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兩天，蔣毅把三包藥吃完后又換了一種藥繼續(xù)吃，進入了調(diào)養(yǎng)階段。

    雖然他身上的外傷幾乎都好了，但是由于長年的營養(yǎng)不良和惡劣環(huán)境對還在發(fā)育的身體的摧殘，先前的毆打造成的內(nèi)傷、寒氣入侵還未祛除虛了身子，要完全好還需要經(jīng)過幾個月的慢慢調(diào)和護養(yǎng)。

    蔣毅現(xiàn)在不算好看，面色萎黃，身上長著黑色斑點——雖然他的胚子是不錯的；也不算好受，時常時冷時熱不說，夜里咳嗽就能讓人要死要活——雖然他經(jīng)常倔強的強行止在喉嚨里，要不就用被子蓋住頭拳頭堵住嘴，白天起來又是一副我很好；但這種東西又不是常人能控制的，同處一室的兩人，沈易七是知道的。

    于是每一天的早上，沈易七都會全無所知的給少年送上一碗紅糖姜水。

    期間，蔣毅也見著了柳青堯。剛一碰觸兩人視線的時候，他的表情是復(fù)雜的。

    沒想到救了他一命的是這個白癡，沒想到他的恩人是柳青堯，沒想到他給了他一飯之恩。是的，現(xiàn)在蔣毅也回想起來了，初八雪夜給他包子的人那張似似曾相識的臉。白癡和蠢貨湊成堆，救人玩兒？尤其是這個蠢貨還是白癡收養(yǎng)的。

    柳青堯?qū)τ谑Y毅來說，還是有辨識度的。在當(dāng)年的逃荒中，他可笑的像個白癡的樣子給他是印象深刻的。時事境遷，兩人相逢。

    而蔣毅揚起下頷，眼睛平視面對他：“你要收留我嗎？”

    柳青堯?qū)τ谘矍暗氖Y毅無疑也是復(fù)雜的。這一次的相逢是在破不及防。尤其是連續(xù)兩次見到頻死的他。他明白自己為什么要救他，但卻無法用言語解釋，這是一定的要救的。蔣毅是他無可否認(rèn)的前期不成熟的見證人，他們一起在逃荒共患難過，是唯一一個能證明柳青堯是柳青堯，而不是叫‘柳青堯’。他讓他清醒了，盡管他可能并不樂意。

    所以柳青堯在空曠的院子里，看著被沈易七牽著手進了門，眼含挑釁面表質(zhì)疑的蔣毅說：“如果你想走的話?！蔽視o你一個住的地方讓你住，如果你好了，想走我不會留。

    就此，蔣毅就在沈易七的家里安家落戶了。

    短短的時間相處，不能很快讓蔣毅很容易的融入這個家，別說蔣毅這個別扭的個性。但是，蔣毅總是會在家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扛竹料，劈材或者打架。胡同巷小、人雜是非多，柳青堯又不自量力的收留的一個來路不明的叫花子，再加上有個和他有過節(jié)的柳小哥兒搬弄口舌。柳青堯家近期又是一段不順心。

    男兒和未成親的小哥兒住在一塊兒，柳青堯那家也是臉都不要了，不知哪天弄出什么腌臜事來——

    以往遇到這種事，柳青堯一般都是無視，也沒鬧出什么事來，柳小哥兒也只是拉幾個好友占占口頭便宜就這么過去了。然而自從來了個不怕硬的蔣毅，一點就炸，聽到碎言直接拎起人家的衣領(lǐng)就打了過去。仇雙方就這樣結(jié)下了。

    柳小哥兒是巷子里的老人了，別的不多就是姘頭特別多，都是他的恩客。剛好，蔣毅信奉都是來一個我打一個，來兩個我neng一雙，靠著一身蠻力氣和雙拳頭，把來惹事的人轟出家門。

    三天兩頭的小傷當(dāng)然少不了，同時少了的是巷子里的雜音。

    柳青堯沒有什么，沈易七開心的露出了笑容。

    對于巷子里人的閑言碎語，柳青堯一向是不予理會的。他性子獨，工作起來又只會埋頭苦干，閑余下的娛樂也單一，家里——出門擺攤——竹林三點一線。不比小哥兒的沈易七，心思細(xì)膩些，聽久就往心里去了；偏偏柳青堯沒有這方面基因，不去注重這些的婦人八卦；說白了，柳青堯性格其實是自我而冷漠的，他看不上的人不會分出他一絲精神去注意。只要覺得沒有礙到他，沒有太大的損害的事也就不放在他眼里。因此也沒有察覺到沈易七悶在心里的沉重心情。

    然后，蔣毅成為了小胡同里不能惹的角色，柳青堯和沈易七的家再沒有了以往的不和諧。而這其中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們家有了一個男人，雖然是未成年，卻給巷子里的人一個共識：他們有依靠了。

    這很正常，兩個相依為命的小哥兒和有主的小哥兒兩者之間還是有很大的不同的。就好像有男人當(dāng)家的家庭沒人招惹，而孑然一身的寡婦總是備受欺凌一樣。

    從來寡婦門前是非多。

    當(dāng)然，柳青堯一如既往的無所察覺。他總是把沒有意義的事情隔絕在耳旁的技能發(fā)揮的好好的。

    正月十五元宵節(jié)，聽街頭鄰坊說，天弈城會有一個長5天的燈節(jié)。而還沒到晚上呢，家家戶戶都已經(jīng)掛上了大紅燈籠。柳青堯和沈易七家的屋檐下也掛了紅艷艷的一個——柳青堯親自做的。

    下午，這一段時間心情格外舒暢的沈易七在廚房里顛勺翻鍋，為這一次節(jié)日全家聚餐，在柳青堯的院子里，只有他們?nèi)?，也算是給蔣毅的入住一次正經(jīng)的慶祝。為做上一頓山珍海味，沈易七這次可是忙活壞了。

    柳青堯和蔣毅也沒閑著，想著幫忙一起擠進小廚房里添把人手，但他們只是笨手笨腳弄得一團糟還蒸的忙頭汗。柳青堯還好點，可以洗菜切菜的，緩過來的他一擦頭上的汗，里面沒有了蔣毅的身影。不想去添亂的他已經(jīng)走出廚房，在外面默不作聲的將屋里的桌子搬到院子的空地上撐開擺著，再擺好碗筷。

    甜而不膩的浮元子，外酥里軟的油錘，金黃色的炸元宵，紅燒肉白斬雞鹽焗蝦……

    柳青堯他們坐在椅子上，首先舉起桌子上的米酒干一杯。酒的味道甜甜的，然后由此拉開今天的序幕。

    桌子上每人的前邊都放有一碗滿滿的浮元子，沈易七舀起一個白白胖胖的圓子咬上一口，流出綠色濃稠的液體來，口里滿是爽口的綠豆香；蔣毅夾上一塊鋪上一層芝麻的沾糕，吃起來甘甜微寒；柳青堯吃著面蠶，嚼在嘴里軟嫩有彈性，帶著股肉香。

    這一餐柳青堯他們從晚霞滿天吃到月上柳梢頭，天空上面天燈徐徐飛起，上面親手寫著人們的愿望祝福。

    沈易七抬頭笑了：“看啊，這么多燈，好漂亮啊?！?br/>
    柳青堯聽言也抬頭，為自己倒上一杯酒喝上：“嗯，我可以幫你做，很簡單……”

    蔣毅低哼：“嘁。”

    ……

    酒足飯飽后，三人也該撒了。沈易七跟柳青堯道聲別，柳青堯笑笑，蔣毅沉默低頭的走在沈易七的后面。

    人走茶涼，剩下一片殘桌。沈易七臨走的時候想幫著先收拾，柳青堯搖頭說等下他自己來就好。

    柳青堯沉默的低頭一會兒，繼續(xù)倒著酒一杯一杯飲酌著。

    ——又只剩我一個人了啊。

    ——爺爺……我想你了。

    院子里很安靜，只有一人一月和一陣清風(fēng)。

    霍將軍府，一殿一卷式的垂花門連接著抄手游廊，庭院中一座三層樓高的六角樓閣分布其中，依山傍水?；羧笔卦谧罡咭粚拥钠阶希性诩t漆鏤花欄桿的一種手上提著一盞白里透紅的兔子燈。他眼睛久久凝視著手上的物體，不知在思緒什么。

    他的頭微微傾斜，冷沉的聲線響起：“逍文。”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停在將軍五步距離，吳逍文雙腿站直上身微俯，一把紙扇插至腰間，拱手行禮：“將軍。”

    “何時？”

    低頭：“將軍，老夫人來信?！?br/>
    “……”

    霍缺看著樓閣外高掛夜空的月亮，圓若玉盤烏云半遮。

    片刻，他轉(zhuǎn)過身：“拿來。”

    酒醉的柳青堯很冷靜的放下手上的酒瓶，走路不穩(wěn)的回到了自己的小房子，然后，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一息時間，他已動靜全無，呼吸綿長了。

    半刻，一刻。柳青堯埋在被子上面的身體突然抽動一下，露出半張臉，灌了酒后的紅緋妍澤。他的眉毛輕輕擰起而后松開，眼睛半瞇，側(cè)臉摩挲著下方的被子。接著，手毫無目的的在他頭上摸索著，好半會兒的時間，從床頭拖出一個泛白的藍(lán)色背包。

    背包很重，還會發(fā)出丁丁當(dāng)當(dāng)?shù)穆曇?。柳青堯自以為猛地但實際慢吞吞的起身，手在背包上下摸了幾把，才把背包的大拉鏈拉開。手就伸進黑森森的背包里面，接著又歪頭想了想，慢悠悠的把手伸出來，把背包拎到一旁，豪氣萬千的把底下的被子掀開，扔到床尾。雖然沒一會兒他就打了個冷戰(zhàn)，然后又遲鈍的把打入冷宮的被子又重新拖過來，圍在身上。

    背包里面存了他這一年賺的銀兩，3兩白銀，12摞銅錢，幾個碎銀和若干銅錢。

    柳青堯沒有理那幾個銀白色石頭，一手掌抓起背包里零散的方孔銅板。他倒在床上，腳縮進被子里，手舉著腦袋，面無表情的看著暗黃色的銅板從他的眼前滑落，稀里嘩啦的堆在身側(cè)，目光迷離。

    玩了一陣，柳青堯嘿嘿笑，很是歡樂。突然又變得很沉默，扁起嘴巴。

    柳青堯又在背包上亂摸，撈出了一個葉狀的木雕。柳青堯更傷心了，這是爺爺?shù)膶O子的信物，是為了找爺爺孫子的。他用指尖一點一點地?fù)崦镜裆系募?xì)紋，默默感傷一陣，然后放了回去。

    柳青堯懷著低落的心情，手繼續(xù)摸著。他拉開背包外面的方形袋的鏈子，從里面拿出了一本破舊的簿子。

    柳青堯疑惑地眨巴眼睛，好奇的翻開一頁。眼睛驟然張大——

    《木匠書》

    ……

    自晚上發(fā)現(xiàn)這本破舊的書籍后，柳青堯?qū)Υ水a(chǎn)生身后的興趣，禁不住刻苦專研。昨晚更是一晚沒睡，他把整個精神頭都放進書里，十分熱枕忘我，一直研究數(shù)天，草草地瀏覽全本后又重新從第一頁翻閱。

    他極度亢奮的勁頭一直到現(xiàn)在都沒有消，甚至如果沈易七的上門，他甚至連出門做生意都忘了。沈易七敲門的時候，柳青堯已經(jīng)閉門好幾天了。當(dāng)時蓬頭垢面的他可是下了沈易七一跳。

    柳青堯翻過一頁，快速覽閱。他準(zhǔn)備嘗試下書頁的彩漆木雕鴛鴦形盒。

    柳青堯很高興，他沒想到這么巧，爺爺和他一樣居然是個木匠。他想，這是緣分吧。讓他成為他的孫子。

    彩漆木雕鴛鴦形盒在圖樣上看十分之生動精致，即使注釋很晦澀難懂。

    器身要雕刻出鴛鴦身體的形狀，這對他說并不難。但是下一個步驟書上說需要用紅漆描繪出羽毛的形狀來，遺憾的是家里條件不足，所以柳青堯用手上的小刀在上面一刀一刀的刻出羽毛的紋飾來。柳青堯的技巧很好，對于他來說也只是牛刀小試，他在當(dāng)學(xué)徒的時候，師傅就曾當(dāng)面夸過他的雕繪技巧，只是需要花一些些時間。當(dāng)然，做出來的效果也如他所預(yù)想的栩栩如生。

    接下來就有些難過了，鴛鴦的頸下有一個圓柱形的榫，頭部要由此插入器身后，讓鴛鴦的頭部可以自由活動。期間，柳青堯的肚子一陣絞痛——發(fā)出饑餓的訊號。柳青堯不耐煩的皺眉，草草的在廚房弄了些東西吃就解決了這一天的喂食。繼續(xù)坐在工作臺專心致志的做。

    以后的幾天，柳青堯基本上都是靠一天一頓解決生理問題。做的急了，跳腳暴躁也是常態(tài)，生氣起來把半成品、次品推倒重做就連飯也不吃了。要不是沈易七擔(dān)心把三餐都帶到柳青堯家里逼著他吃，兩個月后就見著他的尸體了——餓死在家里。

    不過，花了四個星期的時間，也是功夫不怕有心人，柳青堯終于要成功把這花了他大半精力的彩漆木雕鴛鴦形盒做出來了。一陣短暫的絞痛提醒著柳青堯要吃飯了，他快速的皺了一下眉頭，若無其事地打算做好最后收尾。

    “柳青堯！”蔣毅拿著一盒飯菜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啊，是你啊。”柳青堯開心的轉(zhuǎn)過頭不吝嗇的給他一個笑臉：“怎么這幾天都是你啊。”

    蔣毅別頭，僵硬的說道：“他說他管不了你，讓我來。”

    是的，沈易七前幾次給柳青堯送飯都只是被敷衍了事，少不了涼了的下場。

    “咿?！绷鄨驘o辜的歪頭：“好，等我收完這木雕最后一個部分。”

    “……”蔣毅把飯盒推到柳青堯前面：“先吃?！?br/>
    沒等柳青堯討好，他狠狠皺眉，嘴巴下撇：“別讓我砸了它！”

    柳青堯只能乖乖的吃飯了。

    ……

    柳青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飯吃飯，然后繼續(xù)完成他心系的作品，蔣毅沒走。

    做完以后，柳青堯久久的觀賞著他桌面上的彩漆木雕鴛鴦形盒，頭也不抬：“怎樣，是不是很漂亮?！?br/>
    “……”專注地看著柳青堯收尾的蔣毅久久不語，才低聲嗯了一聲。

    柳青堯轉(zhuǎn)頭：“你想學(xué)嗎？”

    蔣毅不可置信的維持不住他討人厭的別扭不耐，難得表現(xiàn)出一個小孩子的樣子來。

    “……你肯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