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生文學(xué))李長早已走前去打發(fā)一切。甄珩跟在一個青衣小內(nèi)監(jiān)之后。隨著他擇的那條靜靜偏僻的小路默然前行。

    隔著叢叢綠柳紅花。遠(yuǎn)遠(yuǎn)瞧見有幾個宮女內(nèi)監(jiān)跟在李長后頭越走越遠(yuǎn)。李長口中道：“景春殿上頭的瓦頭松了。萬一掉下來砸著了鸝妃也不好。你們快去拿些琉璃瓦來。等明兒個早上補(bǔ)上去?！眳s聽一個宮女伶伶俐俐道：“還不聽公公的話。腿腳快些?！?br/>
    那宮女想是還年輕。聲音清脆如鈴。粉紅色的宮女袍服的衣角閃在秋綠衰哀之中。別有一番明麗輕俏。他怔怔地想。若她當(dāng)年沒有入選為秀女。或者犯了錯成了宮女。即便辛苦些。到了二十五歲也能放出宮去。出了宮。到底是藍(lán)的天。綠的水。不必活得那么辛苦恣睢。輾轉(zhuǎn)壓抑。

    若不在宮里。恐怕她也早已兒女成群。在這樣晴明的秋陽下。她會繡著一副鴛鴦蝴蝶。轉(zhuǎn)頭和自己的夫君笑語幾句。哄一哄膝下乖巧的稚子。

    而此刻。哪怕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比她自在歡暢得多吧。

    眼見那一行人漸漸遠(yuǎn)得瞧不見了。他猶自望著。午晌的太陽本是極暖。他背心里沁出了些微汗粘住小衣。風(fēng)貼著地面裹上身來。猶帶著衰草寒煙的疏疏氣味。直叫人覺得寒意侵骨。甄珩正怔怔間。卻聽那小內(nèi)監(jiān)輕聲道：“公子?！?br/>
    他笑著道了聲“宮里大。走得乏了?！?br/>
    那小內(nèi)監(jiān)陪笑道：“是。從前皇上寵愛鸝妃。特意挑了這風(fēng)景好的宮苑。所以路遠(yuǎn)些?！痹僮吡艘混南銜r分。遠(yuǎn)遠(yuǎn)能望見長楊宮的一帶赤色宮墻。那是極安靜的一處所在。太液柔波。煙柳生翠。秋花閑開。幾只金黃色的鳥兒靜靜棲在枝頭。輕輕叫一聲。又是一聲。只是這一聲聲鳥啼。更顯得四下里靜得怕人。就好像眼前這座華麗的長楊宮一般。

    前門立著幾名侍衛(wèi)?？吭趬Ω麓蛑?。不甚精神的樣子。小內(nèi)監(jiān)輕輕向他擺了擺手。暗示他不要出聲。繞到宮室后一側(cè)小小的角門。摸出鑰匙打開了。

    他心里有點(diǎn)惴惴。這是他第一次踏進(jìn)不是自己親妹妹的妃嬪的宮室。這是她的殿宇?；蛟S此刻這樣走進(jìn)。對茜桃。是一種新的背叛。

    然而。真是有許多疑惑要問她。那么多疑問。日日夜夜勒著他的心。勒得他喘不過氣來。曾經(jīng)記憶中清純羞怯的她與想象中形如蛇蝎的她紛疊在一起撕扯著自己與茜桃。連神智模糊的時候亦不曾將這樣的混亂棄下。

    甫踏進(jìn)門。有粉紅的顏色俏生生撲面而來。那樣艷。幾乎叫他以為是春深似海時的桃花。卻是小內(nèi)監(jiān)善意的提醒?！肮赢?dāng)心。這夾竹桃花粉是有毒的。”

    他才恍然。跟桃花那樣相似的花。原是夾竹桃。艷而毒。

    庭院里的芭蕉已經(jīng)萎盡了。烏黑一株。軟塌塌地半斜著。還靡出幾滴黯黃的汁液。這樣朱欄華庭中的頹敗叫他觸目驚心。突然心里生了一絲微末的憐憫。不知即將見到的她。該是如何凄涼情狀。

    他遲疑片刻。還是跨入了那扇朱漆雕花的殿門。景春殿內(nèi)暗沉沉的。。偶爾有晴絲一閃。卻也從暗里折出一絲絲星輝樣的光芒。他細(xì)看去。才發(fā)現(xiàn)那原是殿中鋪天垂地的落下的半透明紗帷。上面用銀線刺著“和合二仙”的圖案。那原是慶賀得子的圖案。他心里微微一酸。想起嬛兒告知他。。安陵容已永不能生育了。

    晴絲如縷。銀線在光線下瑩瑩的泛起晶亮的光澤。耀得人一時睜不開眼睛。他好容易適應(yīng)了殿中的光線。細(xì)細(xì)留神。殿中的器具皆是上好的珍品。更不乏種種奇珍異寶。只隨意漫擲在案幾或架上。正中那一架大紅紗透繡“洛神賦圖”的翠玉屏風(fēng)便值連城之價。他是男子。原不懂得這些。只是聽妹妹說起過。魏文帝死。寵妃薛夜來被遣回故鄉(xiāng)。有一日讀到曹植的《洛神賦》。想起宮中時光。感念故后甄宓的恩德。以甄宓之貌繡下這副洛神圖。并繪上曹植的《洛神賦》。薛夜來素有“針神”美稱。所以用黑絨繡出草字來。字跡勾踢、轉(zhuǎn)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惟妙惟肖。此屏風(fēng)世間唯有一架。實(shí)在是無價之寶。

    見他有疑惑神色。那小內(nèi)監(jiān)忙陪笑道：“安氏雖然失寵?？商蠓愿懒?。一應(yīng)東西全不要內(nèi)務(wù)府收回。只陪著她一同葬在這里就是?！彼行┼椭员堑?fù)u搖頭。用憐憫的口吻道：“安氏真是可憐。伺候的人都沒有了。天天只對著一堆死物?；钪惺裁匆馑??！?br/>
    他聞言心口微微一震。也嘆不出什么。只看著那架屏風(fēng)。他不擅品評繡工的好壞。只覺得上頭的洛神真有凌波微步之態(tài)。仿佛要步下屏風(fēng)。走到自己面前來。

    當(dāng)時聽妹妹隨口說起時便留了心。陵容是極擅刺繡的。若她看見。定會喜歡。

    只是。這也不過是想想罷了。這樣的連城之寶。如同已入深宮承恩婉轉(zhuǎn)的她一樣。都只能在午夜夢回的寂靜里。如閃電一般迅疾劃過腦海。。偶爾想想罷了。

    卻不想。她真已經(jīng)擁有?？上攵?。當(dāng)年的她是如何集三千寵愛于一身。雖未親見她的榮寵。然而后宮女子大多出身世家。她是身世寒薄的縣丞之女。便這樣從次序微末的選侍始。一步一步踏上尊榮之地。臨位三妃。

    鸝妃一曲清歌繞梁三日。兼驚鴻之姿。輕易摘取紫奧城萬千榮華。

    只是如今被囚冷宮。這一切繁華如夢。多么像一個笑話。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嘆息的尾音似一縷涼風(fēng)。還未散。便見屏風(fēng)后有人影一閃。他等了半日不見人出來。略略躊躇。只好進(jìn)去。屏風(fēng)后是極闊朗的一間屋子。才是待客的地方。她坐在花闌長窗下。纖手微揚(yáng)。五彩的絲線便在細(xì)白的手指和雪白的繃布之間靈動如蝶。她穿著蜜粉色鑲銀絲萬福蘇緞長裙。頭發(fā)并不梳成發(fā)髻。只如未嫁女子一般垂著幾縷。風(fēng)吹過。便柔軟揚(yáng)起。鬢邊簪一支簡潔的素白銀簪。那樣嫻靜的姿態(tài)。宛如初見時的好女子。那銀簪他見過。素昔在甄府小住。她頭上便只簪著這只簪子。連衣裳。也是那時她常穿的顏色。只是并無鑲銀絲萬福圖紋這般貴重罷了。

    當(dāng)年的她。美如桃花。是風(fēng)露清韻一般初開的桃花。

    正被回憶撩撥。。她抬頭淺淺一笑。輕輕喚他：“甄公子?！?br/>
    甄珩略略一愣。心中突突亂跳。連對他的稱呼。也似當(dāng)年。然而。已不是當(dāng)年了。他稍一轉(zhuǎn)神。已按禮問候?！胞Z妃娘娘金安?！?br/>
    她停下手。忽而一笑?！拔掖尤鐝那啊９釉趺催€稱我‘娘娘’?！彼穆曇艟d軟如三月風(fēng)?！澳闱莆沂遣皇抢狭?。和從前還像不像。”

    甄珩垂首道：“禮制所在。臣不能不遵。絕不敢冒犯娘娘?！?br/>
    她看住他微笑。軟軟道：“你敢只身前來。已不怕冒犯。何必又再拘謹(jǐn)?！?br/>
    從前。她哪有這樣坦然。若察覺了他的目光。也會含羞低頭。粉面生暈。他抬頭。須臾才能看清她的容貌。她瘦了許多。脂粉描摹得細(xì)膩厚實(shí)。卻遮不住面頰腫起處道道紅痕。。。聽聞是太后日日派人掌嘴所致。更哪堪掩飾眼底的無盡滄桑?！澳锬锶蓊佉琅f。裝束也似從前。只是心已不是從前單純的心了。”

    她低手繡了幾針。他看見她繡得是一雙鴛鴦。游弋在一樹花開如焚的夾竹桃下。她輕聲道：“若還是那顆單純的心。恐怕早已在宮里死了幾百回了?！闭f罷“嗤”地一笑。“既然說禮制所在。那么悄悄地進(jìn)嬪妃宮殿。算不算是違制?！?br/>
    甄珩退后一步。道：“是臣失禮。然而。臣應(yīng)娘娘所請。也是有話要問娘娘?！?br/>
    她的手邊擱著一盤生杏仁。她取了一枚慢慢吃了。她轉(zhuǎn)過臉。姣好的側(cè)臉沐在日光里似一朵半開的白蓮。她聲如夢囈?！澳阒牢业拇汤C是誰教我的。是我娘。我娘曾經(jīng)是蘇州的一位繡娘。她的手藝很好。繡出的鳥像會飛。繡出的花像有香味兒。她心靈手巧。年輕貌美。我爹很喜歡她。當(dāng)年。我爹還只是個賣香料的小生意人。好不容易湊了錢娶了我娘。靠我娘賣繡品攢了一筆錢捐了個芝麻小官。我娘為我爹熬壞了眼睛。人也不如年輕時漂亮了。我爹便娶了好幾房姨娘。漸漸不喜歡我娘了。我娘雖然是正房?？墒茄劬Σ缓?。年老色衰又沒有心機(jī)。所以處處都吃虧。以致我爹連見她一面也不愿意了。我每天看幾房姨娘爭寵。我便知道。女人若心軟。遲早自己要吃虧。后來五姨娘跟一個外來的裁縫跑了。還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金銀細(xì)軟。幾個姨娘看家里破敗了。也都各奔東西。爹爹雖是縣丞。卻不為那一任縣令所喜。在官場上委頓無奈。還有什么法子去追五姨娘回來。這時才想起我娘的好來。入宮后。華妃這樣兇悍?；屎蟪歉稚?。連宮女都敢欺負(fù)我。我很怕。我每晚都做夢。我夢見我變成我娘一樣。瞎了眼睛受人欺凌。生不如死?！?br/>
    甄珩心中本恨極了她陰毒。此刻也不由微微生憐?！拔抑缹m里的日子難過。只是日子再難過。再要步步為營。也無須傷害身邊的人。嬛兒。她一直把你當(dāng)姐妹?！?br/>
    “誰天生愿意傷害別人。愿意傷害自己身邊的人。”她轉(zhuǎn)首。眼底閃過一絲忿然之色?！拔疫M(jìn)宮之后每天都害怕?？墒窃俸ε?。只要想到一個人。我便好受些。我入宮數(shù)月不愿承寵。你知道是為什么。是我不愿意。我知道進(jìn)宮之后到死都不能再出宮了。宮嬪和宮女不一樣。宮女二十五歲還能出宮還鄉(xiāng)。我卻不能了。我只能活生生老死在這里?？墒恰彼б灰Т健Ａ璨钅繌乃嫔蠙M過。似怨似嗔?！拔仪樵高@樣一輩子想著一個人。聊度此生?！?br/>
    他隱約知道她口中的“一個人”是誰。他微微抬眼。正對上她望來的灼灼目光。心中突地一跳。不由脫口道：“誰。”

    她眸中漾起晶瑩一點(diǎn)。那晶瑩里有他的身影。良久的沉默。秋陽落在庭院里那么靜那么靜。她的眼眸似不能承受這樣明媚的光影。熱熱地癢。心口怦怦跳得厲害。一突一突地仿佛要從腔子里跳出來一般。只覺得自己的喉頭又酸又澀。那么多年了。終于要說出這句話了么。她遲疑著。掙扎著。似不能相信一般。這么久這么久。終于可以親口告訴他了么。她的喉頭有些哽咽。目光溫柔得能沁出水來。良久。她才低低出聲?！拔也恍拍悴恢馈！?br/>
    這樣含羞帶笑。多么像初入甄府時的她。他心下一軟。他是知道陵容喜歡自己。他不止一次察覺她偷偷望向自己的眼神。他是知道的。然而才欲說話。腦海里驀然一動。忽地想起一個人來。。那是茜桃初嫁的時候。那個時候。他待茜桃其實(shí)并不算很好。總是淡淡的。淡淡的。比最尋常的夫妻還淡幾分。那一日晨起。晨光熹微如畫。茜桃坐在鏡前梳著頭發(fā)。她的頭發(fā)又濃又黑。似一匹黑亮的緞子。他不經(jīng)意問她?！澳銕讱q了?！痹捯怀隹凇Ｗ攒缣壹奕胝缂?。他沒有留意過她的一切。連年紀(jì)也是含糊的。十七八還是十**。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結(jié)為夫婦月余。他竟不曉得她的年紀(jì)。女兒家小心眼。她性子再平和?？峙乱粓鲲L(fēng)波也是不免了了。

    誰知茜桃卻不惱。只是偏過頭粲然一笑?！拔也恍拍悴恢馈Ｒ淮笤绫愫逦彝婺??！?br/>
    甄珩一怔。只得苦笑?！拔艺娌恢馈！?br/>
    茜桃盈盈一笑。露出細(xì)白一排貝齒。“十八。你若不記得。我再告訴你就是?！庇谑?。他也笑了。

    那時他便知道。茜桃是這樣寬厚溫暖的女子。所以。他漸漸愛上這個女子。

    眼角。已經(jīng)有了些微的淚意。陵容心中一動。原來。他還是念著自己。如此在意自己。于是她多了些勇氣。輕輕道：“那個人就是……”

    “是臣冒失了。”甄珩截斷她的話?！俺疾辉撎骄磕锬锼诫[。娘娘想誰都不要緊。只是臣是外人。娘娘不必向臣宣之于口?！?br/>
    陵容心底一涼。手上的銀針一顫。險險刺到自己。一縷哀涼的笑意漫上唇角。“公子以為自己在我心中只是外人?！?br/>
    他深深吸一口氣?！笆?。娘娘曾與臣的妹妹淑妃情同姐妹。臣只是淑妃的兄長。與娘娘并無相干。怎不算外人?！?br/>
    指尖怎會出了這許多汗。澀得很。膩得連針都捉不住。聽他這樣直白回絕。那種感覺。和那日冬雪中親眼看他與薛氏恩愛離去有何分別。她從未忘記那一刻的感受。。四肢百骸無不疼痛。。她與他是結(jié)發(fā)恩愛。而自己。始終只是個外人。連遠(yuǎn)遠(yuǎn)旁觀都會心痛的外人。

    可是。自己終究恨他不起來。

    心底的哀涼似那一日的大雪紛飛。寒意徹骨?！霸?jīng)。我也以為甄嬛是真心待我好。選秀的時候?qū)ξ页鍪窒嗑龋晃依Ь降臅r候接我到甄府居住。對我關(guān)懷備至。入宮后。我與她、與眉莊相依為命。那時候。我真以為她待我好。她擁有那么多東西。高貴的出身。美麗的容貌?；噬系膶檺?。她什么都有。而我。卻因出身貧寒備嘗世人冷眼。還要因為她的承恩得寵受華妃的戕害羞辱。這些都不要緊。她是你的妹妹。她待我這樣好。為她受些委屈也是應(yīng)該的?？墒?。她為什么要來告訴我你要成親了。成親的對象是出身世家的豪門千金。從她告訴我那一刻起。我心里所有的期待都破滅了。我不知道我要再懷著什么期待。做什么樣的夢才能去抵擋宮里無處不在的寒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绷耆莸恼Z音爆發(fā)出一絲難掩的壓抑與哽咽?！翱墒且苍谀且豢獭Ｎ液鋈幻靼?。甄嬛是知道的。她早就知道了我對你的心意。只是她從來不說。因為她知道。她只消一句話就能破滅我所有的美夢。從此。我連做夢的權(quán)利也沒有了?！?br/>
    她傾吐著積久的委屈。那么多委屈。多少個深夜里。她忍得連牙根都咬酸了。明瑟居的深夜太過寂靜。靜得連風(fēng)也只是匆匆停駐。留下遠(yuǎn)處隱隱的歡笑聲便又走了。這樣愉悅的笑聲會是誰的。溫厚大方的眉莊。明艷跋扈的華妃。還是嫣然百媚的甄嬛。

    仿佛是誰都不要緊。那些笑語從來與她無關(guān)。她只能蜷縮在明瑟居簡陋的一角。揣測著那些笑語的來源。思念著那一張俊朗的面孔。冷眼瞧著月光在自己的皮膚上一寸一寸地爬過去。直到晨曦初露。

    甄珩心底一震。別過頭去。緩緩道：“我是皇上的臣子。你是皇上的妃嬪。我們之間原本就無可能。何況。我與嬛兒身上肩負(fù)的不止是自己的未來。更是整個家族的榮耀。你斷了心。破了夢。于你于我于我們的家族都是好事?！?br/>
    她的唇際泛起一絲冷笑。“是啊。那時。我還沒想到。她斷我的念頭。不過是要我代替沈眉莊去爭寵。以便鞏固她在宮中的地位。淑妃并非不喜歡皇上。卻還能親自為我引薦。其心狠手腕可見一斑。何況沈眉莊未被禁足之前。她的地位未岌岌可危之前。她何曾想過要與我半分榮寵。不過是獨(dú)享圣恩雨露罷了。一直以來。她對我好對我施以援手處處照顧。不過是施舍而已?！?br/>
    無寵的日子里。華妃的鄙夷與凌然已經(jīng)習(xí)以為常。漸漸。連侍女也敢公然嘲笑她。誰比誰高貴呢。她想著。原想著要為爹娘爭一口氣。卻偏偏事與愿違。漸漸成為宮中人人可以踐踏的泥土。少年時的種種不甘。終于與眼前的種種不堪逼起她的好勝之心。然而。只要一想到他的一言一笑。萬丈雄心也頓時委頓成柔腸百結(jié)。若真一朝承寵。或許。與他之間真的再無緣分了。

    那樣不堪的日子里。映照著甄嬛的三千寵愛。她無端端被比成了夕陽殘照里的一縷哀柳。泯滅成無顏色的六宮粉黛之一。女生文學(xué)第一時間更新

    女子若薄命。真如匣中粉黛。輕易隨風(fēng)吹去。

    這樣的薄命凄涼。連貴為天下之母的皇后也不能幸免。何況自己。那些日子里。除了甄嬛慣性地施予厚待。唯一對她略有關(guān)照的。是后宮尊貴如天上明月般的皇后。

    受寵若驚之余。她也窺見了皇后無上榮耀的身份之后。那明亮皎潔的月光背后。殘缺的暗影。。。那是宮中人人皆知的秘密?；屎蟛⒉皇軐?。

    皇后并非絕色。且不論傳言中的純元皇后如何美若芝蘭。眼前珠光華服之下的皇后。容顏甚至不能與甄嬛和華妃相比。連俗之又俗的麗貴嬪和靜默溫柔的馮淑儀。都比她嬌艷三分。

    況且。她的韶華正如天邊流霞。漸漸黯淡。

    不是不嘆息心驚的。女子年輕時。哪一個不是如頰邊新?lián)涞碾僦?。嬌艷。芬芳。帶著花露清馨。嫣霞如醉；待到漸漸老了。那鮮艷的香云也成了殘脂頹粉。似死去僵硬的一縷花魂。多看一眼也覺厭棄。恨不得一手抹得干凈。

    難怪。年輕明艷如華妃。盛氣凌人如華妃。敢在皇后面前如此明顯地表示出不屑一顧。

    可是不知怎地。她卻莫名地對皇后生出想要親近的好感。恰如明月照寒鏡。照見彼此身上的清寒凄冷。皇后的身上。有一絲她熟悉的氣息。她說不出是什么。只覺得親切。或許。那樣的熟悉。她自己也有。只是未曾察覺。

    于是。她對皇后便有些親近。能這樣忍得住寂寞。氣度高華如山巔云。叫她心生傾慕。某一日。她在請安后獨(dú)自留下。奉上一只自己親手繡的香囊。那香囊里的香料是她思量了許久才配好的。極雅致的氣味。以牡丹和蘭花為調(diào)。配了沉水香與松針。初聞只是清淡的味道。嗅得久了。牡丹那種雍容的底蘊(yùn)才會緩緩?fù)赋?。沁人心脾。連香囊上的繡花圖紋。也是精心的。鳳穿牡丹。極富麗。又貼合皇后的身份。

    皇后自然是喜歡的。輕輕放在鼻端一嗅。贊了她的好繡工。又道氣味清雅。正當(dāng)她滿面微紅時?；屎蠛鋈辉掍h一轉(zhuǎn)。道：“這香囊極好。只是可惜了。本宮素日不用香料的?！?br/>
    宮中女子無不愛用香料。她這才留意到。每每來向皇后請安。她的宮中都只用花卉鮮果的清馨熏然。從未用過任何名貴香料。她不覺面紅耳赤。比方才受皇后贊揚(yáng)時更窘迫難堪。她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怎能這樣不細(xì)心呢。然而皇后溫和的囑咐及時挽救了她的手足無措?！氨緦m不是不喜歡香料。只是囑咐你。有些香料用得不當(dāng)只會傷身。譬如麝香。女子就萬萬用不得。用之。有孕者會落胎。未孕者則不易受孕?！?br/>
    這些。她自然是知道的。在以后承寵侍夜的許多日子里。她便用一枚小小的含了一點(diǎn)麝香的香囊。成功地阻止自己懷上那個并不愛的男人的孩子。并且。在看到管文鴛歡天喜地地戴上皇后賜下的所謂“紅瑪瑙串”時。她便明白?；屎笠膊幌Ｍ谢实鄣暮⒆?。

    當(dāng)然。那是后話了。只是在當(dāng)時。。

    皇后微微一笑。看著她道：“你懂得配香。自然也曉得這些厲害。本宮不過是多口。白囑咐你一句罷了。”

    這便是皇后的慧黠處了。從一個小小的香囊便得知她對香料的了如指掌。而甄嬛。只是喜歡和她探究古方。配一味難得的百和香而已。

    她很清晰的記得。那天是十五的追月之夜?；实蹜T例是要到皇后宮中過夜的。那是每月一次。往往也唯一一次?；实哿羲拊诨屎髮m中。

    所以難得的。皇后也愿意這樣和顏悅色地與她說話。

    果然。過了沒多久?；实凵磉叺男B子來傳旨了。而皇后以欣喜而期待的神色迎接到的。卻是“皇上今夜留宿于棠梨宮。請皇后早些歇息”的口諭。那是少有的事。除非是華妃撒嬌撒癡的厲害。否則極少這樣破例。何況這些時日。甄嬛已接連被寵幸數(shù)日。已破了皇帝幸不過三的規(guī)矩。她惴惴不安。以為皇后要生氣了。誰知卻看見皇后更深更從容的笑意?！罢缡蠝厝崧敾?。最善體察圣心?；噬隙嗯闩闼菓?yīng)當(dāng)?shù)??！?br/>
    她幾乎倒吸了一口涼氣。忽然明白皇后與自己的相同之處。原來她們都善于隱忍。喜怒不形于色。

    直到后來。她更明白。這種隱忍之后并非是無所作為。而是目標(biāo)更明確的伺機(jī)而動。

    那一瞬間。她忽然深深地覺得。即便不是甄嬛自己愿意。但是這樣奪走別人最心愛最期待的人與事。都是極不應(yīng)該的。

    皇后再度舉起那枚香囊細(xì)細(xì)欣賞。笑道：“有牡丹花的氣味。也有牡丹的圖案。妹妹真是懂得本宮的心?！?br/>
    她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氣。大著膽子道：“鳳凰是百鳥之主。牡丹是花中之王。配與皇后才相宜?！?br/>
    皇后幽幽一笑。輕輕將那枚香囊握在手心。

    那是一種無言的示好。她明白的。

    起初。只是對皇后被奪寵的憐憫。只是。那種被奪走最期待與最心愛的人與事的心痛。她很快便也體會到了。也更明白宮中的寵愛。未必與容貌息息相關(guān)?；屎蟛皇墙^美。卻有屹立不倒的皇后之位。自己則有一把好嗓子。因著歌喉。她一朝飛上枝頭。婉轉(zhuǎn)吟唱。只是在某個深夜酒醉醒來的瞬間。望著擁自己入懷而眠的高貴男子。心里驟然閃過某張難以忘懷的臉孔。夜涼的氣息和微寒的星光裹在自己身上。她忽然覺得厭倦。萌生退卻之意。

    一場風(fēng)寒過后。才發(fā)現(xiàn)太醫(yī)所用的虎狼之藥使自己的嗓子一夜之間就破了。沙啞難聞。她忽然想。這樣退下來。也是好的吧。只是恩寵的衰退比她想得更快?；腥舫睗q潮落。她已然失寵。望著案幾上的閃爍耀目的金珠玉器。驟然回歸冷清的生活。她有些茫然。

    于是嘗試著恢復(fù)自己的聲音。發(fā)現(xiàn)有些力不從心。便也懶怠了。彼時。甄嬛剛懷上第一個孩子。榮寵如烈火烹油一般。根本無暇顧及自己?；屎笠娮约簡×松ぷ?。便悉心調(diào)了藥物。又請舊日伺候過純元皇后的歌姬指點(diǎn)她如何發(fā)聲。重新唱出驚為天人的歌聲。想起自己的父親。曾無端被牽連要丟了性命。女生文學(xué)第一時間更新惶急無措中。才明白恩寵與地位在宮中的重要。只是盛寵如甄嬛。亦要為自己之事求到皇后門下?？梢娀屎蟛攀钦嬲梢栏街?。所以。當(dāng)她發(fā)覺皇后要自己贈與甄嬛的舒痕膠中。濃郁花香之下潛藏著一縷純正麝香的氣味時。她不動聲色。含笑接過。

    這已經(jīng)成為一種默契。就好像?？匆娀屎蟊е勺?*時。她含笑提醒氣味會對貓狗有強(qiáng)烈刺激。

    無他。女蘿生涯。她必須依附皇后。然后使自己心愿得償。

    已經(jīng)沒有愛了。那么。她把恨無限放大。填補(bǔ)自己繁華轉(zhuǎn)身后的空虛與落寞。

    甄珩聽她語意涼薄。搖頭道：“嬛兒既早知你牽掛與我而避寵。又怎肯勉強(qiáng)你去。何況若如你所言三人相依為命。那么眉莊禁足。嬛兒岌岌可危。若不與你攜手。也不過是一一為人魚肉罷了。”

    陵容但笑不語。只是低頭繡了幾針鴛鴦的彩羽。揀幾枚杏仁吃了。低低嘆道：“你是她的兄長。自然事事為她分說。為她擔(dān)待。我卻無這樣好命。沒有兄長依靠。也無人可信賴。只有我自己一人罷了?！?br/>
    不是不羨慕甄嬛與眉莊的姐妹情深。只是自己。終究比不得眉莊。她甚至覺得。從頭到尾。甄嬛何曾待自己有過真心。不過。是利用罷了。

    往事浮沉的瞬間。瞥見甄珩欲言的神情。陵容知道他想說什么。卻不愿聽。只盈盈看向他道：“你素日的牙疼病可好些了?！?br/>
    甄珩只得答：“謝娘娘關(guān)懷。已經(jīng)好多了。

    “咬著丁香么。還是用了新方子?！?br/>
    “娘娘的法子很有用?！彼鹜辍Ｊ种赶乱庾R地?fù)嵘涎g的小小錦袋。里面一向放著幾枚丁香花蕾。牙疼時可以取出一枚含著。既可止痛。唇齒亦有芬芳?xì)庀?。很久以前。他是那樣珍惜她的好。而現(xiàn)在……他也未能完全割舍。

    “那我便安心了?！彼?。輕輕吁一口氣。道：“你來見我。必是有話要說。你問就是。”

    甄珩沉聲道：“你與嬛兒的恩怨我不清楚。但我清楚自己妹妹的稟性。人不犯她。她不犯人。我只恨自己身在宮外。不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盡做兄長的心力。眼睜睜看她失去自己的孩子。看她在宮中被冤受盡委屈?？此粡U黜修行。卻什么也幫不了她?！?br/>
    陵容撥一撥垂落的鬢發(fā)。拈了四五枚杏仁吃下。幽幽道：“你總是怪你自己。有時候我很羨慕淑妃。宮里那么多女人活得像行尸走肉一般。唯獨(dú)她能出宮。雖然是被貶黜的廢妃?？墒怯惺裁匆o。宮外是活的天地。人是活的。心也是活的。可是她卻那樣蠢。非要回宮。把自己放在這不死不活的地方?！彼г沟乜匆谎壅珑瘛！澳阊韵轮狻２贿^是怨恨我狠毒罷了。那個孩子。根本不是我要他死。這宮里。人人有自己的情非得已。人人有自己的身不由己。我又何嘗不是。若不是爹爹被華妃憎恨欲置其死地。我怎知一定要有皇上的恩寵才能立足。不是我容不下你妹妹的孩子。是皇后?！彼夹奈Ⅴ尽Ｋ朴胁贿m的感覺。女生文學(xué)第一時間更新“那件事之后。我心里一直愧疚。即便后來皇后和管氏要置甄氏一族于死地。我也不肯再害淑妃了。但是我好恨。在宮里的日子我每天都不快樂?？墒俏也坏貌恍Α２坏貌粻帉?。若不是甄嬛推我上這條路。我何必這樣郁郁一生。傅如吟入宮后我便一直怕。她長得那么像你妹妹。我不由得怕。更是恨。我把不能對你妹妹做的全發(fā)泄在了她身上。對淑妃。我下不了手趕盡殺絕。我若要她死。她在宮外。隨便使人推她下山崖也就是了。可她終究是你的妹妹。我恨你妹妹。恨皇后。恨皇上。我恨。我也怕。我豈不知皇后并非真心幫我。她讓我爭寵。教我如何將聲線模仿得惟妙惟肖。與純元皇后再生一般。。。也不過是個影子罷了。”

    “你恨你身邊的每一個人。將自己置身仇恨之中不能自拔?；噬蠈檺勰愣嗄?。即便不是真心喜愛你。也并不算虧待你。你即便要算計傅如吟。何必用五石散傷害龍體?！?br/>
    陵容再忍不住。手中的銀針狠狠刺入緊繃的白布之中。發(fā)出“嗤”一聲脆響。“他寵愛我么。那么你忘了。他給我的封號是‘鸝妃’。你可曾聽說過。哪位妃嬪是以鳥獸為封號。你妹妹想盡法子羞辱我給我‘鸝妃’的封號。那也罷了。她本就恨毒了我?；噬蠀s是欣然應(yīng)允?？梢娺@么多年。我在他心中不過是只會唱歌的黃鸝鳥。唱得好。他便喜歡；嗓子壞了。便失寵。若不有這副肖似純元皇后的嗓音。若非我時時謙卑。若非我費(fèi)盡心機(jī)用香料留住他。恐怕我的下場比現(xiàn)在更凄慘百倍?；屎罄梦摇⒎婪段?。為了管氏不惜壓低我；皇上不過是寵我。一想到我連做夢的權(quán)利也沒有了。只要一想起你就會想到你與別人恩愛成雙。我怎能不恨。。我總在想。若沒有皇上。便不會選秀。不會讓我離開你；若沒有皇上。我不必每日算計著過日子；若沒有皇上。我便不會成為皇后的棋子?；屎蟠松類郾闶呛笪缓突噬稀？匆姼等缫鲗櫋Ｋ任疫€恨。雖然是她吩咐我除去傅如吟。可是我的法子一石二鳥。我哄傅如吟用五石爭寵。使皇上更眷戀她；皇上吃了五石散催命傷身?；屎蟊茸约喊ち藥椎哆€要痛。那個時候。我才真痛快。”

    連他也覺得?；实鄄皇钦娴膶檺圩约好?。從得到“鸝妃”的封號起。她便清醒地明白。自己在這位陪伴了多年的九五之尊心目中。不過是一只會唱歌的黃鸝鳥兒。她從來就知道。自己并非絕色。身段亦纖弱。比不得旁人纖秾合度?？梢则湴恋摹２贿^是溫順柔婉的性子。溫順到忘了自己還是人。還有自己的心意想法。一言一行婉媚順從。還有一副酷似純元皇后的好嗓子。只是一副嗓子。她遠(yuǎn)遠(yuǎn)覺得不夠。偶爾翻閱古籍。她比誰都清楚。配制一劑媚藥。于她而言易如反掌。恩寵于她。已經(jīng)是穿在身上的華麗衣裳。一旦褪去。就會發(fā)現(xiàn)自己其實(shí)依舊什么也沒有。所以。失去美好嗓音之后。即便知道息肌丸有麝香。她也顧不得了。只能盡數(shù)吞下。

    沒有人明白。其實(shí)她多么恨玄凌。若沒有他的一道圣旨?；蛟S自己的人生。會是另一場花開夭秾。

    誠然。她也恨皇后。即便她在皇后身前。為她除去了那么多她所忌諱的女子。。可是看慣了皇后和顏悅色下的殺機(jī)手腕。時日越長。她越驚心。而自己是與皇后一樣性子的人?；屎笕绾尾患蓱劇?br/>
    胡蘊(yùn)蓉衣衫一事。皇后從容說出是自己告密時。心口緊縮的感覺。并非感覺被出賣。她已經(jīng)習(xí)慣出賣與被出賣。像喝水吃飯一樣。那是尋常事了。只是忽然驚覺。原來自己也被皇后忌諱。成為可以隨時被推出去犧牲的人。

    管文鴛死去的那一日。那樣大的雨。漫天滿地皆是白茫茫的水汽。冰冷卷上衣袂。她就站在皇后身后。一齊看著管文鴛被大雨沖刷得已經(jīng)沒有溫度的尸體被軟綿綿拖在永巷的青苔磚石上。她心里有一縷莫名的快意。一眼瞥見皇后的臉色。淡漠得如同看著一只螞蟻被捻死。

    皇后從不會在意。舊的棋子被棄。隨手便揀過一枚新的。

    她。始終是云淡風(fēng)輕布局之人。

    有多少次在午夜驚醒。望著昭陽殿浸出一身冷汗?；蛟S有一日。自己也會成為那些粉艷亡魂中的一個。她的孩子。本是不該有的。在佩戴了含有麝香的香囊之后。在服食過息肌丸之后?？墒腔屎竺髅靼装赘嬖V她。“必須有一個孩子。否則你救不了安比槐。更救不了你自己。”

    那么久以來。她并不愿懷上皇帝的孩子?？粗鐙譃槭ё佣纯蕹翜S?？粗粋€個妃嬪為了子嗣痛哭流涕。歡欣失望。她只覺得無趣。真的是無趣。此身已非自己能掌控。如落葉飄零于湯湯河水。何必再添一個孩子。而且是自己并不愛的男人的孩子。何況。一旦有了孩子。有了固寵的資本。皇后第一個便會要了自己的命。自己的生命已經(jīng)負(fù)重累累。不必再百上加斤。

    她太懂得。如何不讓自己擁有一個生命。

    可是是多么可笑。堅持了那么多年。臨了她不得不想盡一切辦法強(qiáng)行受孕。哪怕明知道自己單薄的身子已經(jīng)不能給予孩子一個完整的生命?？墒腔屎笠讶缓??！皩脮r你的孩子生不下來。也不會是你的錯?！?br/>
    偶爾幾次佩戴著含有麝香的香囊接近身懷六甲的嬪妃。偶爾幾次為皇后伸指細(xì)細(xì)調(diào)弄麝香藥物。。?；屎笫遣豢陷p易親手沾染這些穢物的。哪怕她明知自己再無生育的轉(zhuǎn)機(jī)。

    自己的命生來便低賤。不是么。

    她含了一縷冷笑。溫婉答允。早已經(jīng)知道。自己腹中孩子的性命自然有旁人來填補(bǔ)。是否冤枉。她已經(jīng)懶得去在意與計較。所以哪怕知道自己中了甄嬛的算計。知道自己再不能生育。她并無過于悲痛的情緒。只覺得無盡的失望慢慢凝成冷鐵般的絕望。灌進(jìn)身體每一寸血管。

    她恨極了自己。恨極了自己的身不由己。甄嬛也好?；屎笠埠谩Ｗ约簭膩矶贾皇撬齻兪稚嫌枞∮枨蟮囊幻镀遄?。

    她。從不曾真正擁有過自己。

    她這樣恨。不覺狠狠咬住了下唇。才能迫住心口洶涌的無助與痛恨。甄珩從未見過她如此凄厲的神色。心下又驚又痛。不覺道：“宮墻相隔。斷了你的夢的人不是別人。是我。所以你無需遷怒別人。。更不必遷怒我愛妻幼子。茜桃與致寧又做錯了什么。”

    陵容的神色似被風(fēng)雪冰凍。有凄清的寒意?！澳阋詾槲也幌牒?。我一直想恨你。恨你為何要找一個與我容貌相似的顧佳儀讓我以為你對我尚有余情。恨你編了一個夢給我又親自打得粉碎。我多想恨你?？墒俏液薏黄饋?。我只能恨你身邊最親的女子。薛氏存在一日。我便覺得自己更像一個笑話。明明先遇見你的那個人是我。是我。為什么是她與你共效于飛。白頭到老。我為了你不愿生下皇上的子嗣。多年來一直用香料避孕。為什么她就能生下你的孩子。擁有你的骨肉。為什么人人要我對你斷了心意。你卻不能對薛氏和你們的孩子斷了心意。你流放之后。皇后早已認(rèn)定甄氏一族不會東山再起。她篤定得很。我卻想知道。你流放了四年。到底有沒有忘記薛氏和致寧。所以我特意派人去告訴你他們的死訊。只要你忍得下心腸。我可以即刻想法子讓你不必再受流放苦役?？墒悄憔谷粸榱四莻€女人瘋了。她死了那么多年你還念念不忘。我恨。我恨。為什么薛茜桃什么都有。甄嬛什么都有。而我什么都沒有。。我好恨?！绷耆莸那榫w似噴薄而出的焰火。熱淚滾滾潑灑。她整個人抖得厲害。伸手抓起剪子用力一扎。雪白的布匹上豁然出現(xiàn)一個極大的裂口。布帛撕裂的聲音格外刺耳。一幅即將完工的鴛鴦艷桃圖就此毀去。

    也不是沒有后悔過。當(dāng)她目睹甄嬛失去第一個孩子后的傷心欲絕。她在快意中生了一絲憐憫。風(fēng)光如她。也有這樣心痛落魄的時候。只是。那是自己占盡榮寵的時候。她顧不上。也曉得已不能回頭。

    更。當(dāng)聽聞他為了與自己容貌相似的顧佳儀而要與發(fā)妻離異。她忽然心軟痛悔了。甄嬛是他的妹妹。她害甄嬛失去的。不只是甄嬛的孩子。也是他未出世的外甥。她。怎可如此害他的親妹妹。那一夜。無人知道。她是怎樣默默飲泣。淚。濕盡羅衫。

    只是當(dāng)那么多的淚流盡之后。獨(dú)自立于茫茫大雪之后。才明白自己不過是陷阱中自欺欺人的一個。是世間最好笑的一個笑話。白白陪襯出良辰美景。如花美眷。燕雙飛的春日永遠(yuǎn)只是旁人。而自己。只能是瀟瀟落花。獨(dú)立寒雪。

    薛茜桃與甄嬛的幸福笑顏與顯赫家世那么耀眼地照亮了她的自卑與虛空。叫她無處可躲。

    沒有淚的心可以如此空洞而堅硬。她忽然明白了皇后。也明白了自己。

    所以當(dāng)下令命人將得了瘧疾的病鼠放入牢中咬嚙中薛茜桃與他的幼子時。她心中唯有可以報得宿仇的熱烈期盼與痛快。

    可他并不明白。這種痛快。實(shí)在是因為自己太在意他。

    嬌妻幼子的音容笑貌恍若還在眼前。甄珩心底絞痛。腦中似焚著無數(shù)烈火?！澳阋詾榧褍x是我故意找來欺騙你。連我自己也才知道。佳儀是皇后和管氏故意找來入局。為的就是因為她相貌與你相似。他們便可為此離間你。讓你一心一意恨我和嬛兒。然后螳螂捕蟬黃雀在后毀了甄氏一族。你總是說‘我以為’。你總是以自己的感覺鉆牛角尖。何曾心平氣和去思量一件事情。。凡事心胸狹窄只往壞處揣度的人如何能不活在痛苦仇恨之中。”陵容本淚水漣漣。自傷身世。聽到此處。不覺怔怔呆住。甄珩強(qiáng)自壓下怒氣。“我何嘗不知道你對我的心意。早在甄府時我便知道?？晌乙辉绫銥轭櫦氨舜松矸菖c族人裝作不知。又怎會在你入宮多年后故意找一個與你相似的女子來招惹你。你怎不肯細(xì)想。以致鑄成今日大錯?！?br/>
    陵容緩緩落下淚來。無盡的秋光撲到她的臉上。似也曬不干她的清淚成雙?！笆俏摇２辉高@樣去想。不敢這樣去想。我情愿以為你對我有情。我情愿這樣誤會這樣去恨別人。宮里的夜那么長那么冷。每一秒怎么熬過來的我都不敢回頭去想。若不這樣認(rèn)為。我真會冷得發(fā)瘋。”

    甄珩轉(zhuǎn)過臉。冷冷道：“你再冷。也不要拿別人的血來暖自己?！庇洃浿谢秀庇心敲匆凰病Ｔ趹?zhàn)場上策馬廝殺。帶著血腥氣的烈風(fēng)撲面襲來。刀刃砍在敵人的骨上會有生硬地阻隔。鮮紅的血便噴薄而出蒙住了自己的眼睛。一日的生死交接之后。再剛硬的刀刃都砍得卷了起來。邊塞的夜是深沉的墨藍(lán)色。星子的亮是慘白慘白的。風(fēng)裹著胡沙呼呼地吹。馬低頭啜飲著清冽湖水?？吹镁昧?。那清澈的湖水里慢慢會出現(xiàn)陵容的面容。

    他其實(shí)早已察覺。在甄府里舞劍的時候。那隱在雕花小窗后看他的淡淡粉色身影。這樣一留神。他筆直擊出的劍鋒便偏了幾寸。

    若不是因為茜桃的溫暖開朗?；蛟S他的一生。早已走入一個死結(jié)。不復(fù)得出。

    陵容抬手抹去臉頰殘余的冷淚。靜靜道：“失禮了。大約你從未見過這樣的安陵容?；蛘咴谀阈睦?。我早就是一個蛇蝎婦人了。”

    甄珩輕聲道：“我記憶里。你永遠(yuǎn)都是甄府夾竹桃下粉衫纖纖的女子?！?br/>
    陵容掩不住眸中的驚喜和沉靜。“你還記得。”

    甄珩似要隱忍。終于還是頷首。“一直記得?！?br/>
    陵容微微垂首。唇角泛起輕柔笑意。又取了幾枚杏仁吃了。“但愿你一直能記得。只是今日的我你一定要忘記。若以后你還肯想起。一定要是當(dāng)年的我?！?br/>
    大約方才情緒太激動?；蛟S是眼淚沖淡了脂粉。陵容的臉色有些透明的蒼白。有風(fēng)吹進(jìn)來。無數(shù)的紗帷被吹得翻飛揚(yáng)起。似已支離破碎的人生。被命運(yùn)的手隨意撥弄。

    陵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貪戀。良久。到底還是輕輕道：“你走吧。等下太后午睡醒來。被人發(fā)現(xiàn)了可不好?！?br/>
    甄珩點(diǎn)一點(diǎn)頭?！澳阄抑g。言盡于此。”

    陵容的唇角泛起一點(diǎn)黯淡的笑意?！拔易锬跎钪?。你萬萬不要原諒我?！币娬珑褚徽?。笑意愈深?！澳闳粼徚宋摇Ｒ院蟊囟ú粫傧肫鹞??！?br/>
    他心底有強(qiáng)烈的澀意。她原是這樣聰慧的女子。一早把話說盡。她明知自己不會原諒她。明知自己余生會想起她。故意叫他這樣兩難。他轉(zhuǎn)過臉不去看她?！澳锬镒约罕Ｖ鼐褪?。娘娘的錯。臣不會原諒。也會盡力不再想起娘娘。”

    “盡力?！彼尤晃⑿??！耙M力做的。勢必很難做到?！?br/>
    “但是。只要盡力。總會好些。我不會原諒娘娘。也不會費(fèi)力恨娘娘。因為不值得?！?br/>
    陵容的眼底染上一層陰翳的懼色。指尖捂在胸口微微發(fā)顫。她的笑意蒼涼而哀傷?！笆前?。我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彼p輕側(cè)臉。注目窗外開得如彤云般的夾竹桃。那彤色染上她蒼白的面頰。平添了幾分和婉的神氣?！澳闱七@花開得多好。可惜明年就沒有了。”

    甄珩一時未能明白她為何有此凄涼之語。只當(dāng)她感懷際遇。也不多言。轉(zhuǎn)身告辭。景春殿久未有人打掃。他的步履帶起一點(diǎn)塵風(fēng)。微微有些嗆人。陵容的目光黏著著他離去的身影。只覺被他步伐所帶起的塵土氣也叫人貪戀不已。他會不會。再回頭看看自己。然而眼睜睜看他快走到殿門前了。終究。沒有再回頭看她一眼。如果。他真的不肯再想起自己。。她驟然害怕起來。仿佛有無窮無盡的黑暗與恐懼一起吞沒了她。連親眼看著甄嬛體內(nèi)流出的熱血帶走她第一個孩子的生命時她也未曾這樣害怕過?；蛟S。欠了他這樣多。欠了他妹妹這樣多。她也應(yīng)該償還一些。

    記憶分明的瞬息里。她永遠(yuǎn)也記得。那一日。她在皇后處學(xué)習(xí)驚鴻舞的步法。午后太困倦。她倚在殿后小軒中打盹。日影深深。窗外幾株茂密的芭蕉遮住了她。誰也沒有發(fā)覺。

    朦朧中。聽見繡夏向繪春道：“去燉一碗燕窩茯苓羹來。娘娘午睡醒來要飲的?！?br/>
    繪春笑嘻嘻道：“知道了。”說罷停一停。低聲道：“金良媛怕是有了身孕。外頭送了些桃仁來。等下磨碎了放進(jìn)她的杏仁茶里。御膳房送去神不知鬼不覺的。誰叫小蹄子仗著皇上寵愛不長眼呢。”

    繡夏冷笑一聲。道：“那是她活該。這法子最靈驗。你忘了當(dāng)年純元皇后么。最萬無一失的?！?br/>
    繪春伴著繡夏笑語連連去了。她驚出了一身冷汗。身子緊緊貼著墻上。仿佛魂靈也不是自己的了。斜陽照進(jìn)深深庭院。她唯覺深寒徹骨。

    那種寒意。在此時此刻迅疾從心底迸發(fā)出來。她霍然站起來。大聲向著他的背影道：“皇后。殺了皇后。?！蹦鞘亲詈髿埓娴臍庀ⅰＫ此腿换厥?。有震驚的神色。忽然生了一縷哀涼的微笑：“請將此話轉(zhuǎn)告淑妃?！?br/>
    他頷首。旋即轉(zhuǎn)首離去。

    她望著他最后的背影。勉力微微一笑。柔婉低下頭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只是他能不能懂得。淑妃能不能懂得。

    她不愿去想了。唯一甜蜜的一瞬。。。他最終。還肯回首一顧窒息的感覺如海浪洶涌拍上她的胸口。她已經(jīng)說不出話來。身子倚著墻壁軟軟地滑落下去。她苦笑。這條命。這口氣。從來由不得自己。如今。終于可以由自己做主一回了。有冰涼的淚水再度從眼中滑落。淚眼朦朧中。仿佛還是初見那一日。他溫暖的手安撫住自己慌亂窘迫的神情?！鞍残〗銊e怕。我是甄嬛的兄長。甄珩?！?br/>
    那是他與她的初見。若。人生能永遠(yuǎn)停留在那一刻。便永遠(yuǎn)不會有今日的分崩離析。涇渭分明。

    那時的他。笑容清澈而甘醇。并無今日的滄桑之色。他的幸福。他的安穩(wěn)人生。終究是被自己親手毀了。而她一手毀去的。何止是他的人生。自己的。甄嬛的。眉莊的。無一不是支離破碎。

    若有來世。她愿用自己的生生世世來補(bǔ)償他自己所虧欠的。

    她困倦地想著。那樣倦。終于不愿再想了。風(fēng)吹過。庭中一本夾竹桃亂紅紛飛如雨。漫天漫地都是這香艷有毒的飛花。如夢似幻。如蠱似惑地拂上她的身體。蒙住了她的呼吸。

    乾元二十三年十月初一。鸝妃安氏自裁于景春殿。年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