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克平城，異常順利。

    平城駐軍三萬，副將叛變，守將被殺。聽聞睿侯趙慕短短數(shù)日內(nèi)連續(xù)收復(fù)五城，副將嚇得寢食難安，畏懼之色難以掩藏。他召集幾位小將商議抵御之策，各小將消極怠工，提不出什么良策，甚至有人勸他盡早投降，向睿侯負(fù)荊請罪，以免一死。

    副將雖然懼于趙慕的軍威與素日的凌厲手段，但也不想就此投降、望風(fēng)而逃。

    而三萬駐軍，早已眾志成城，準(zhǔn)備在趙慕攻城當(dāng)日打開城門、重歸睿侯旗下。

    這些情況，都是趙慕的密探上報的。

    孫淮率三萬將士攻城，王小備領(lǐng)兩萬騎兵作為后盾，不費(fèi)一兵一卒、一槍一戟便收復(fù)平城，斬殺副將，梟首示眾，威懾整個北疆。

    至此，趙慕旗下兵力已達(dá)十八萬，收復(fù)雁門郡城池六座。

    緊接著，三日內(nèi)，再收復(fù)二城，如此，只剩下匈奴呼衍部盤踞的雁門郡治所善無。

    攻城這夜，我、皓兒和趙盼兮駐馬遠(yuǎn)處眺望。

    仍然是夜襲，不過匈奴呼衍部好像作了充分的抵御準(zhǔn)備。

    黑魆魆的北疆濃夜，蒼穹高曠，涼月懸掛于廣袤的夜空，仿佛一枚狂風(fēng)一吹便會碎裂的脆玉。

    下半夜，狂風(fēng)大作，狂肆掃蕩，呼嘯聲聲，吹得衣袍烈烈飛揚(yáng)如旗幡。

    善無城門前，靜謐得詭異，與往日并沒有什么不同。城門上，守軍堅(jiān)守陣地，異常戒備。

    突然間，呼嘯的狂風(fēng)中，一批步兵撲向城門，光亮驟然而起，喧囂聲沖天涌起。

    很快的，火勢迭起，借著風(fēng)勢扶搖直上，濃煙升騰，龍飛鳳舞似的籠罩了整個城門上空。

    黑暗被騰騰的火光驅(qū)散，喊殺聲，刀劍聲，哀號聲，層層涌蕩開來，混在一起，無法分辨，只覺得萬分悲壯、激蕩人心。

    將士們強(qiáng)行撞門、登城，守軍們奮力抵御，廝殺慘烈。

    攻勢越來越猛，守軍難以抵擋，有人像飛鳥中箭似的墜落城門，任人踐踏。

    血光，火海，熱血飛濺，生命萎落。

    遠(yuǎn)遠(yuǎn)地眺望，那殺伐的景象、血色的城門在我的眼底交織成一幕殘酷的真實(shí)殺戮。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如此慘烈的戰(zhàn)爭場面，平城之夜的勝者與敗寇分別在城門上劃開一道生命的印記，城門下，鮮血淋漓，斷臂殘肢，卻無人知道它們屬于誰。

    破曉時分，城門終于被攻破，守軍丟盔棄甲，舉手投降。

    突然，大地微震，似有千軍萬馬奔騰而出，驚天動地。

    我們驅(qū)馬馳近，才知道是呼衍哈別領(lǐng)三萬騎兵出城，決意與趙慕的三萬騎兵決一死戰(zhàn)。

    這，才是善無之役最關(guān)鍵、最血腥、最殘酷的廝殺與爭鋒。

    騎術(shù)與騎術(shù)的速度較量，鐵弓與鐵弓的勁道較量，槍戟與槍戟的鋒棱較量。

    勝與敗，考驗(yàn)的是馬上功夫。

    王者與弱者，考驗(yàn)的是謀略與軍威。

    呼衍哈別為我所擄，不過趙慕放他回去，要與他在戰(zhàn)場上見真章。

    趙慕親自壓陣，與呼衍哈別隔軍相望。

    兩個鐵甲方陣，黑壓壓的一大片，潮水一般鋪展、涌蕩。

    此時，墨青色的長空漸漸放亮，晨曦鋪灑四野，照在一望無際的鐵甲上，反射出耀人眼目的鋒芒。晨風(fēng)凜冽，帥旗飄揚(yáng)，在天光晨曦中愈發(fā)清晰。

    千里北疆，蒼茫莽原，遠(yuǎn)處的峰巒山脈依稀可見，天穹高曠，云海翻涌。

    戰(zhàn)鼓擂響，號角長鳴，震天撼地，我等三人為眼前氣象雄渾的場面震懾，目不轉(zhuǎn)睛地遠(yuǎn)望。

    趙國騎兵的四周，是連綿無盡的北疆，匈奴騎兵的四周，亦是茫茫無際的漠原。他們爭奪的，是腳下這片綿延千萬里的大地。

    眨眼間，敵我雙方的騎兵先鋒同時策馬飆出，就像離弦的利箭，風(fēng)馳電掣地射向?qū)Ψ?，更像癲狂的豺狼餓虎，瘋狂地?fù)湎驅(qū)Ψ健?br/>
    四蹄如飛，縱橫無忌，誰更神速、更勇猛，誰就是強(qiáng)者。

    利箭勁射，有人中箭落馬，有人側(cè)身閃過，有人連發(fā)數(shù)箭，有人沖鋒陷陣。

    當(dāng)敵我雙方咬合一處，長戟揮舞，誰能夠刺中對方的胸膛，便是九死一生的勇士。

    一輪紅日躍出高峰，破云而出，光芒萬丈，與飛濺而起的熱血交相輝映。

    朝陽下，利鐵相擊，鮮血橫流，戰(zhàn)馬嘶鳴，鐵甲鏗鏘，交織成一幕悲壯雄渾、令人熱血翻騰的戰(zhàn)場殺戮圖景，在朝霞鋪展的天地間演繹成一出淋漓盡致的殘酷廝殺。

    呼衍哈別勇猛無敵，旗下騎兵就像沙漠中的狂沙，縱橫殺掠，意氣高昂。

    趙慕坐鎮(zhèn)中樞，淡定從容地?fù)]舞著令旗，沖鋒與列陣相結(jié)合，半個多時辰內(nèi)陣勢變化數(shù)度，變幻莫測，殲敵無數(shù)。

    圍合，展開，包抄，如翼展翅，如卦相詭異，按令變陣，攻守兼?zhèn)洹?br/>
    朝陽愈發(fā)耀目，廝殺越加慘烈，勝負(fù)漸分，匈奴呼衍部損失慘重。

    忽的，匈奴帥旗掉頭北行，旗下呼衍哈別馳騁如狂風(fēng)，似乎回頭望了一眼。未及戰(zhàn)死的匈奴騎兵追隨而去，黃沙漫天，轉(zhuǎn)眼間消失于蒼茫的大地盡處。

    我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趙叔叔太棒了?！别﹥焊呗暫暗溃d奮異常。

    “那是自然，慕哥哥神勇無敵?！壁w盼兮自豪地笑，燦爛日光下，純真的笑臉上滿是激動。

    睿侯揮軍北疆，短短半月便平叛雁門郡，斬殺所有叛亂逆賊，誅逆賊三族。緊接著，兩日內(nèi)肅清整個北疆駐軍，抓獲一批匈奴內(nèi)應(yīng)與見風(fēng)使舵之輩。

    這日，秋高氣爽，艷陽高照。

    草原無際，三騎并肩縱橫，歡笑聲聲，冷風(fēng)從臉頰耳際呼呼掠過，帶走憂愁。

    長空蔚藍(lán)如海，輕云飄動如絮，原來北疆也有翠綠飄逸的柔美一面。

    “趙叔叔，你要帶我們?nèi)ツ睦?？”皓兒揚(yáng)聲問。

    “帶你們?nèi)ヒ粋€好地方。”趙慕笑應(yīng)。

    “還沒到嗎？很遠(yuǎn)嗎？”馳騁在廣闊的草原上，我的心境豁然開闊。

    “快到了?！?br/>
    趙慕抽鞭，一馬當(dāng)先地飛馳而去。皓兒催馬緊緊跟上，我落在最后，甩鞭馳騁。

    不多時，我們勒韁駐馬，抬首仰望，不禁心馳神蕩。原來，他帶我們來的地方，便是趙國所筑的防御匈奴南下?lián)锫拥某菈Α?br/>
    趙慕下馬，拉著皓兒登上城墻，我亦快步跟上。

    登臨一座烽火臺，眼界倏然開闊。

    漠北草原漠漠無際，漠南長空遙遙無邊，遠(yuǎn)處高峰山脈連綿起伏，更遠(yuǎn)處的沙漠浩瀚無垠，氣勢蒼茫，雄渾壯麗。秋風(fēng)翻涌不絕，日光投射而下，光轉(zhuǎn)盈亮，湛藍(lán)長空宛如一汪透亮清澈的湖泊，惹人欲墜。

    趙慕佇立，不動聲色地遠(yuǎn)眺大漠南北。

    我側(cè)眸望著他，墨黑長袍迎風(fēng)蕩起，獵獵飄揚(yáng)，黑發(fā)在風(fēng)中肆意地凌亂。他的倨傲神態(tài)，他的舉手投足，他俯瞰大漠南北，就像俯瞰整個天下蒼生，似乎整個天下就在他的掌控之中，又好像他根本不在乎這個天下究竟有多廣、有多大。他只是一介凡人，卻又是統(tǒng)領(lǐng)趙國北疆的睿侯，他的胸膛并不是最寬厚的，但是仿佛能夠容納整個浩瀚的天地。

    皓兒四處觀望，眼中有著不可思議，更有驚喜與沉迷。

    他一會兒叫我看這邊，一會兒叫我望那邊，一驚一乍的，興奮得忘乎所以。

    “趙叔叔，那邊是哪里？”皓兒指向東方的遠(yuǎn)處。

    “那邊是古燕國所筑的城墻?！壁w慕極目遠(yuǎn)望。

    “那邊呢？”皓兒指向西方。

    “秦國所筑的城墻?！壁w慕遠(yuǎn)眺隨山勢綿延的城墻，深藍(lán)天穹下，城墻仿佛一條假寐的長龍，蟄伏在大漠南北，以巍峨之姿展示于世間。

    “三國城墻綿延萬里，如此一來，匈奴人就不敢南下?lián)锫恿??！别﹥喝粲兴嫉溃翱墒?，為什么此次匈奴呼衍部能夠奪得雁門郡？”

    “因?yàn)槿笨凇！壁w慕淡淡道，目光延展于天高地廣的漠南。

    “缺口？”

    “秦趙燕三國所筑的城墻，并沒有連接起來，有缺口，匈奴人便從缺口南下?！壁w慕手指胸口諄諄教導(dǎo)，“更重要的是這里的缺口，人心思變，鋼鐵意志般的將士若有人棄明投暗，匈奴人南下不足為奇?！?br/>
    皓兒深深點(diǎn)頭，“我懂了，趙叔叔，要防御匈奴南下，要將秦趙燕三國的城墻連接起來，補(bǔ)上缺口，要防止人心思變，在將士們的心中筑起一道沒有缺口的城墻?！?br/>
    趙慕笑贊，“孺子可教也?！?br/>
    皓兒繼續(xù)遠(yuǎn)眺，一會兒跑到這邊，一會兒跑到那邊，揚(yáng)聲呼嘯。尚嫌稚氣的嘯聲回蕩在崇山峻嶺間，久久不絕。

    我不知道，趙慕此番教導(dǎo)，將會成就皓兒日后的功過是非。

    我含笑看著皓兒跑這兒跑那兒，提醒他小心一點(diǎn)兒。趙慕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寐兮，知道我為什么帶你來烽火臺嗎？”

    我搖搖頭，他道：“十余年來，我一直駐守北疆，熟悉北疆的一切，我喜歡凜冽的漠風(fēng)，喜歡一望無際的草原，喜歡湛藍(lán)的天宇，喜歡茫茫無盡的莽原，我想讓你看看我常年守衛(wèi)的北疆大地，讓你感受一下北疆不同于中原的獨(dú)特與美麗。”

    “初到北疆，我確實(shí)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廣闊，蒼茫，粗糲，我感覺到一種磅礴的氣勢，一種鐵與血的力量。”

    “氣勢，力量，這便是北疆獨(dú)有的?！?br/>
    “我喜歡?！?br/>
    “真的？”他欣喜地問。

    “真的。”我笑如浮云。

    趙慕攬著我的肩，目光延伸向無邊無際的六合八荒。

    打馬縱風(fēng)，回到善無行轅，暮色微降。

    小廝牽馬走了，一名將領(lǐng)迎上前來，面色微重，“侯爺，邯鄲有密報?！?br/>
    趙慕眸光一動，與我對視一眼便走向內(nèi)堂。

    我思忖著，邯鄲有什么密報？邯鄲是否發(fā)生了什么重大的事？是朝堂之事，還是軍方之事？

    皓兒拉拉我的衣袖，“母親，我乏了，我們回去吧?！?br/>
    正要舉步，卻傳來一道嬌蠻的聲音。皓兒與我回首望去，但見一黑袍男子背著一女子，女子喋喋不休地說著，男子偶爾插上一句，卻是氣死人不償命的譏諷、損人之語，女子被氣得腮幫子鼓鼓的。

    “是公主?！别﹥号d奮道，“背著公主的人好像是無淚叔叔。”

    “嗯?！睙o淚怎么會在北疆？又如何與趙盼兮相識的？

    “我告訴你，你害本公主崴了腳，背我回來是理所當(dāng)然?！壁w盼兮俏臉薄紅，氣呼呼道，“你還要背本公主到寢房，本公主確定無礙后，你才能走?！?br/>
    “公主，是你自己不小心崴腳的，根本不關(guān)我的事?！睙o淚辯解道。

    “要不是你礙著我，我怎么會崴腳？”趙盼兮氣得拍打著他的肩膀，“放我下來?！?br/>
    一聲命令，要多嬌蠻有多嬌蠻。

    無淚得令，立即將她放下來。由于他舉止太過粗魯，她跌坐在地，怒吼道：“你竟敢摔我？”

    無淚挑眉，輕松地反駁，“我只是遵公主之命放你下來，這也有錯？”

    趙盼兮賴在地上，秀眉糾結(jié)，“你這是放我下來嗎？你這是摔！我起不來了，還不快來扶我？”

    “公主，我已經(jīng)將您安全送回來，就此告辭，后會無期?！睙o淚的眼風(fēng)忽地掃過來，終于看見皓兒和我，滿目驚訝。

    “混賬！公主受傷了，你怎能就此離去？”我朝他搖頭，使眼色。

    “扶疏，不能讓他走，快叫人抓住他?！壁w盼兮著急地命令我。

    “罷了罷了，無須叫人，我送你到寢房?！睙o淚勉為其難地抱起她，將她抱到寢房。

    我命人去請大夫過來為公主診治，無淚聲稱要出去喝茶便火速開溜，我亦帶著皓兒離開，剩下趙盼兮大呼小叫、跺腳捶床。

    來到一處偏僻的角落，我正要開口詢問，皓兒迫不及待地問：“無淚叔叔，你怎么會在這里？我?guī)煾改?？跟你在一起嗎？?br/>
    無淚彎下腰，摸摸他的頭，笑問：“許久未見，你有沒有想我？”

    皓兒搖晃著他的胳膊，“當(dāng)然想啦。無淚叔叔，快告訴我，師父在哪里？”

    無淚故意逗他，“就知道記掛你師父，我就不告訴你?！?br/>
    “壞人，以后不跟無淚叔叔玩了?！别﹥荷鷼獾乩L了臉。

    “皓兒，不許這樣，他是你無淚叔叔。”我輕聲叱道。

    “好好好，我告訴你，你師父也在雁門郡，不過現(xiàn)下在哪里，我就不知道了。”

    果然，無情也在北疆，可是，他們?yōu)槭裁磿诒苯?br/>
    無淚的衣服很怪異，融合了匈奴人與趙國人的衣袍款式，另創(chuàng)出一種獨(dú)特的樣式，粗粗看來很普通，卻很實(shí)用，可御寒，又便于騎馬縱橫。如此奇裝異服的無淚，別有一種冷厲的灑脫。

    我柔聲道：“皓兒，先去那邊玩兒，我和無淚叔叔說說話。”

    皓兒懂事地去了。上次無淚與無情一起奪劍，后遭受多方人馬的追殺，我未及向他道謝，很是過意不去，因此，我壓低聲音向他說了聲謝謝。

    無淚滿不在乎地一笑，將前事揭過。他打量著我，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目光別具意味。

    “你看什么？”我心生訝異。

    “你變了?！彼膬芍该骂M，目光仍然逡巡在我身上，以一種令人討厭的調(diào)侃語氣說我。

    “瞎說，哪里變了？”我瞪他。

    “你身上有殺氣，平常人很難感覺到的殺氣。”

    “殺氣？”

    “只有劍客才能感應(yīng)到的殺氣?！?br/>
    “別瞎說，我要?dú)⒄l??？”

    “殺氣并不一定要?dú)⑷?，而是從體內(nèi)、心中自然散發(fā)出來的感覺，可以是眨眼間的眼神，也可以是隨性的舉止?！彼f得頗為正經(jīng)，不似說笑。

    可是，我身上怎么可能有殺氣？這也太無稽了。

    見我不信，無淚繼續(xù)解釋道：“簡單地說，你來到北疆，心態(tài)變了，而且你已殺過人?！?br/>
    我哪有殺過人？

    念頭一起，我立即反駁自己，數(shù)日前的沃陽戰(zhàn)事，雖然我沒有親手殺人，但也因我而死了不少人。無淚的意思，難道就是我殺過人因而心態(tài)變了、因而身上帶有戾氣？

    似乎有點(diǎn)兒道理，但又覺得有點(diǎn)兒勉強(qiáng)。

    “無情看見你，也會這么說?！睙o淚詭秘一笑。

    “你們?yōu)槭裁磥肀苯縼矶嗑昧?？”這才是我最想知道的，“還有人追殺你們嗎？”

    “我們喬裝來到北疆，無人知曉，如何追殺？”他笑嘻嘻道，頗為得意，“你與趙慕到處游玩的時候，我們正在北上。”

    “連累你們……真不好意思?！蔽依⒕蔚馈?br/>
    “小心隔墻有耳?！睙o淚警示我，“你要見無情一面嗎？”

    既然在此相遇，我應(yīng)該與無情見一面，可是，見面又如何，只是徒增他的煩惱罷了。

    不見也罷。

    無淚輕嘆一聲，“可憐無情為你茶飯不思，愁得不成人形了?！?br/>
    我避開他探究的目光，囑咐道：“你不要跟他提起在這里見過我，我不想他……對我有所牽掛?！?br/>
    他眨眨眼，笑呵呵道：“昨晚我們還在說，那位生擒呼衍哈別、妙計(jì)奪城的扶疏美人究竟是誰，想不到是我們的師妹，趙慕是否更加珍惜你？”

    我沒好氣地怒視他，“快走吧，否則待會兒公主來了，你就走不掉了?！?br/>
    夜涼如水，北疆的夜晚寒氣迫人。

    玩了一整日，皓兒又困又乏，早早地歇下。我靜靜呆坐，侍女敲門，說是侯爺請我過去一趟。

    長身黑袍，趙慕于窗前負(fù)手而立，那濃黑的背影別有一種沉肅之感。

    聽聞我的腳步聲，他轉(zhuǎn)身行來，眉宇間似有緊迫之色。

    邯鄲有大事發(fā)生？

    他執(zhí)著我的手，黑目閃爍，“寐兮，邯鄲危矣，我必須立即趕回去?！?br/>
    “究竟是什么事？”他的面色如此沉重，邯鄲的危情必是十萬火急。

    “密探上報，秦國發(fā)兵三十萬，這兩日便逼近長平。倘若長平失陷，邯鄲便成為待宰羔羊。”趙慕的語氣雖是不緊不慢，我卻知道他此刻心急如焚。

    長平與邯鄲相距甚近，長平一旦失陷，秦軍直入邯鄲，趙國便陷入生死存亡的危境。

    我心潮翻涌，“秦國怎么會突然發(fā)兵攻趙？”

    他攢緊眉心，“秦國此次發(fā)兵，絕非偶然。”他眸光切切，似有歉意，“寐兮，我必須連夜趕回邯鄲，你稍后起程，我命十八精騎保護(hù)你和皓兒南返。”

    “不行，你必須帶走十八精騎，我和皓兒很安全，你無須擔(dān)心?！?br/>
    “不妥，如果十八精騎跟我走，我怎能放心離去？”趙慕面色如鐵。

    “慕，我能保護(hù)自己的，而且皓兒也有武藝防身，沒有人可以欺負(fù)我們?！蔽液捨克?，盡力讓他放松下來，“若你不放心，讓孫將軍派數(shù)位勇士保護(hù)我和皓兒?！?br/>
    “也好?！?br/>
    趙慕握緊我的手，像要捏碎似的，有點(diǎn)兒疼，但我不愿掙開，不愿他有任何不安，我感覺得到他的不舍，以及竭力掩飾的對邯鄲之危的擔(dān)憂。

    我伸手撫平他蹙起的眉頭，“我一直相信，只要有你在，長平和邯鄲必定無虞。你是叱咤北疆的睿侯，區(qū)區(qū)一座長平，區(qū)區(qū)秦國，何須畏懼？”

    他笑了，劍眉微揚(yáng)，“秦國素有‘虎狼之師’之美譽(yù)，不過我當(dāng)然不怕秦兵，趙國有我一日，趙國的天便不會塌下來。只是，秦國此次來襲，必是傾舉國之力，不達(dá)目的不罷休。我可以退兵，但我們會元?dú)獯髠！?br/>
    我點(diǎn)頭，問：“立即起程嗎？”

    趙慕頷首，我囑咐道：“萬事小心?！?br/>
    “臨別之際，你有什么要送給我的嗎？”他忽而笑得詭異。

    “什么？”剛剛還是面呈憂色，現(xiàn)下卻是微笑如魅，這人怎么變化如此神速？

    “提醒你，此次日夜兼程地趕回邯鄲，你是否應(yīng)該鼓勵我？”

    我恍然了悟，斜眼睨他。他熱切地望著我，滿目期待，我心軟了，在他頰上落下輕輕一吻。沒想到，他順勢擁住我，吮吻我的唇，雖然短促，卻也沉迷醉心。

    趙慕放開我，目光深凝，“寐兮，保重?！?br/>
    我淡笑，“你也保重?！?br/>
    他轉(zhuǎn)身離去，墨黑長袍浸入濃夜，與夜色融為一體，瞬間消失。

    南下途中，遇到從長平逃出來的百姓，有的說秦軍攻城兩次，長平軍民頑強(qiáng)抵御，損失慘重，長平即將失守；有的說長平守將卞一無德無才，若不是睿侯趙慕日夜兼程趕回邯鄲，秦將懾于睿侯軍威，秦軍早已攻下長平；有的說，長平守軍只有五萬，趙王急調(diào)大軍馳援，然而也不過十五萬，面對秦國三十萬虎狼之師，長平失陷是早晚的事。

    各種說法與傳聞，不一而足。

    據(jù)我所知，秦趙兵力相差無幾，趙國兵力共約六十萬，四十萬兵權(quán)握于趙慕之手，余下二十萬握于趙笙之手。駐守北疆抵御匈奴南下的二十萬將士萬萬不可南調(diào)，趙楚邊境的十五萬駐軍也不能抽調(diào)，如此說來，趙國只有二十五萬兵力抵御秦國強(qiáng)攻。

    戰(zhàn)場上，以少勝多并非不可能，但也需一位精通行軍布陣、調(diào)兵遣將的將領(lǐng)統(tǒng)轄全軍。

    趙王會任命趙慕為將嗎？趙慕已到長平了嗎？

    我日思夜想，卻苦于無法得到確切的消息。

    孫將軍安排四位勇士護(hù)送我們南下，趙盼兮也一道上路。自上次北上途中偶遇后，她對我們不再端著公主架子，而是像對待她的慕哥哥那般待我，有一說一，言辭從不拐彎抹角，舉止大大咧咧，率性而為。我看得出來，雖然她驕縱蠻橫，卻也很好相處，本性純良。

    我們追星趕月地趕路，一路上，她時常呼喝四位勇士做這做那，將他們當(dāng)做奴仆使喚。他們是駐守北疆的粗野漢子，血?dú)夥絼?，見不慣公主蠻橫、刁蠻的脾性，引發(fā)數(shù)次沖突，幸而我從中調(diào)解，才沒有發(fā)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我萬萬沒有料到，某日竟與無情、無淚不期而遇。

    我問他們?yōu)槭裁茨舷?，無淚笑呵呵道：“趙慕在北疆，我們自然南下避開，不過現(xiàn)下趙慕趕回邯鄲，忙于戰(zhàn)事，一時半會兒不會派人追殺我們?！?br/>
    趙盼兮遇見無淚，樂得合不攏嘴，將四位勇士趕回雁門郡。無須再伺候趙公主，他們樂得返回北疆。于是，無淚便可憐兮兮地被這位刁蠻公主纏上了。

    許久未見師父，皓兒自然也纏著無情，問個不停。

    這晚，我們在一戶農(nóng)家夜宿，皓兒問完了所有問題，終于沉沉睡去，無情這才抬眼看我。

    無情仍然是無情，純黑的長袍，堅(jiān)毅的面龐，冷峻的神采，只是那雙黑眼中，深藏著欣喜。

    他目光沉邃，漸趨溫?zé)幔矣悬c(diǎn)兒無所適從，便道：“不早了，早點(diǎn)兒歇著吧?！?br/>
    “我知道你在雁門郡?！彼暤?，不動聲色。

    “無淚告訴你的？”

    “不是。”無情目光一凝，不可思議地問，“你見過無淚？”

    我一怔，這不是不打自招嗎？于是，只能據(jù)實(shí)以告，“無淚送公主回行轅，碰巧遇見。”

    他愣愣的，凝目失神。

    我知道，他一定在想，無淚為什么不告訴他我也在雁門郡。他能否想到，之所以無淚不告訴他我的行蹤，是我讓無淚不要說的？

    片刻，他回神，淡然一笑，“原來如此。”

    昏黃的燭火映得他的臉龐散發(fā)出一種微紅的、影影綽綽的光影，我看見他眼中的自傷與苦澀，深覺無奈與苦楚，有那么一瞬間，我心軟了，想對他的滿腔情意有所回報，可是那也僅僅是想想罷了。我輕聲嘆氣，無言以對。

    “你知道長平戰(zhàn)況嗎？”無情轉(zhuǎn)移話題。

    “你知道？”他不在長平，怎么會知道？

    “我自有法子獲取消息?！?br/>
    無情緩緩道來，趙慕回到邯鄲，進(jìn)宮面君，趙王當(dāng)即命他領(lǐng)軍十萬急援長平。此時，秦軍已攻破長平，重兵據(jù)守長平，對邯鄲虎視眈眈。然而，趙慕率軍出邯鄲城僅僅三十里，便下令扎營駐兵，十萬大軍停滯不前。秦軍聞訊，嘲笑趙慕畏懼秦國虎狼之師，乃昏庸無能之輩，浪得虛名。邯鄲城老少聞知，羞愧得抬不起頭，對趙慕大為失望。而趙王和公卿諸臣，無不震駭。

    我不相信趙慕畏懼秦軍，停滯于邯鄲城外三十里，必有什么奇謀。

    無情繼續(xù)說下去，果不其然，我所料不差。

    趙慕下令眾將士就地扎營，架鍋燒火做飯，待夜幕降臨，命一萬精銳之士卸甲，僅帶干糧與水袋，輕裝疾行，晝夜不休。當(dāng)盤踞長平北部的秦軍半夜發(fā)現(xiàn)敵襲，倉促迎戰(zhàn)，遠(yuǎn)遠(yuǎn)望見趙慕帥旗，震驚之下陣腳大亂，潰不成軍。趙慕親率一萬將士猛攻，退守長平城外二十里地的趙軍配合攻城，三個時辰后，趙慕攻下長平北部。

    緊接著，邯鄲城外三十里的九萬大軍，趕至長平助陣。

    經(jīng)此一戰(zhàn)，趙軍士氣大振。

    兩日后，趙慕遣先鋒軍三萬攻打長平西部，副將繆中賢領(lǐng)軍。這一戰(zhàn)尤為慘烈，繆中賢勇猛有余、謀略不足，與秦軍激戰(zhàn)一日，全軍覆沒，副將領(lǐng)著十余人突圍而出。

    自趙慕駕臨長平，初戰(zhàn)一勝一負(fù)，于是率趙軍主力據(jù)守長平北部，與秦軍成對峙之勢。

    聽無情平靜道來，我亦能感受到長平戰(zhàn)況的激烈與殘酷。

    此次是趙慕首次與秦軍正面交鋒，以他縱橫沙場十余年的軍旅生涯與作戰(zhàn)經(jīng)驗(yàn)，即便是虎狼之師，他應(yīng)當(dāng)也是絲毫不懼甚至是游刃有余，只是不知他為何讓繆中賢領(lǐng)軍三萬攻打長平西部，還落得個全軍覆沒的下場。

    我忽然想起一事，“秦軍大將是誰？”

    “秦公子嬴蛟?！睙o情道。

    “他？”我微驚，公子嬴蛟并無行軍布陣、調(diào)兵遣將之能，為何此次攻趙如此厲害？除非，他的身旁有杰出的謀士為他出謀劃策。

    “你和皓兒要去長平？”他的問話驚醒了我。

    我微微一笑，頷首，“現(xiàn)下正是長平最艱難的時刻，也許我能幫得上趙慕。”

    無情黑眸一轉(zhuǎn)，“也是，師父的平生絕學(xué)應(yīng)當(dāng)好好應(yīng)用?！?br/>
    我問：“你和無淚要去哪里？”

    他眼神悠遠(yuǎn)，“未定?！?br/>
    趙盼兮憂心長平戰(zhàn)況，急著回邯鄲，要無淚護(hù)送一程。無淚本是不愿，我從旁勸說，他勉為其難地答應(yīng)了，于是，趙盼兮樂不可支地與無淚一同上路。

    無情執(zhí)意護(hù)送我和皓兒到長平，皓兒樂得歡呼，我本想婉言拒絕，眼見如此，便打住不說。

    一路上，皓兒唧唧喳喳地說個不停，就像一只聒噪的小鳥，不過也緩解了無情與我之間冷凝的氣氛。

    我可以感覺到，無情總是偷偷地望著我，我猛然回頭，他便急忙轉(zhuǎn)開那癡迷的目光；他竭力掩飾眼角眉梢無意間流露的縷縷情意，卻無法逃過我的雙眼。

    我不知如何讓他不再記掛我、或者將我忘了，除了假裝糊涂，我別無選擇。

    不日，抵達(dá)長平。

    無情抱著皓兒下馬，蹲下來諄諄教誨道：“好好練劍，下次再見時，你若沒有長進(jìn)，我就不再承認(rèn)你是我的徒弟?！?br/>
    皓兒發(fā)誓道：“師父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練劍?！?br/>
    無情摸著他的頭，抿唇一笑，“乖，你有武藝防身，要保護(hù)母親，知道嗎？”

    皓兒努力地點(diǎn)頭，忽然皺起眉頭，“師父，你要去哪里？為什么你不跟我們一起？”

    無情眉心平展，笑道：“師父有要事在身，下次若有可能，我便與你們一起，好不好？”

    皓兒開心道：“師父要說話算話哦?！?br/>
    話落，皓兒湊在無情耳畔低聲說了片刻，而后獨(dú)自走開，似是有意讓無情與我單獨(dú)談?wù)劇?br/>
    無情起身，看著我，輕輕一笑。

    我問：“皓兒說了什么？”

    “皓兒才智過人，日后必定有所作為?！彼鸱撬鶈枺滹L(fēng)蕩起他的衣袂，翻飛如幟。

    “你要去邯鄲和無淚匯合嗎？”我不知此時此刻該與他說什么。

    “應(yīng)該是?！睙o情微牽唇角，眸光飄忽不定。

    “保重。”

    “寐兮，若有需要我之處，可以找我?！彼颇?，暗沉如淵。

    “我如何找你？”我脫口而出，立即又覺得不妥，尷尬道，“我想……我沒什么事的。”

    無情的黑眸仿佛淡月初升，興起一抹微薄的光亮，“若你需要我，便吹奏一曲師父喜歡的《揚(yáng)之水》，我自會曉得?！?br/>
    師父時常一人坐在竹林吹奏那曲《揚(yáng)之水》，當(dāng)時我尚年幼，不知師父為何每日都要吹奏半個時辰，學(xué)藝兩年后，我才有所了悟。也許，師父在悼念他的意中人，或者，師父只是懷念生命中曾經(jīng)遇到的、相知相親的友人，懷念前半生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

    可是，我吹《揚(yáng)之水》，無情為什么就會知道我要找他？若他不在我身邊，又怎會聽得到笛聲？我恍然明白，他是在暗示我，他會守護(hù)在我身旁。

    如此情深，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心意堅(jiān)定，鼓起勇氣，我直視他，“無情，我會好好保護(hù)皓兒和自己，你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

    無情邁步上前，站定在我跟前，面目沉靜，“這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感到內(nèi)疚。”

    我想對他說，不要對我這么好，我無法回報你什么，我的心只能給一個人，一旦付出，就再也收不回來。

    可是，我終究什么都沒說，只道：“既是如此，我不會吹《揚(yáng)之水》?！?br/>
    面色暗冷，無情低沉了嗓音，“寐兮，我從未想過祈求你什么，我只是做我想做的，做我心甘情愿做的，這與你無關(guān)。倘若有朝一日，你轉(zhuǎn)回目光凝視著我，那便是我的幸運(yùn)，也是我所期待的，但我永遠(yuǎn)不會強(qiáng)人所難?！?br/>
    我在心里嘆道：這是何苦呢？

    我女扮男裝來到趙軍大營，士兵并沒有為難我，自去通報，不多久，士兵領(lǐng)我們來到帥帳。

    帥帳前站著兩位衛(wèi)兵，旁邊站著一位身形高挺的甲胄男子，正是左越。

    “侯爺正與數(shù)位將軍商議要事，您可先至帳中歇息，待商議結(jié)束之后，侯爺自會去找您?！弊笤嚼渎暤?，面上卻無半分不敬。

    “趙叔叔要商議多久呢？”皓兒見是熟人，連忙發(fā)問。

    “我也不知，許是半個時辰，許是兩個時辰。”左越道。

    “皓兒，我們先去營帳瞧瞧，你趙叔叔空了自會來看你的?！蔽依痧﹥旱氖郑皠跓┳笥率繋??！?br/>
    左越面無表情地轉(zhuǎn)身前行，我卻知道，如此面色，是他慣常如此。

    營帳距離帥帳并不遠(yuǎn)，左越將我們讓進(jìn)營帳，“若有什么需要，命人轉(zhuǎn)達(dá)給我便是，我會盡力滿足您。對了，待會兒有士兵會送來午食?！?br/>
    我笑道：“左勇士客氣了，您忙?！?br/>
    左越點(diǎn)點(diǎn)頭，退出營帳。

    這營帳窄小簡易，自然比不得城中宅院廂房。既來之則安之，我和皓兒用過午食，趙慕仍是不見人影，便躺在木板床上歇息片刻，想不到一覺醒來已是天黑，若不是皓兒叫醒我，我還做著美夢呢。

    多日來只睡過一夜，不困不乏才怪，歇了一下午，神清氣爽多了。

    用過晚食，我與皓兒出帳，走到一處高地，仰望夜空。

    月朗星稀，皎潔的孤月懸掛天邊，清輝稀薄，月光蒼白。

    夜風(fēng)激蕩，掀起衣袂，袍角翻飛，整個人似要臨風(fēng)飛去。

    夜幕下，整個軍營靜如荒野，只余呼嘯而過的凄厲風(fēng)聲在耳邊轟鳴，一切井然有序。放眼望去，營帳連綿無際，錯落有致；崗哨萬分戒備，巡視兵頻繁走動，每張冷硬的臉孔都散發(fā)出冷鐵的剛硬與熱血的激昂。

    我知道，趙慕麾下，沒有毫無章法、毫無斗志的懶散將士，只有軍紀(jì)嚴(yán)明、士氣昂揚(yáng)、熱血沸騰的勇士、將士。如此精銳強(qiáng)兵，即使不及秦國三十萬虎狼之師，也有勝算。

    回到營帳，皓兒寬衣就寢，我繼續(xù)等候趙慕，不過連日奔波以至于太過疲乏，不多時便昏昏然地睡去。

    朦朧間，我仿佛聽見輕微的腳步聲，緩緩睜眼，暗黃的光影中，帳壁上映著一抹人影。

    人影坐在床沿，握著我的手，這一刻，營帳靜謐，暖意自他的掌心匯入我的掌心，即便是雪，也能融化。

    我翻身坐起，望著他，淺笑吟吟。

    甲胄光寒，遇上昏暖燭光，泛著流彩的紅光。

    “我吵醒你了？”趙慕笑道，俊顏難掩倦意。

    “你不來，我睡得不沉。”

    “寐兮?！?br/>
    “嗯?！蔽铱吹贸鰜?，他有話要說。

    “讓你奔波勞碌，我很過意不去。”夜光流轉(zhuǎn)的黑眸，流動著歉疚與愛意。

    “你我之間，還需要說這種話嗎？”我給他一抹明了的微笑，靠在他胸前。

    趙慕緊緊地抱著我，甲胄的冷硬與寒意讓人覺得不太舒服，但是我寧愿相擁再久一點(diǎn)兒，只要他在我身旁，我怎樣都可以。

    他的手掌摩挲著我的背，惹得我絲絲戰(zhàn)栗。我問：“這一戰(zhàn)，是不是很難打？”

    他放開我，撫觸著我的臉，“這一戰(zhàn)蓄謀已久，自公孫玄出使邯鄲，便已開始?！?br/>
    我極為震驚，想不到公孫玄來趙竟是別有企圖。

    無論秦王是否知道我與皓兒的行蹤，更無論公孫玄能否將我和皓兒接回秦國，長平之戰(zhàn)早已謀劃在案，且秦軍早已備戰(zhàn)。公孫玄自請?jiān)诤愑瓮妫菫榱肆钰w國放松戒備之心，更為秦國密使在北疆的策反贏得更充裕的時間。秦國以重金籠絡(luò)匈奴呼衍部與雁門郡數(shù)城守將或副將，引發(fā)雁門郡叛亂，身在邯鄲的趙慕必定揮軍北疆平叛。

    趙慕治軍嚴(yán)謹(jǐn)，在趙國極有威望，秦國唯一忌憚的便是趙慕。因此，秦國使計(jì)引發(fā)北疆之亂，調(diào)離趙慕，秦國攻趙便有利多了。事實(shí)也是如此，當(dāng)趙慕忙于北疆平叛時，三十萬秦軍越過秦趙邊境，直入長平，贏得開戰(zhàn)最佳時機(jī)。

    雁門郡叛亂的消息傳回邯鄲，公孫玄早已秘密離開。

    原來，我只不過是秦國攻趙一顆微小的棋子。

    即便趙慕知道秦攻趙，他身陷北疆無法抽身，秦軍行進(jìn)便如狂風(fēng)過境，攻入邯鄲并非難事。萬萬想不到的是，趙慕會在短短時日內(nèi)平定北疆叛亂，且這么快獲悉長平戰(zhàn)況，連夜趕回邯鄲。

    趙慕領(lǐng)軍十萬支援長平，統(tǒng)率全軍，秦軍必定如臨大敵、當(dāng)頭棒喝。

    十余年前，趙國滅衛(wèi)，衛(wèi)國王室被屠戮殆盡，一夕之間，衛(wèi)國覆滅，生靈涂炭。如今秦國攻趙，亦是如此，關(guān)乎趙國生死存亡，趙慕必須謹(jǐn)慎再謹(jǐn)慎。

    一念至此，我忽然想起我的使命與責(zé)任。自尋劍后回邯鄲，再到北疆，我從未想起過亡國滅家的仇敵就是眼前的男子，也從未想起過提醒自己不能太沉迷于情愛，此時此刻，似有馬蹄從心上踏過，悲痛流遍全身，寒意自腳底升起。

    自與趙慕袒露心扉，我一直將那沉重的使命與責(zé)任壓入心底，一直逃避，不想作出抉擇。

    我知道，我應(yīng)該放棄趙慕，應(yīng)該選擇家國使命，可是，我不想做出對不起趙慕的事，更不想與他為敵，更何況，我根本沒有與他為敵的智謀。

    然而，今時今日，秦國攻趙，正是滅趙的好時機(jī)，也許，以后再也沒有這樣的絕佳時機(jī)了。

    我應(yīng)該怎么做？

    “寐兮，你怎么了？”有人輕輕地?fù)u晃著我。

    “我在想，如何令秦軍退兵?！蔽颐腿换厣瘢龘?dān)憂地望著我，“秦軍不會輕易退兵，你有退敵良策嗎？”

    “暫未想到?！壁w慕苦笑。

    “秦趙大戰(zhàn)，如果楚國與秦國聯(lián)手，兩面夾擊，趙國必?zé)o勝算?！蔽覒n心忡忡道。

    “放心，我已遣使前往楚國，楚國不會屈服于秦國淫威，更不會出兵幫秦國攻趙?！彼麖娜莸?。

    “為何？”

    “趙國一滅，楚國滅亡也不遠(yuǎn)了，此乃唇亡齒寒也?！?br/>
    如此局勢，我自然明白，三國鼎足是最安全、最堅(jiān)固的，然而楚王向來懦弱膽小，如果秦國施壓，楚惠王說不定會屈服呢。他為什么如此肯定楚國不會出兵幫秦國？

    趙慕瞧出我的疑惑，笑道：“天下之局，三足鼎立，秦為強(qiáng)，趙與楚實(shí)力相當(dāng)。楚惠王和楚公子翼都很清楚，一旦趙國被秦所滅，接下來便是他們滅國之時。對于楚國來說，坐山觀虎斗、坐收漁人之利是最好的選擇?！?br/>
    我點(diǎn)頭稱是，“世事瞬息萬變，還是謹(jǐn)慎為要。”

    他擁緊我，昏暖燭光下的眼眸光澤明滅，“我已在楚都郢城布下密探，一有風(fēng)吹草動，我自然就會知曉。”

    我溫柔一笑，撫上他的臉龐，心疼道：“短短數(shù)日，你清減了?！?br/>
    趙慕溫和道：“那是因?yàn)橄嗨贾啵阍谖疑砼?，任何打擊都擊不倒我。?br/>
    我忽然想起，無淚出現(xiàn)在雁門郡，與公主吵吵鬧鬧地回到行轅，趙慕不可能不知道，更不可能不知道無情也在北疆。以他遍布天下的密探，也許早就知道是無情護(hù)送我和皓兒來到長平的。

    也許我應(yīng)該向他坦白，可是，我又不想讓他覺得我有意炫耀什么似的。

    “慕，你知道我在南下途中遇見誰了嗎？”終究，我不想欺瞞他。

    “我自然知道，是無情和無淚護(hù)送你和盼兮南下的。”他以了然的口吻道。

    我所料不差，他早已心中有數(shù)?？墒牵娴牟幌氲玫教靹α藛?？

    趙慕松開我，云淡風(fēng)輕地說道：“無情救你數(shù)次，也救過我，我不會再派人追殺他、追尋天劍的下落，你大可放心?！?br/>
    我的心思，他摸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