。哪里發(fā)生斗毆,哪里遭仙盟欺壓,哪個小秘境開了,這里都是第一時間知道,再上報給護(hù)法和宗主。不過除了安全,這里還負(fù)責(zé)別的,比如播放音樂。常守烽一下樓就聽到了奇怪的音樂,大概是一個奇怪的人用一件奇怪的樂器彈一首奇怪的曲子,聽的常守烽滿腦子奇怪的問號。他問百煉這是啥音樂,聽著有點暈乎乎的。百煉說,這是髑髏宗的傳統(tǒng),每日清晨起床的時候就播放音樂,直到就寢時才停止。它播的是根據(jù)古老的宗門樂曲典籍重新譜寫的曲子,在彈奏的時候加入了靈力,能使聽到的人增加修行速度,還能保持心境的平和。百煉打開了一間房門,里面有個鐵盆子法器,鐵盆內(nèi)壁刻了滿滿的咒文,幾條鐵鏈捆著它,將它吊在半空中。一顆晶石在鐵盆上浮空,發(fā)著光,光芒是液狀的,流到鐵盆里,滿溢了就經(jīng)由鐵鏈輸送到獨樓的墻壁,于是奇怪的音樂就響起來了,一到七層的人無論身處何方都會受到它的浸染。
常守烽聽了一會兒,點評道:“大概跟宮師兄彈的棉花差不多吧?!?br/>
于是他們到第六層。
第六層是藏經(jīng)閣與兵器庫,常守烽憑著宗主給他的玉佩,可以無條件調(diào)用這里最高級的秘籍與武器。百煉不無驕傲地夸獎他們的藏經(jīng)閣,幾乎囊括了長澤大陸最優(yōu)秀的功法,也夸獎他們的兵器庫,有著幾乎全天下最優(yōu)秀的兵器和法器。
“既然有這么好的資源,為啥當(dāng)初會給人趕到這兒來呢?!背J胤榉姆丶?,隨口問了一句。然后他發(fā)現(xiàn)百煉不見了。他走出去一看,百煉又在門口上吊了,一邊窒息一邊流淚。
常守烽越過他,徑自下了第五層。
第五層是食堂。由于今天的早餐是百煉拿給他的,常守烽到現(xiàn)在才領(lǐng)略到質(zhì)樸熱情的髑髏宗的食堂文化。食堂的事務(wù)由外門弟子負(fù)責(zé),但廚師卻是內(nèi)門弟子,少數(shù)甚至達(dá)到了金丹期。血樵平原并非不毛之地,但是正因為勃發(fā)其中的生命太豐富、太彪悍,太兇狠,人類一直不敢聚居于此,甚至連修士也不愿意在這里生活。棲息在血樵平原的巨獸個個強(qiáng)悍無比,每次獵殺都要派出一支經(jīng)驗豐富的隊伍,其中必須要有金丹修士才能確保人們安全返回。這里生長的植物也形態(tài)各異,有些味道難吃但有益于修煉,有些甘美無比但吃了會暴斃,有些甚至?xí)l(fā)致幻毒氣,引誘生物到它的懷里,再慢慢包裹著消化。總之,要甄別能吃的植物,需要豐富的植物知識,至于用正確的方法料理它們,則更需要高超的技巧。因此髑髏宗的食堂是集修煉、學(xué)識、實踐于一體的綜合性鍛煉設(shè)施。廚師們各施各法,用他們的靈力炮制出一道道髑髏特色風(fēng)味菜肴。常守烽在百煉的慫恿下要了一碟小吃,看材料是油炸巨獸眼球,但吃起來有一股烤鴨味。百煉在旁邊孜孜不倦地為他講解這道菜的原材料,那頭巨獸,全身一共有三百多只眼睛,每只眼睛都可以噴射毒液,要殺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常守烽聽罷,回頭看了一眼食堂,莘莘學(xué)子洶涌而至,人疊人,肩并肩,大聲叫喊著點菜,然后大口大口地吃著五顏六色的東西,隨后熱火朝天地奔出去繼續(xù)修煉。
他默默地放下只吃了一口的油炸巨獸眼球。并且隨著臉上的動容,心中有了一絲憐憫。
接下來兩層是弟子居住的地方。第四層是金丹弟子的宿舍。第三層是普通弟子住的,外門內(nèi)門都住這里。第二層是個寬闊的大廳,名叫髑髏廳,當(dāng)年那個發(fā)飆的宗主寫的匾額就晾在上頭,從此該宗就坐實了這么一個彪悍的名號。這里是宗門集會的地方,本來就能容納很多人,如果滿了還能啟動機(jī)關(guān),擴(kuò)展空間面積,理論上能把所有髑髏宗的弟子都容納進(jìn)來——百煉這么講的時候,常守烽問他髑髏宗一共有多少人,可百煉也算不清,因為總是有結(jié)丹之后就離開宗門不捎一點信息回來的,也有修到半途陽壽已盡的,還有很多弟子在仙盟勢力范圍建立了隱秘的分部,雇了一些俗世凡人為其工作,這些林林總總的算不出一筆精確的帳。不過,“只算住在獨樓里的,三千人還是有的吧?!卑贌捜绱苏f道。
常守烽推算了一下,比不上仙盟的三大宗門,但規(guī)模也不算小,罱皚宗跟它一比,就更可憐地突顯出其不成氣候了。
他們來到第一層,溫度忽然高了許多,因為這里是弟子們的修煉場所,涌動著強(qiáng)大而龐雜的靈力。第一層的面積是最廣的,分為好些區(qū)域,有獨自修煉的,有相互切磋的,有研究法陣的,有開發(fā)法器鍛造武器的。不時能看到一隊隊的弟子嘿嗬嘿嗬地跑過去,滿頭大汗,滿面赤紅。常守烽覺得奇怪,問百煉他們在干啥。百煉解釋說他們在鍛煉精神。“凡是怠慢、松懈、偷懶、消極的人,都要經(jīng)受這樣一種不能使用靈力,僅僅是磨練*與意志的考驗,才能繼續(xù)他們的修煉。”簡單來說,就是繞著跑圈,可第一層這么寬廣,一圈下來得兩個時辰,更何況他們一次就得跑十圈。常守烽想想,覺得夠嗆。
但是更嗆的還在后頭。
百煉說,這棟樓,還有地下一層。
常守烽驚奇地說:“地下一層?!這個樓的一部分?”
百煉點頭:“傳說是第五到第十代宗主之間的某一位宗主,改進(jìn)了獨樓的空間法術(shù),使它增加了一層?!?br/>
“……好吧?!背J胤橄胫胫?,就接受了這個設(shè)定。本來這座獨樓,從外面看占地最多不過一間茶樓食肆,誰能想到里面闊得能容納一座宮殿呢。人家的占地面積本來就不科學(xué)了,多一個地下室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但是,這個地下一層,似乎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尤其是常守烽身邊的弟子聽百煉提起它,一張張臉都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就連他們的靈力波動也霎時間變得亂糟糟的。
“那里是干嘛的?”
“是懲罰不聽話的弟子的地方?!卑贌掚S意地說,“少主想看嗎,帶你去看看吧。”
“誒,哦……”常守烽向兩旁望去,只見眾弟子誠惶誠恐地給他們讓路,已經(jīng)讓出了一條直達(dá)門口的路。
百煉推開通往地下一層的門,露出了一道螺旋向下的石階。逼仄的樓梯兩面都是石頭,建造風(fēng)格明顯異于上面的九層。常守烽一踏進(jìn)去就感到一股熱氣撲面而來。他的額角很快就流下一滴汗。
現(xiàn)在是秋天了,照理說不應(yīng)該有這么熱的地方,可是常守烽越往下走就越熱,甚至有一種蒸熬的難受感。
等他轉(zhuǎn)過最后一道彎兒,他才終于明白過來,這些熱氣都源自哪里。
他眼前是一個洞窟,有很高的巖頂和很低的谷,他就站在谷的邊緣,看著下面噗嚕噗嚕地冒著泡泡的巖漿。他的臉映得很紅,也熱得很紅。
地下一層,居然是一個有巖漿的洞窟。
而且這里不僅有熱氣,還有一種神秘的聲音,徘徊在常守烽四周。這種聲音亦近亦遠(yuǎn),粘膩難忍,使人心煩氣躁,總想摔壞些什么東西。
百煉在他身旁,適時地抬手指著空中,為他點明聲音的來源:“少主你看那兒?!?br/>
常守烽抬頭看去,只見十來根鐵鏈從洞頂垂落,吊在半空之中,每根鐵鏈上綁著一個倒掛的人。那些人雙目緊閉,口中念念有詞,分秒不斷。他們也在不斷流汗,汗水倒著流淌,最后沿著發(fā)梢滴入滾燙的巖漿里。那些鐵鏈?zhǔn)鞘┘恿诵g(shù)法的,有時會伸長,使人離巖漿更近,有時又會縮短,為人帶來一個喘息的時機(jī)。
“他們在干什么?”常守烽看著那些痛苦的人,問百煉。
“他們是一些特別頑劣的弟子,不肯好好鉆研心法,于是就來這里受罰了。他們要倒掛在巖漿上頭背誦各自修煉的心法。捆著他們的鐵索是法器,如果他們偷懶不背又或者背錯了,鐵索就會往下伸長一些。等他們背得完全正確,鐵索就會往上縮短。直到他們完成了背誦五百遍的任務(wù),鐵索才會升到最頂端,那些人才能釋放。”
“哇……真是殘忍……”常守烽皺眉,不太忍心看這幅殘酷的景象。
“這只是對一小撮特別不聽話的弟子所采用的教育方法而已。”百煉說,“這種把人高高地掛在巖漿上頭,一邊以巖漿炙烤一邊背誦的懲罰方法——”
“就叫做高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