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宏燚簡單的一句話,就定下了蕭老三一干人的命運。三天之后,大凌河畔的沙灘上搭起了一座高臺,用來處決漢‘奸’。要處決漢‘奸’的消息一傳出來,群情沸騰,只有那些經歷過戰(zhàn)‘亂’的老人對這種看熱鬧的熱情不以為然,砍一個人的腦袋固然是血腥刺‘激’,砍十個人的腦袋就是磣人,砍一百個人的腦袋……那些看熱鬧的人別豎著進來橫著出去就好當然也有那唯恐天下不‘亂’的湊熱鬧者,決定一定要去看個仔細。
到了行刑的這一日,臺下被圍了個水泄不通,不到晌午,就連一只蚊子都差不進去了,到了一個個五‘花’大綁的人被一串繩子押過來,眾人方才有了‘精’神,人群中更是傳來了一陣陣聒噪聲。
“怎么隊伍這么長……今兒個究竟要殺多少人?”
“不知道了不是?這一回要殺百多號人”
“老子上一回看凌遲,那真是整整看了三天,這一回百多號人一天能殺完?照我看這回要整整殺上十天,這十天之內大伙有的是熱鬧可看”
“我看咱們還是回去吧,這么多人齊齊斬首,血光沖天,指不定鬧出什么妖怪來……”
“你懂個屁,這些都是狗漢‘奸’,殺了老天爺只有拍手稱好的”
最后一句低低的議論很快就被淹沒在看熱鬧人群的喧嘩聲中。雖說從山上逃出來的百姓沒有沒見過死人和殺戮的,但是眼前殺的是狗漢‘奸’。對于或多或少跟韃子有仇的他們來說,這不僅僅是看熱鬧,更是一種發(fā)泄?于是議論聲、哄笑聲、夾雜著小孩子的哭鬧聲,竟是把刑場變成了喧囂的菜市場。
而對于此時已經坐在刑場高臺上的朱宏燚來說,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基督山伯爵》中那段羅馬狂歡節(jié)上刑場殺人的細致描寫——愛看殺人的不單單是大明百姓,這放在世界各地都是一樣的??杉幢闳绱?,一次殺百余人,還真是稀罕。
天上的雪‘花’一點點飄下來,刑場上那些光著腦袋的犯人起初還破口大罵,但在北風底下跪了只一會兒,他們就冷得發(fā)抖,一個個都耷拉了腦袋蜷縮著身體。圍觀的人群個個抖擻‘精’神,甚至還高聲嚷嚷的大罵著這些將死之人。
刑場下頭待斬的犯人捆得一個個如同粽子,有的跪在地上死命掙扎,有的則是認命地一言不發(fā),也有的勉強應合人群中的嚷嚷聲答上一句,更多的人只將目光往人群中瞥看,希望能有人前來營救。
“大人,午時二刻了”
高臺上盡管有頂棚,但仍然異常寒冷。曹文昭已經咕嘟咕嘟喝下了三杯茶,也顧不上什么大人的體面,伸手烤著火。聽到旁邊的馬漢說才午時二刻,他不禁沒好氣地嘀咕了一聲,見著臺上跪著的一干漢‘奸’,他又‘舔’了‘舔’嘴‘唇’。對于這即將到來的殺戮一幕,他頗有些興奮,手心竟‘激’動得全都是汗。而另一邊朱宏燚正坐在椅子上,瞇縫眼睛望著刑場上那些犯人,面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拳頭攥緊了放松,放松了又攥緊。
刑場四周少說也圍著數千百姓,這時候,無論高貴或卑賤的,眼睛里都只容得下一樣東西,那就是劊子手的刀。無數人議論著劊子手的刀法好壞,無數人議論著那腔子里的血能噴出多遠,無數人猜測著是否會有劊子手事到臨頭手軟退縮,卻幾乎無人關心那些要死的人。因為他們實在是該死
斜對刑場的一片樹林里,兩個人影緊張的注視著前頭的刑場,其中一個‘女’子臉‘色’鐵青,另一個男子則是緊攥拳頭,忽然側頭用微不可聞的聲音低低問了一聲。
“真的沒法救他們么?”那‘女’子突然問道。
“怎么救,剛剛你不是沒瞧見,那狗官這回嚴防死守,說不定就等咱們上鉤”
“那也不能見死不救?!蹦恰訄猿值?。
“蘇明,你要懂得大局。再說這些人本來就是死士,能為主子而死也是一種光榮要怪就只能怪錯信了那蕭老三,若不是我昨天冒險將其除去,說不定他還會將你供出來。當時你去找他,實在是太冒失了”
蘇明面‘色’發(fā)白,好半晌,她才憋出了一句話:“那額圖渾你來這兒干什么?”
“我要好好看看那個狗官的嘴臉看看他是怎么殺死我們的弟兄的。只有記住了他那張臉,我才能為這些死去的兄弟報仇”額圖渾憤憤道。
蘇明的臉上再沒有一絲血‘色’,心頭后悔至極。策劃了良久,正準備給朱宏燚致命一擊的時候,誰能想到迎來的卻是滿盤皆輸。若不是額圖渾冒險截殺了蕭老三,恐怕今天跪在那斷頭臺上的也有她吧。
當監(jiān)時吏來報午時三刻已到的時候,朱宏燚信手從簽筒中情地扔了下去。想到接下來的一幕,他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強迫自己保持鎮(zhèn)定。
眼看令牌落地,圍觀的人群全都‘騷’動了起來,當一個個赤著上身的劊子手提著鬼頭刀大步上前時,那氣氛更是達到了高點。
無數雙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明晃晃的大刀,盯著那刀鋒劃出的弧線——須臾,刀鋒落下,帶起一道道高高噴濺的血箭,深淺遠近不一地噴灑在了刑場上,那利落的動作竟是沒有讓一個人發(fā)出慘呼呻‘吟’,倒是人群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倒‘抽’涼氣聲、贊嘆聲、叫好聲、起哄聲……更有膽小的人咕咚一聲倒在地上,引來了周遭人的哄笑。
雖然在戰(zhàn)場沒少殺人,但是看別人殺人完全就是另外一種感覺,朱宏燚只覺得眼前彌漫著一股紅幕,那心幾乎要跳出嗓子眼,倒是旁邊的曹文昭在見血之后就向左右贊道:“這一回都是調的‘精’干人,好快的刀”
尸首和頭顱很快就被人一具具清理抬了下去,十幾桶涼水往刑臺上一澆,不等血漬收拾干凈,就有軍士將繩子綁著的又一串人趕了上來,就著那尚未流盡的血水中將他們一個個按在了地上。見血之后的犯人大多已經癱軟了下來,但也有一下子大發(fā)癲狂要反抗的,卻被一個個剛剛殺紅了眼睛劊子手一腳踹翻在地。當這一輪再一次十多顆人頭落地的時喧囂比剛剛已經小了許多,而空氣中已經飄‘蕩’著濃濃的血腥味。
當四五次殺戮過后,華琴和華箏姐妹已經完全看不下去了——她們首先是‘女’人,天生比較敏感;其次也沒有朱宏燚和曹文昭等人戰(zhàn)場上的殺戮經歷,于是深深后悔起了這一回為何要來了。
圍觀的人群已經完全沒了起初的熱鬧勁,全都安安靜靜站在那兒,那表情都定格在了適才鬼頭刀揮下的一剎那,就連眼睛都不會動了,膽小的甚至已經昏厥了過去。正對刑場的所有人,這會兒還能有興趣站著觀看的人寥寥無幾。即便是這些人,目光里頭也多了懼怕少了‘激’動。
看一回殺人很刺‘激’,連著看第二回興許還有些興奮,但一連三四次四五次過后,留給人們的便是深深的恐懼和驚駭。
看殺人的人已經支撐不住了,那些寒風下的待宰羔羊更是不消說,昏厥過去的不在少數。即使不少劊子手乃是軍中好手,這會兒揮刀的姿勢也漸漸有些僵硬疲憊,原本磨得雪亮的屠刀也仿佛不像起頭那么鋒利無匹。膽小一點的劊子手甚至已經覺得‘腿’腳發(fā)軟,只是倚仗烈酒才能勉強繼續(xù)著這場殺戮。
“元……元晦……”華琴終于僵硬著轉過腦袋,見朱宏燚仍然像最初那樣端端正正地坐著,她心中除了震驚還有些恐懼。然而,這當口她實在沒空管別人,遂強笑道,“我忽然覺得肚子有些不舒服……”
朱宏燚扭過臉去對著華琴苦笑一聲,道:“你們兩姐妹都走吧這種場面你們本來就不該來的?!?br/>
看著朱宏燚那張扭曲的臉,華琴心中剛剛升起的那一絲恐懼頓時不翼而飛。原來他也是在強撐,原來他也覺得不舒服,華琴暗自松了口氣。重重的點了點頭,說道:“元晦,若是受不了了,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朱宏燚慘淡的搖了搖頭,道:“你們能走,可我不能走殺人為的是震懾震懾那些懷有二心的小人,我走了這個震懾就要打折扣了”
聽到朱宏燚這平板的聲音,華琴陡然覺得心里一緊,她完全理解了朱宏燚苦衷,但是對于這種苦,她卻沒有任何化解的辦法,因為她知道朱宏燚說得很對,也做得很對。這些漢‘奸’都是罪證確鑿,更是她親自派人捉拿和審問,對于他們的惡行造成的后果,她更是清楚。有多少美好的家園毀在了他們手中,又有多少妻離子散的人間慘劇是他們釀成。他們得意的時候又有沒有想過那些平凡人的苦難?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他們確實是該死
華琴強自按壓下心中惡心,又重新坐了回去。一只‘玉’手慢慢的攀上朱宏燚冰冷的手掌,緊緊的握了下去。既然不能化解,那就不能逃避,唯有共同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