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鈺深深一揖；“先生大義！”他發(fā)現(xiàn)了，白猿寬大的巫袍下，右袖袍確實(shí)空空如也，恐怕便是在與他口中的“滔天巨妖”打斗中失去的。

    白猿端端正正受了他一禮，繼續(xù)說道：“人有是非之辯，妖亦如是。其中不愿與人類為敵者，便組建了青丘神國?！?br/>
    “自數(shù)千年前神國建立以來，他們便對學(xué)宮多有援助。而學(xué)宮亦投桃報李，以道法、神通術(shù)、以及耕織之物饋之。直到一百二十余年前……”

    說到這，白猿閉上了眼，似是回憶起了不堪回首的往事。

    “前國主柳生守空，乃我胞兄！”良久，他開口。

    白鈺幾人立在原地，久久無言。他們今日聽到的秘辛太多，早已麻木了。

    “他亦是巫祝學(xué)宮第九百一十二代出云無月——出云無月空！所謂出云無月者，乃執(zhí)掌學(xué)宮第一殺器‘隙月斜明’之人的稱謂?！?br/>
    “我與他，起了大道之爭。他認(rèn)為我為了斬殺妖獸無所不用其極，是邪道。我認(rèn)為他拘泥于正面對決，是愚蠢。一百二十多年前，我與他為爭個高低大打出手，直打了七天七夜。后來，我們都精疲力盡之時，他被我用毒迷倒……他認(rèn)為我勝之不武，一氣之下拋下國主之位便走了。而隙月斜明，則是寄生在出云無月的脊骨之內(nèi)，非傳承時無法丟棄。他便帶走了?！?br/>
    “他拋下國主之位后，不知從哪里冒出來個宣粱，竟一舉摘得國主之位！”

    “我方才說過，千方大山之內(nèi)妖獸數(shù)以億萬計(jì)，以當(dāng)年魔族之兇焰亦不敢輕入其中。若非它們?nèi)糊垷o首，只怕巫祝學(xué)宮早已覆滅，大半個神州也將狼奔豕突，就此淪亡?！?br/>
    “而就在宣粱即位后，千方大山內(nèi)妖獸的舉動變得怪異起來。原先它們是零散行動，好似無頭蒼蠅。而那之后，它們變得有組織有紀(jì)律起來，就好像——軍隊(duì)！”他有些生硬地吐出了這個詞。

    “而原本青丘的援助也就此撤走。巫祝學(xué)宮這些年的傷亡，是萬年來最高的！”

    “那先生為何不向其他學(xué)宮求援？”

    “五大學(xué)宮各司其職，分身不得。坐鎮(zhèn)屏風(fēng)疊，是巫祝學(xué)宮之職責(zé)，豈可因我之無能，壞其他學(xué)宮之事？”

    “最近我得悉，宣粱及……其同伙有意放億萬妖獸出關(guān)，屠虐生靈。我本欲親自前往斬了這妖孽，誰知——那廝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然法力大進(jìn)，又有同伙相助，我不是對手！”白猿長嘆一氣。

    “我與胞兄有靈犀想通。他知我生命垂危，便主動聯(lián)系上了我。半年之內(nèi)，他將會尋隙偷襲宣粱，雖未必能將他斬了，但起碼也能重創(chuàng)他。你的任務(wù)，便是好生修煉，在他重傷未愈之時向他發(fā)起挑戰(zhàn)，拿下國主之位！青丘國主，不僅能號令青丘百萬之妖，對千方大山內(nèi)一些蠢蠢欲動的妖族也頗有威懾！”

    青丘竟有百萬妖族！當(dāng)初葉清歡說只剩下宣粱擁躉，恐怕有些片面了。

    “你是唯一一個心性秉性、天資悟性都讓人放心的妖，國主之位，非你莫屬！蘿衣的話，她做一個守成的祭酒有余，做一個篳路藍(lán)縷的國主卻是不足！”

    “某自當(dāng)盡全身之力！”有先烈成仁于前，他又豈能惜身！

    “宣粱道法精深，即便是重傷之身亦可輕易殺你。我傳你陰陽采補(bǔ)之法，必要時你可尋千千蘿衣，以她為爐鼎，修行自然一日千里！”

    “還有這個女娃娃，相信你也會以大局為重！”柳生守靜看了看薛吟霜。

    白猿說出這話時，目光平靜，神色淡然。倒是薛吟霜臉上泛起了一陣紅暈。

    她偷偷瞄了白鈺一眼，沒有說話。

    “謝前輩好意，晚輩不才，但對付一個殘敗的宣粱在下一人也足矣！”

    “如此，也好！我要你做的第三件事，便是發(fā)誓！”

    “不知是何誓？”

    “日后無論你知曉了什么，經(jīng)歷了什么，你都不許殺一個人，這個人便是司馬氏！”

    “這……”平心而論，司馬氏于白鈺有恩，但白鈺對他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戒心。

    “答應(yīng)我！”柳生守靜眸子里突然綻出精芒。

    “晚輩答應(yīng)！絕不對司馬氏起殺心！”

    “好，很好！”白猿第一次有了動作，他仰頭大笑。

    “你要記住，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論心不論跡，論跡無是非！”他抬起僅余的左臂，在白鈺的眉心一點(diǎn)。奇異的經(jīng)文在他腦海中源源不斷地涌現(xiàn)，他忍不住閉起了眼。

    《陰陽術(shù)》！經(jīng)文至簡至奧，講述的乃是太極兩儀，陰陽相生之道。

    一陣悄愴的猿嘯幽幽地蕩漾在天地之間。

    良久，白鈺緩緩睜開眼。白猿端坐在他面前，眸子里滿是疲憊。

    “南疆肆虐的妖獸，我自有辦法！”白猿撐著自己的膝蓋要站起來，接連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白鈺連忙去攙扶。

    “咳咳咳——”他重重地咳嗽了幾聲。

    “這幾天你可以在附近走一走，將來若是真有大變……也好有個底！”

    “女娃娃你過來，我也有東西給你！”他朝薛吟霜招招手。

    “這面慧鏡，能捫心而問，觀照自身。你道心不堅(jiān)，將來若是首鼠兩端，便問一問這鏡子！”他一勾手指，一枚玲瓏的小鏡憑空浮現(xiàn)而出，飄向薛吟霜跟前。薛吟霜躬身納謝。

    “呵呵，見者有份！小鯉魚，你也過來！不過這次我要借花獻(xiàn)佛了！”他扭頭朝向白鈺，“風(fēng)華既在你手，蜃珠應(yīng)該也在你那里吧？當(dāng)年風(fēng)華上仙從青丘帶走的東西不多，但樣樣俱是稀世之珍，蜃珠便是其中最珍貴的一件！”

    白鈺想起來了，葉忘青坐化之時，曾將一粒小小的蜃珠塞到他手里。他雖從她記憶里窺得使用之法，但卻從未運(yùn)用過。如今聽柳生守靜一說，他連忙一拍靈犀佩，從中取出那粒蜃珠遞過去。

    白猿接過那粒蜃珠，目中露出哂笑之色：“蜃龍蜃龍，有龍之形，而無龍之靈！小鯉魚，如今我助你化龍，將來神州有難，你不可怯身，明白么？”

    葉清歡在原地愣了愣，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柳生守靜見此微微頷首，捏著蜃珠兩指突然發(fā)力，蜃珠登時化作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飛灰。飛灰凝兒不散，在空中交織成七彩的光霧。

    厚重的誦經(jīng)聲從四壁浮現(xiàn)，光霧突然劇烈扭動起來，仿佛有生靈在其中掙扎。

    柳生守靜咬破舌尖，吐出一蓬凄艷的血霧，他指尖濡血，在空中畫起了不明所以的符咒。

    每一個符咒成型，便會飛離他的指尖，繞著蜃珠所化光霧盤旋起來。半個時辰功夫，柳生守靜畫了大大小小上百個符咒，符咒各行其道，如周天星辰般圍繞在光霧周圍。

    當(dāng)最后一個符咒離開柳生守靜的指尖，那一團(tuán)血霧也恰好用盡。他好似用盡全身力氣般雙手輕輕一推，黑色的光芒從他腳下盤旋升起。

    “流螢續(xù)斷光，一明一滅一尺間?！彼闷嫣氐恼Z調(diào)吟唱起了和歌。

    “去吧！”黑色的光芒脫體而出，一頭扎進(jìn)了被符咒包圍的光霧。光霧頓時扭曲起來。

    “昂——”震耳欲聾的清吟從光霧中發(fā)出，真若龍吼！

    窗外天地間，風(fēng)云忽然變！

    “死了幾千年了，還敢興風(fēng)作浪！”柳生守靜輕喝，“看打！”他指尖憑空生出一張符箓，印在了光霧之上。

    清脆的鈴響壓過了龍吟，讓人聽之忘機(jī)。

    一縷陽光刺破厚重的烏云，落在了光霧之上，符咒運(yùn)行地愈發(fā)迅疾，將光霧壓縮地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粒小小的丹丸，褪去了光芒。

    柳生守靜從空中摘下浮沉不定的丹丸遞給葉清歡：“服下！”

    白鈺看見，他枯黃的指尖分明地在顫抖。

    葉清歡看看白鈺，又看看柳生守靜，躬身行禮后徑直拿過丹丸一口吞下。

    “啊——”她發(fā)出一陣痛苦的嘶鳴，抱著頭蹲倒在地。

    “前輩！”白鈺不由自主地邁出一步。

    柳生守靜擺擺手：“無妨！”他又接連結(jié)印，一絲絲莫名的靈力被他牽引而來，注入了在地上翻滾的葉清歡體內(nèi)。

    一個以葉清歡為中心的六芒星法陣漸漸成型。耀眼的光芒包裹了她的軀體。

    白猿做完這些之后趔趄退了幾步，險些跌倒。

    “半個時辰后，她自會醒來！現(xiàn)在，讓我休息休息！”柳生守靜吐出一口濁氣，將手靠在白鈺肩上。

    白鈺連忙扶著柳生守靜到蒲團(tuán)邊上坐下。

    他也不敢打擾，只和薛吟霜一起立在旁邊。

    半個時辰后。法陣漸漸散去光芒，葉清歡呆坐在原地，望著自己的手掌。

    “怎么樣？”薛吟霜問道。

    “好像，沒什么感覺。除了……”葉清歡摸了摸自己的耳后，那里的鰓瓣已經(jīng)愈合。

    “前輩？”白鈺試探性地叫了柳生守靜一聲，他低著頭，好似熟睡。

    白鈺心中莫名一痛，他放大了聲音：“前輩！”他依舊不為所動。

    白鈺半蹲，輕輕晃了晃柳生守靜的肩膀。他干枯瘦小的身形順勢頹然地倒在地上！

    巫祝學(xué)宮祭酒柳生守靜，就此化道！

    白鈺慟哭，薛吟霜也半跪在地，低聲誦經(jīng)。

    一聲猿嘯海山秋，萬壑千巖盡白頭。

    此去莫問蒼生事，醉挑銀燈倚高樓！

    柳生祭酒，放心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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