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歸來展轉(zhuǎn)到五更(3)
有宮人近前,為我輕輕掩去袍袖,復將一方絲帕覆于我腕上。諸位太醫(yī)遂逐一靠近,先審視十指上的患處,再為我診斷脈息。
錢镠默立一旁,冷面不語。
方才,被他抱入懷中之時,我眼角余光瞥見,他已是換了家常的青色錦袍,發(fā)髻,只以一根木簪束起,領(lǐng)口和衣袖處,隱隱露出白色的里衣。依舊是昔日十四熟悉的裝束,一副天生的華美氣度,映襯出絕世的俊顏。
但,我看也不看他,只側(cè)著臻首,望向窗外。
經(jīng)過諸位太醫(yī)一番交頭接耳的商量,最后,由太醫(yī)院主事寫出醫(yī)我的藥方,并有醫(yī)女按著他們的吩咐,將熬好的湯藥,先侍我喝下,再將另行調(diào)制的創(chuàng)傷藥奉上,為我小心抹一遍。
一切俱已齊備,錢镠似也有些疲色,輕道:“都退下吧?!北娞t(yī)深施一禮,踽踽退下。兩旁的宮人與醫(yī)女,也均依言退去。
一時間,整個寢宮內(nèi),只剩我與他兩人。
窗外的天際,已漸漸泛出魚肚白。而,數(shù)尺之外的銅盆內(nèi),銀炭正帶出濃濃的暖意。我有些支不住,靠著錦褥,竟要睡去。其實,我能夠撐到此刻,完全是憑了胸中的一口氣,不愿意讓他再見到我柔弱不勝的模樣罷了。
恍惚間,感覺到他輕輕坐于我榻上。耳畔,傳來他低語:“朕,已派人重新裝點紫宸殿,過幾日就可以搬入。這幾日,十四就先同朕一起住于昭陽殿。”
我輕輕張開眼睫,望著他,既不說好,也不說不好。他面色蒼白,有掩不住的憔悴,但一雙明眸,此刻,卻宛如有耀人眼目的晨星熠熠閃爍。我被他的眼神灼到,復閉上眼睫。我根本不愿在這鳳凰宮內(nèi)呆哪怕一刻,所以我不會說好。但,我此刻傷病未愈,等于被他囚于昭陽殿,插翅,也難飛,所以我也不想再說什么無用的不好。
有半晌,他未再發(fā)一言。輕輕為我掖上薄被,伏下身,附于我耳畔,嘆息道:“朕,沒有一天不牽掛十四。十四,就從沒有想念過朕么?”
我閉著眼睫,仿似置若罔聞。眼睛雖閉著,但十指間傳出的連心之痛,如鉆心一般難抑。我咬緊唇瓣,不覺低低溢出一絲低不可聞的痛聲。隨即,自個的身子,已被他擁入懷內(nèi),一雙手臂緊緊將我箍于身前,卻仍在盡量小心不碰觸到我的傷口,在我耳畔喃喃低道:“朕,決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到朕的十四?!闭Z中,似有無盡的痛楚之意。旁人不知,聽來,只道傷雖在我身上,痛,卻發(fā)于他心內(nèi)。
枕畔發(fā)盡千般愿,當日,十四就是因為信了這些朝發(fā)夕改的誓言,生死往赴,均甘之若飴。
可惜,十四,已經(jīng)死了。如今,活著的人,叫雙乞。
即便,窮盡畢生之力,我,也要逃出這禁衛(wèi)重重的鳳凰宮闕。寧死,也不復見。這是當日十四死前的心愿,也是今日雙乞兒求生之志。
我一動不動,鼻尖處,縈繞著淡淡的龍涎香味。曾經(jīng),無比熟悉,魂夢系之,此刻,聞來,卻只覺得陌生而疏離。想必,心死了,連嗅覺,也隨之遲鈍。但,被他抱著,十指間的傷痛,竟似減輕了幾分。本就連日的旅途奔波,加上一連數(shù)日的牢獄之災(zāi),以及嚴刑逼供,此刻,我累極倦極,不想再作無謂的掙扎,既然掙不脫,就隨他去吧。遂,半臥于他懷內(nèi),竟沉沉地睡去了。
恍惚間,聽間窗外廊下傳來一聲一聲更鼓之音,似在催起著什么,就仿似那日十四侍寢于昭陽殿的云毯之上,殿外也是這般更鼓連連,擾人好睡。莫非,十四又貪睡起遲了了么?眼看著師傅的戒尺一遍一遍重重地落于十四的掌心之上,痛可連心,我猛得坐起,口中哀求道:“十四知錯了,十四知錯了,十四兒好疼,師傅不要再打了……”我吃不住痛,復嚶嚶地哭將起來。但哭聲,隨即被人以唇舌封住,接著,是纏綿不已的輾轉(zhuǎn)吸吮,深,卻極輕。似怕驚醒夢中之人,卻又不舍她再發(fā)悲聲。
十四,從沒有被人這樣吻過,仿佛,有難以啟齒的萬語千言,都付予,這輕吮深嘗、繾綣相交的唇舌之間。我漸漸止住抽泣,復輕輕睜開眼睫,在看到他容顏的那一瞬,我宛如被人以重錘擊到一般,直直地自他懷內(nèi)彈跳開,瑟縮于軟榻的一角。眼中,俱是猛醒之后的驚恐與羞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