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澤已經(jīng)見怪不怪,便坦然倒背著雙手在外頭等著,不多時便從那門里頭出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位老婦人,鬢發(fā)皆白,左右有小丫鬟扶著,見了金澤便咿咿呀呀的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踉蹌著下了一人多高的臺階,抱住金澤邊哭邊用極快的語速說著什么。
金澤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么,便就那樣被她抱著,心里沒有一點兒的觸動,反而冷眼看著周圍人的反應(yīng),見所有人都在抹眼,像是戲臺上久別重逢的戲碼,心里便道:“這唱的卻是哪出?”
當(dāng)然,他只是想想,一個字也不說,也不自己主動做什么,只是被那老婦人親熱的拉著手、被周圍的男男女女簇擁著等上府門外的高臺階,進了大門,早有軟轎在里頭等著,那老婦人拉著金澤和她自己同乘一座,余下衣著光鮮的也都坐著,下人們跟著,熱熱鬧鬧的往里頭趕。
老婦人依舊咿咿呀呀的跟金澤說著什么,金澤冷眼瞧著她,沒有任何反應(yīng),那老婦人也覺出了金澤的冷漠,卻并不生氣,只是越發(fā)哀傷心疼的抱著金澤大哭,金澤有心安撫,卻又怕是那“神秘兄長”的把戲,便仍舊默然不出聲。
一群人終于在內(nèi)院門外下了轎,老婦人仍舊拉著金澤,再有丫鬟們左右扶著那老婦人和金澤,幾個人擠成一團往里頭走。
若在平時,誰若這么近的挨著自己,金澤必定要著惱——當(dāng)然,小魚除外,但小魚似乎也不會離自己這樣近——此刻他卻做出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架勢,冷冰冰的接受著這一切。
老婦人最終把金澤拉進一套院子中的正房,里頭的紅木雕花大床上躺著一名老者,那老者顯然早就得了消息,興奮得兩頰都是紅的,待見了金澤,更加老淚縱橫的拉住了他的手,仍舊用金澤完全聽不懂的南音說著什么。
那老者的手有些冷,冷得不像正常的活人,這讓一直冷漠的金澤小心起來,他作勢回握那老者,就勢把手指輕輕按壓在老者的脈搏上細細診脈,眼睛也認真打量老者的臉色,觀察他渾濁的眼睛,輕嗅他的嘴里隱隱散發(fā)出來的氣味。
一診之下,金澤才發(fā)現(xiàn)這老者已經(jīng)病入膏肓,重得下一刻就有可能斃命,可那老者仍舊興奮得兩眼含淚跟金澤說著什么,顯然真的是太高興了,以至于回光返照,暫時多呼吸一口氣。
難道,他們真的認識自己?還是自己像極了什么人,讓他們誤以為自己是誰?
自己的出現(xiàn),竟能使這位將死之人興奮得回光返照,這可不是假裝得出來的。
金澤這樣想著,周圍的人已經(jīng)把一個和自己年紀(jì)相仿的女子推到自己面前,想來那女子已經(jīng)進來很久,只是自己方才專心給那老者診脈,未曾發(fā)現(xiàn),此刻老者提到了她,眾人才推她出來。
老者朝那女子招了招手,只是因為太過興奮,他的身體又極其虛弱,那招手的動作更像是一個笨拙的人在胸前橫著畫圈,這樣子好笑極了,屋里卻沒有一個人笑,反而個個擦著淚眼,連金澤這個局外人都笑不出來,因為他已經(jīng)感覺到,這老者的喜樂都是發(fā)自真心,絕非演戲。
那女子被眾人推著立在老者的病床前,飛快又極羞澀的看了金澤一眼,便把目光垂了下去,臉蛋紅得像是涂滿了紅色的油菜……
怎么會是這樣的比喻?
金澤心里冷笑著,對那少女便沒了興趣,又把目光再次投在那老者身上。
那老者看了看金澤,又瞧了瞧那少女,顯然對這一對金童玉女很是滿意,他手上的力氣越來越小,卻仍舊執(zhí)拗著拉那少女在自己床前坐下,再將那少女的手交到金澤手里,嘴里也慎重的說著什么,像是交代臨終遺言一般。
金澤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么,卻也能明白這動作的含義,所以他一下子抽回自己的手,絕然說道:“不?!?br/>
不,不管那老者要說什么,他都是一樣的回答,不。
所有人都是一愣,那少女臉上的羞澀也驀然褪去,只剩下一臉的驚詫和慘白,那老者更是沒了血色,嘴里說了一句什么便翻了白眼,身邊立刻便有大夫摸樣的人撲上來又是推拿又是揉捏,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那老者的一口氣折騰回來。
那老者剛一能正常喘氣兒,便拉住金澤的手大聲說著什么,越說臉色越青,也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因為氣憤,反正方才的慈祥已經(jīng)被威嚴所取代,邊說邊再次拉起那少女的手,強硬的交到金澤手里。
金澤想說“不”,卻有些猶豫,因為他知道這老者不知道這口氣還能撐多久,一個瀕死之人的臨終心愿,他若再次絕然說“不”,只怕這老者當(dāng)時便要被再次氣死過去,無論那幾個大夫模樣的人怎樣搶救,都無濟于事。
若沒有叢林里、客棧里、破廟里那些死尸,金澤想來會暫時應(yīng)承下來,讓這位老者能了無遺憾的死去,將來再同這些人解釋,如果是將這少女的終身托付給他,他不能,因為他已經(jīng)有心愛之人。
或者,告訴他們自己已經(jīng)娶妻也無礙,左右南北相隔甚遠,他們也無從考究。
可是,他現(xiàn)在卻不敢輕易答應(yīng),他甚至覺得,那個神秘的“兄長”逼他前來,就是為了這個局,將一個不知姓名的女子交給他,讓自己娶她為妻。
他不知道這樣做對他們有什么好處,他只知道,這樣的情形之下,他不能輕易許諾,因為或許會一輩子被此刻一時的心軟束縛。
“老先生,”金澤等那老者說完,眾人都望著自己時,才慎重表態(tài),也不管他們是不是聽得懂自己的話,“您是要把這位姑娘交給在下嗎?在下沒本事照顧她,因為我已經(jīng)有了心上人,再容不下第二個?!?br/>
他原本覺得,自己聽不懂對方的話,對方也許也聽不懂自己的,自己只是表個態(tài),無論到什么時候,都心安理得,誰知屋子里頭的人顯然聽懂了他的話,立刻炸了鍋一般議論紛紛起來,連對面那少女都流了眼淚,起身撲進她身后的一個婦人懷里大哭起來。
是了,他們說的是本地的鄉(xiāng)音,自己聽不懂;自己說的卻是京城的官話,想必他們都能夠聽懂。
那老者的臉色立刻由紅轉(zhuǎn)白,并伸出枯枝般的手指指著金澤的鼻子高聲叫罵起來,罵著罵著,屋子里頭的婦人們便閃在一邊,以便從外頭沖進來的家丁方便把金澤架起來拖走。
金澤自小學(xué)醫(yī),哪里是這群人的對手?轉(zhuǎn)瞬便被他們連拉帶拽的拖了出去,才一出那正房的門,屋子里頭便傳來響天徹地的哭聲——想來那老者已然過世了。
這下怎么辦?大家都要說,那老者是被自己氣死的,只怕更加走不掉了。
金澤這才有些后悔,后悔自己方才不假意答應(yīng),然后以后再趁亂逃走,轉(zhuǎn)念一想,即便自己逃走了又怎樣?那神秘人若想把自己逼回來,也自有他的辦法,索性聽天由命,愛怎樣怎樣便是了。
他最終被丟進一座偏僻小院的黑屋子里,那黑屋子四壁空空,整間屋子只有半邊土炕和半邊地面,土炕上沒有鋪蓋,地面上沒有桌椅,只有炕沿兒的青灰上落著一層灰塵。
金澤站在那兒想了半天,只能從懷里掏出那兩個寫著地址的絹帛,隨意往炕梢一鋪,自己靠著墻壁坐在那上面,思慮自己此刻的處境。
那神秘人逼迫自己來這兒,顯然不只是為了把那老者氣死,當(dāng)然也不會任由自己這樣無止境的關(guān)在這兒,自生自滅。
如果真的只是這樣,那神秘人顯然真的無聊變態(tài)到極致了。
既然這樣,還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等著他出招就是了,自己左右也沒有別的法子,更沒辦法通知小魚……
??!
金澤想到小魚,忽然嚇了一跳:阿朵本來是要小魚跟著她去仡滿的,只是臨時換成了自己,自己才遭遇了這些,那么,小魚此刻可有什么危險?那自稱屬下的阿朵,到底是自己人,還是惡人?
他這邊為小魚擔(dān)心,小魚卻不知道,她用自己的藥師資格證在在薛家入了干股,并由王氏和顧維做保,年底拿一成的分紅;于此同時,她讓朱雀仔細了解所雇傭藥農(nóng)的性格、家境,挑選老實本分的才花錢雇傭,一旦雇傭了,便隨時關(guān)注對方家里的處境,勤奮努力,或有了變故的便給予獎勵或幫助,隨時聯(lián)絡(luò)感情,以免發(fā)生楊孝亭的桔梗田那樣的事件。
楊孝亭自飲用了小魚的眼淚,身子一日好似一日,一個多月后,佟氏那邊竟然傳來了喜訊,有了身孕,全家上下自然喜不自勝,楊孝亭也人逢喜事精神爽,主動提出幫小魚照顧藥田,小魚想,有些事兒做對楊孝亭確是好事兒,便放手交給他,雖然偶爾看出佟氏的不滿,卻只能提醒楊孝亭,說新舅母是大家閨秀,大概不喜歡丈夫管理藥田,楊孝亭每次都是笑笑,只說“放心,有我?!?br/>
這日楊沖歸家,白英交給他一封信,說是城中小叫花送來的,說是要楊沖親啟,楊沖有些奇怪,打開了一瞧,那臉色立時便青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