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蔓緩緩走到他背后,沉默地盯著那個瘦小的背影。
她那個小師弟, 來觀里的時候剛好六歲, 當時湖廣洪災遭劫,小師弟一家全都喪生于洪水之內, 師父心善,又同他家有兩分交情, 便把小師弟接回觀里,做了個序齒最末的小師弟, 同他們這些師兄弟姐妹一塊研習相術。
她那時也不過十五歲, 在師兄弟排行倒數(shù)第二, 所以她跟小師弟走得最近,不似親姐弟, 勝似親姐弟。
等到后來, 外夷亂周,天下狼煙四起,觀里的師兄弟姐妹也都流離失所,散亂各地,有還俗的, 有繼續(xù)做相師的, 更多的卻是在戰(zhàn)火中死去。
而小師弟一直跟著身體不好的她,盡心盡力地照顧她,多少次她都覺得自己快死了, 都是小師弟救的她。
后來她有了從龍之功, 成為新周的國師, 重建順天觀,她一直以來都兢兢業(yè)業(yè)為天下蒼生謀求福祉。五弊三缺她從不在乎,只要自己所作所為對天下蒼生有利,她便毅然去做。她做了很多,身體越來越糟糕,已經(jīng)有了短命之相,可是她那逐漸興起的聲勢卻惹怒了帝王。
后來,帝都蛇妖作亂,戕害數(shù)十條人命,她為了斬殺那條已成氣候的妖精,徹底把身體搞垮,魑魅魍魎入侵體內,一夜之間鬢發(fā)全白,哪怕她當時年不過二五。
京城三月不雨,欽天監(jiān)代持天命扶乩問因由,下達的天乩卻是“妖女作亂”這四個字,帝王下了罪已詔,痛斥自己是非不分,把作亂的妖女放在身邊戕害無辜百姓。
她就是那個與妖同盟的妖女,在罪已詔中,她惡貫滿盈,為了京城百姓迷信于她,故意放出蛇妖作亂,然后借機斬殺,只為求名。
年輕的帝王判處她鬧市火刑,給京城百姓一個交代。滿朝文武,沒有一個為她開口說話的,盡管她為李侍郎家除過井中女鬼,給何尚書家的心肝寶貝止過夜啼之疾,救了染上時疫的張御使一家老小性命。臨到頭來,至始至終維護她的還是只有那個小師弟。
年輕的帝王要以儆效尤,自然不可能放過他。七月流火時節(jié),鬧市街口,她被處了火刑。而那個為妖女求情的小師弟,則在同一天,同一個街市口,被判了凌遲。
她眼睜睜看著小師弟被千刀萬剮,眼睛恨得幾乎快要滴出血來,她倉皇大笑,火把燃起的那一刻,天降大雨。
監(jiān)刑官面有疑慮,百姓面面相覷,看著這被瓢潑大雨澆滅的火寂滅不語,直至人群中不合時宜的喊聲開始出現(xiàn),“果然是妖女,一燒她老天就開始下雨了,繼續(xù)燒啊,燒完以后咱們大周就是為天地除厄的英雄,到時候肯定風調雨順,人人都有好收成!
那些百姓狐疑地聽了會,還是信了。
雨越下越大,他們換了新的柴禾稻草,又在上面澆上一層厚厚的火油,火把一燃,就成了瓢潑大雨也無法熄滅的火勢。
死后她的陰靈飄蕩,剛死的那段時間,她恨不得讓那個皇帝,讓那些愚昧的百姓全都陪葬。可是結果呢,新周國勢本就搖搖欲墜,先皇曾有兩個皇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三皇子才是那顆真正的紫微星?墒撬詈髤s選擇扶持了二皇子。
可假的終究是假的,即使扶持上位了,此等心性,如何能做這天下之主?
沒有她這個國師日日夜夜焚香禱告祈求國運,不到半年,新周就被外夷鐵蹄踏破,存朝三百余年的大周徹底灰飛煙滅。
而她的所有愛與恨,跟著大周的覆滅也一起結束了。只是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有再世為人的機會。
她這輩子,再也不想做個好人了,只想痛痛快快地暢意活著。
郁蔓眼圈微紅,過了會方才穩(wěn)定心神,語氣染帶了點她自己都未曾發(fā)覺的柔和,“你在搭什么呀?”
煥煥驚喜地轉過頭來,看見她時頓時開心地大叫起來,“郁姐姐,你來啦!”
郁蔓微笑著撫慰了下他毛茸茸的腦袋,“對啊,來接你出院!
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煥煥裸露出來的那一節(jié)嫩藕似的手臂上,他的手臂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處小小的肉色梅花狀印記,是一塊凸起,她眼睛一凝,忍不住抬起煥煥的手臂。果不其然,那梅花印記正對著的下方,有一塊白色的小點。
她在亂世時,多次病入膏肓,有次小師弟外出給她尋藥的時候,就中了亂民的流矢,因為一直牽掛她,小師弟沒有給自己包扎,再加上當時藥材極其珍貴,小師弟沒有處理這個傷口,等她發(fā)現(xiàn)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傷口徹底爛掉了。哪怕她功成名就時,尋來天底下最好的藥材,也治不好這箭傷,每每發(fā)作起來就是鉆心入骨的疼痛。
因為后來對這個箭傷用過無數(shù)次藥,郁蔓對這塊傷疤可以說是無比熟悉。
就是他了。
郁蔓眼中一片酸澀,幾乎快要掉下淚來。
現(xiàn)在李煥煥這瘦弱的小模樣,比之當初還要不如。
煥煥奇怪地看著她,“郁姐姐,你怎么哭了?”
郁蔓擠出一個勉強的微笑,“因為我開心啊!
煥煥似懂非懂地點點頭,不知道為什么,從電視里一看見郁蔓的模樣,他就覺得異常親近熟悉。他喜歡這個姐姐,比喜歡媽媽還要喜歡,因為媽媽實在是太忙了,還總是嫌他煩。他不喜歡外公外婆,媽媽卻一定要外公外婆來帶他。他告訴過媽媽外公外婆經(jīng)常打他,可是媽媽也只是告訴他,要聽話。
他已經(jīng)很聽話了。
煥煥想起郁蔓剛剛問的那個問題,就指著桌上放著的那堆積木,“這個紅色的是媽媽,紫色的是郁姐姐
他用積木搭了兩個人,兩個不同顏色的人,方方的腦袋,方方的四肢和軀體,卻依稀能夠辨認出是個簡簡單單的小人模樣。
“這樣啊,那煥煥真厲害!庇袈露藳Q心,“煥煥,以后跟姐姐一起住好不好?”
李煥煥忍不住睜大了眼睛,不住點頭,迭聲道:“可以嗎?可以嗎?”
郁蔓十分溫柔,“當然可以!
煥煥又有點苦惱,“可是媽媽怎么辦呢?”
郁蔓的眼神微微往下一瞥,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沒有媽媽了。”
煥煥沒聽清,茫然道:“?”
郁蔓笑而不語,輕輕撫摸了下他的腦袋。她說了,這輩子要做個自私的人。煥煥是她的小師弟,就只能是她的小師弟。
至于其余的過往前塵,早就隨風而逝了,她要帶著小師弟重新開始。
反正她也不缺修改人記憶的手段,煥煥年紀還小,所有記憶也就七年,能夠留在腦子里的估計就三四年,想要做法非常容易。既然他們李家人不要煥煥了,她要,她不會讓自己的小師弟跟被人踢皮球一樣到處被踢著讓別人養(yǎng),但是這個孩子,從今天開始,就不再是李煥煥了。
*
秦肅頭一回接到郁蔓的電話,卻是郁蔓要求他兌現(xiàn)剩下的那個要求。
妖府司的妖精們在人類社會都有個合法身份,而且完全不惹人懷疑,妖府司的手段可見一斑。而郁蔓正是看中了他們這種手段,想要把一個小孩子的戶口絲毫不惹人懷疑地落到她的戶名下面。
因為那孩子先前一直在生病,所有沒有上學,自然也就沒有學籍,這事操作起來,不能說簡單,也不能說太難,總之還是秦肅能夠辦得到的事。
秦肅稍一思索就應承下來了。
他一直覺得郁蔓會拿剩下的那個要求來難為難為他,沒想到卻是這么一件不大不小的事,而且郁蔓又指定要將那孩子的戶口落到她的戶下,看來這孩子對她的意義果然不一般呢。
秦肅便又問了句,“那孩子叫什么名字?”
郁蔓想了想,“郁臻,日臻完善的那個臻!
臻是她小師弟過去的名。
秦肅一口就答應下來,耳目靈敏的狐貍精端著一盞茶進來朝他擠眉弄眼,還刻意拉長了聲音,“喲,誰的孩子啊。”
秦肅一個卡頓,突然意識到辦公室里的隔音法陣他忘開了,剛剛那通電話估計全被這妖精給聽了去了。而妖界的規(guī)矩就是你沒開隔音法陣,那就意味著別的妖精可以隨便聽,隱身聽貼墻根聽都行。
秦肅拿這狐貍精毫無辦法,“你心里門清還問什么?”
胡麗又朝他擠了擠眼睛,“這孩子七歲,八年以前,郁蔓剛好十六歲,可以生孩子啦!
秦肅的腦袋上的青筋頓時就漲了起來,“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胡麗卻猛地弓下了腰,那雪膩膩一團幾乎要湊到秦肅眼前,秦肅頗為嫌惡地轉開眼睛,“狐貍臭,離我遠點!
胡麗:……
“放屁,老娘剛搽了法國進口的香水。我只是隨口說個八卦,你這么生氣至于么。最近娛樂圈里不少老傳著一女星父母的二胎實際上就是她的私生子嗎?你難道傻到相信那孩子真是她弟弟嗎?那時候人類的二胎都還沒開放呢,她父母哪來的兒子?再說了,她爹媽在七年前的車禍里就全都死了,從來沒聽說過有什么剛生下的嬰兒!
秦肅沉聲道:“郁蔓又不一樣!
胡麗大喇喇落座他面前的那把椅子,嗤笑道:“哪里不一樣了?到底是郁蔓跟那個女星不一樣,還是她在你心里的地位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