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睜開眼,一團火光。
躺在一張破草席上,身上赤條條精光。
挨著一個火爐,爐內(nèi)炭火通紅。
對面一張破床榻上,一位老者裹在一張破棉被里,睡得正熟。
環(huán)顧四周,身處一間草廬里,草廬中陳設(shè)簡陋,房頂上有一個破洞,正好能望見圓月,草廬門開著,金炭住在門外,安然入睡,不遠處,河水泛著粼粼月光,靜靜流淌。
天心月將圓。
羊子鵬心中一涼,道一聲“不妙!”猛然坐起,隨即感到心口劇痛,又“啊呀”一聲,重重地倒在草席上。
老者被驚醒,翻開棉被,坐起身來。
羊子鵬覺得不妥,急忙抓住過身邊的黑斗篷,遮在身上。
“老叟是個瞎子,你不必羞!”老者下了床榻,翻翻室中爐火。
“今天是幾日?!”
“十四日凌晨。”
羊子鵬又猛地坐起,心口又是一陣劇痛。借著爐火微光,摸到手邊的幽州劍,才安心了些。
“我睡了兩天多!”
“你體內(nèi)的寒氣還未完全化解,不要動得太急!”
“這是何處?”
“濠水邊,老叟的住處。”
“老先生是何人?”
“鄉(xiāng)野匹夫,無名無姓!”
“我為何在這里?”
“我不把你拖來,你還在大街上杵著呢!”
羊子鵬方才想起,追殺蕭正表,直追到鐘離城外,卻被一位絕世高手向體內(nèi)灌輸進一種極為陰寒的真氣,慢慢被冰凍,逐漸沒有了意識,如同此生完結(jié)了。
不想還能醒轉(zhuǎn)過來。
“老先生救了我?”
“不是我還有誰!”
“老先生會武功?”
“笑話,老叟會不會武功,你看不出來嗎?!”
老者筋骨松軟,絕不是習(xí)武之人。
“害我之人如此厲害,老先生是如何救我的?”
“凡事動手總是下策,要多動腦子!”
羊子鵬不再多問,忙抱拳道:“小子羊子鵬,謝老先生救命之恩!”
“算你還有良心!”
老者取下火爐上的水壺,給羊子鵬倒了碗熱水,端到羊子鵬身前。
羊子鵬接過碗,面色慚愧,道:“勞煩老先生照料,子鵬實在過意不去?!?br/>
老者卻滿不在乎:“無妨,你重傷在身,行動不便,老叟雖然又老又瞎,腿腳倒還利索?!?br/>
羊子鵬懊悔道:“我沒能殺掉蕭正表!”
“蕭正表死不死,并無分別!”
“殺了蕭正表,蕭會理就能順利收復(fù)北徐州!”
老者呵呵一樂,道:“蕭會理哪有那本事!”
“蕭會理沒有來攻鐘離?”
“退兵了!”
“為何?”
“蕭正表投降了東魏,東魏兵馬昨天進鐘離城,蕭會理半路得到消息,便退兵了!”
“竟有這等事?!”
“在粥棚里的那個人,就是東魏淮南經(jīng)略,辛術(shù)?!?br/>
“淮南經(jīng)略?”
“淮南經(jīng)略,東魏丞相高澄新設(shè)的官職,由辛術(shù)擔(dān)任,專職經(jīng)略淮南,高澄想要把整個淮南之地,都收歸東魏所有啊!”
“蕭正表這個叛徒!”羊子鵬怒罵一句,又憂心道:“邵陵王十一日出征,算日子,或許已經(jīng)到建康了,我卻只能躺在這里,哎!”
“少你一個不少,多你一個不多,你有什么好嘆息的!”
“我若為先鋒,定能取勝!”
“征討軍今日午間才能抵達鐘山,你天亮出發(fā),快馬加鞭,正好趕上交戰(zhàn)!”
羊子鵬聽罷,方才定心,喝口熱水,一股熱氣通透腸胃,瞬間暖和了許多。運轉(zhuǎn)小無相功,不斷將體內(nèi)剩余的寒氣迫出體外。
“我此番受凍,涼透心肺骨髓,冷徹神魂,仿佛墜入冰海,就連渺茫的復(fù)生希望也被冰封住了,現(xiàn)在回想,當(dāng)真可怕!”
老者抬頭望天,道:“世間多有妙門,能集眾妙之門于一身者,該當(dāng)便是天意了!”
“老先生此言何意?”
羊子鵬不解老先生為何會平地冒出這么一句不著邊際的話。
老者悠悠道來:“將你冰封之人,是魏國高家的家臣,名叫劉桃枝。他是嵩陽武榜排名第三十位的高手。他的祖先是源于北方瀚海冰原的高車族人。劉桃枝的內(nèi)功,繼承自高車先祖,名叫瀚海神功!”
“瀚海神功?”
“你可聽說過瀚海?”
“霍去病曾登臨瀚海,此乃天下武將之不二榮光!”羊子鵬滿面敬仰之情。
“你可知,濠水之側(cè),古來有哪位圣賢?”
“莊子!”
“莊周的《逍遙游》,你可會背?”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羊子鵬背著背著,便意識到了老者所說的妙門。
“瀚海,便是書中的北冥!”老者淡然道。
“我兄長為鯤,我為鵬!”羊子鵬不無震驚。
“你昏迷這幾天,你的弱水無相功已經(jīng)化解了多數(shù)的瀚海真氣。但以你目前的功力,還不足以徹底化解瀚海真氣。”
“可有化解之法?”羊子鵬依然能感覺到體內(nèi)的涼氣。
“每個人的內(nèi)心深處,都有一處北冥,那里有萬丈冰海。只要感知到北冥冰海,你體內(nèi)的寒氣便會自動消解。”
“怎樣才能找到心底的北冥?”
“直面心底的陰暗!”
羊子鵬并未十分驚疑。他曾無數(shù)領(lǐng)回過天地造化的玄妙。
打坐運氣,凝聚心神,閉目禪定。
心無所念,只有一個感覺,下墜。
羊子鵬睜開眼,在云層中墜落,雷電閃爍身周。
穿出云層,墜入明亮的天空。
墜入龍卷風(fēng)的中心。
墜入深海的漩渦。
墜入無盡的黑暗。
無知無覺,直至感受不到墜落。
不安的心境重歸平靜。
一陣嚴(yán)寒,睜開眼,身下是冷冷的冰苔。
羊子鵬站起身來,舉目望去,是一望無際的冰原。
太陽很低,冰原反射日光,光彩琉璃。
此處應(yīng)為極北之地。
羊子鵬猛然轉(zhuǎn)身,遠遠的北方,是一座高山,山上積雪皚皚。
北風(fēng)洶洶襲來,夾雜著冰雪。
徹骨的寒意。
呼嘯的山風(fēng)中夾雜著一個聲音。
這個聲音在呼喚著自己,隱隱約約,熟悉但不可分辨。
羊子鵬心念堅定,北冥冰海,就在雪山之后。
那個聲音,是來自北冥冰海的聲音。
羊子鵬迎風(fēng)向雪山走去。
無窮無盡的長路,雪山始終在眼前,卻始終走不到。
日月輪轉(zhuǎn),星辰變幻。
只低著頭,迎著風(fēng),不斷前行。
不知走了幾年,終于走到雪山腳下。
仰望雪山,只見半山白雪,不見頂峰。
折一根樹枝,舉步登山。
一步一步,不休不止。
風(fēng)越來越大,天空開始飄雪。
又不知幾年后,腳下開始有積雪。
積雪越來越厚,風(fēng)中的雪也變成冰凌,削面刺骨。
又不知幾年后,積雪變成冰川。
從雪中挖出兩塊巖石,打磨尖利,拿在手里,鑿冰登山。
臉凍成冰,手失去知覺,與巖石凍結(jié)在一起,依然不斷鑿冰,不斷攀登。
又不知幾年后,羊子鵬登上冰川絕頂。
眼下,是一片黑色的冰海。
無邊無際,浩瀚無垠。
羊子鵬終于看到了心底北冥。
冰海之中,有一只游魚,大不知幾千里,自在遨游,時浮時潛,激蕩巨浪。
這只大魚,便是莊周書中所寫的巨鯤吧!
羊子鵬聽到了這只巨鯤的聲音:“子鵬!你來啦!”
是大哥的聲音。
羊子鵬淚如泉涌。
沿冰川下到北冥之畔。
風(fēng)雪都停了。
遠望北冥冰海,黑水幽冥,海面浩遠,千里煙波,愁云慘淡。
巨鯤游到身前。
羊子鵬看著大魚的眼睛。
“大哥!你在這!原來你在這!你沒有死!你活在我的心底!”羊子鵬大喊。
巨鯤長鳴翻躍,掀起滔天巨浪。
羊子鵬縱身跳上巨鯤之背。
巨鯤帶著羊子鵬,在萬丈冰海縱橫馳騁。
“哈哈哈!”羊子鵬仰天長嘯。
天空中愁云散開,長空皓遠。
羊子鵬心懷激蕩,俯下身來,撫摸著巨鯤的背脊,道:“大哥,你且自在遨游,我會常來看你!”
羊子鵬站起身來,仰望長空,縱身一躍,身形脹大,手臂舒展,化生成翅,羊子鵬化成大鵬鳥,雙翅拍空,沖天而起,扶搖直上,一直沖出天頂,沖入天外,遨游太空,星辰如煙波涌動,雙翅拍擊虛空,大鵬一躍而入星云隧道,光電恢弘,眨眼間穿過萬年,億年,億萬年,前方極亮,振翅一沖,飛出星云隧道。
羊子鵬睜開眼睛。
身處濠水邊的茅廬。
體內(nèi)已無一絲寒氣。
“我見到了我的兄長!”羊子鵬話語平靜,不知是喜是悲,只覺淚水已然沾濕黑斗篷。
“人之北冥,是一切善惡的源頭。鯤化為鵬,所追尋的南冥,正是一切欲念的歸處。你兄長守護北冥,你去追尋南冥。將來在你不知善惡之時,你的兄長會給你啟示!”
羊子鵬起身,向老者鄭重下拜,道:“多謝老先生點化之恩!”
老者望穿廬頂,望盡夜空,悠悠嘆道:“眾妙之門,集于你一身,豈非天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