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平緩的說完，在他們兩人的驚訝目光中，緩緩而有力的磕頭。我一直磕著，不多時已經(jīng)感覺額頭隱隱作痛，頭也有些發(fā)麻，我不能停，在康熙沒有點頭之前我不能夠停，只有這樣，才是康熙今后可能放過父汗的唯一理由了。

    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好歹他給了我這一身的骨血，撫養(yǎng)了我十一年，疼愛了我十一年，即便我如今被他視為棄子，他舉兵造反時絲毫不考慮我的處境，我卻不能夠不顧及他，更何況，那里還有我的母妃，和我最懷戀的善良牧民。

    “你起身吧！”康熙嘆道。

    我停止了磕頭，心里松了松，仍是跪著道：“皇上恕罪，原諒小雅的無禮，皇上沒有答應(yīng)小雅請求之前，小雅絕對不會起來?！?br/>
    “朕說過，最恨被人利用！你剛剛一番大義炳然，說到底也還是在利用朕！”

    德妃張了張口，似乎也想要勸勸，卻見康熙一臉怒容，終究是不敢開口?？滴鮼G下我們揚長而去，我如約幾乎跪著，見到德妃輕輕走到我的面前，伸手撫摸我的肩膀，泣道：“公主，難為你了。”

    我苦笑：“娘娘又何嘗不是忍辱負重？皇上有您這樣的賢內(nèi)助，何愁不能成就萬古基業(yè)？”

    德妃突然跪了下來，抱著我失聲痛哭，不停的拍著我的背，說著：“好孩子，若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一定會盡我最大的努力來保全你……”

    我感動泣淚：“多謝娘娘……”

    我跪了整整一天一夜，睜著眼睛看著太陽變成了月亮，又變成了太陽。此時春寒料峭，北京城的早春還是很冷的，我所在的偏殿雖然也有地龍，地上卻沒有鋪地毯，我的膝蓋便直接跪在硬邦邦的地磚上，幾次德妃派人來看我，給我送吃的喝的，給我加個蒲團跪著，都被我拒絕了，既然是要跪，便得跪出誠意來。

    最開始膝蓋到腳跟之間還能夠感覺到陣陣酥麻，后來酥麻消失，逐漸被痛感取代，而后痛感也沒有了，雙腿也完全沒有了感覺。

    我當時跪著，完全沒有想過以目前的醫(yī)療條件，我這腿會不會就此廢掉，我想的最多的，還是噶爾丹臨死的悲壯，還有塔爾朵兒的殉情。這樣的痛苦和慘烈，我一定不能讓它在父汗母妃身上重演。

    聽德妃的話，我自己再努力回想，當年，或許康熙真的對我動過感情，只是我自己從來沒有在意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成為皇妃就有希望，我要保全父汗母妃也就有了希望，起碼看在我的份上，康熙不會那么干脆的要去殺他們。

    我希望是這樣。

    終于，我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躺在溫暖而柔軟的床上，秋葵和康澤木守護在我周圍，我眨了眨眼睛，她們就發(fā)現(xiàn)我醒了過來，連忙歡喜著去喊太醫(yī)。

    我試著動了動我的腿，發(fā)現(xiàn)膝蓋以下全無感覺，我有一絲害怕，跟太醫(yī)說了。太醫(yī)捻著胡子道：“娘娘切莫擔憂，臣稍后為娘娘略施斟酒，便會有感覺了，但這病要好好將養(yǎng)，未來一個月內(nèi)，便不要下床活動，以靜養(yǎng)為主?！?br/>
    “娘娘？”我訝異。

    秋葵擦了擦眼角，送太醫(yī)出去，康澤木則小聲在我耳邊泣聲說：“主子已經(jīng)昏睡了兩天兩夜，期間皇上來過，皇上已經(jīng)開了金口，要冊封主子為皇妃，聽說內(nèi)務(wù)府正在加緊擬定封號，不日便要昭告天下了?！?br/>
    康澤木說完，似乎于心不忍，別過臉去，似乎偷偷在哭。我來不及憐惜自己，先安慰她道：“這是好事，多少女人都求之不來呢，你是因為高興而哭的嗎？”

    康澤木回過頭來，勉強一笑，真真是比哭還要難看，她自己大約也覺得了，只得拼命點頭，說要去給我看藥，便退下了。

    屋里恢復(fù)了寧靜，我伸手用被子把頭完全蒙住，只有這樣，我才敢偷偷流淚。是的，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心甘情愿。

    揭開我被子的人是康熙，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進來的，看到他一臉關(guān)切，我慌忙擦了擦眼淚，極力露出一個微笑來。

    他卻把手背過去，隨意捻了捻桌上的茶杯，屋里面靜悄悄的，我想了想，還是打破沉浸：“皇上什么時候來的，怎么也不叫人通傳，臣妾也好起身相迎?！?br/>
    這一聲臣妾，顯然讓他比較滿意，他轉(zhuǎn)過頭來看我的眼神也比剛剛要柔和，他淡淡說：“不必，朕剛下了早朝，聽說你醒了就過來看看，你可覺得好些了？”

    我感覺我的笑容比剛剛又自然了一些，笑道：“多謝皇上費心，給臣妾請來最好的太醫(yī)，想必不日便能有好轉(zhuǎn)了。”

    “哦。”

    兩人再是無話，我又緊張的想話題，卻聽他道：“朕沒有想到，你還是個說一不二的個性，這個性固然是剛強，可女人還是柔弱一些的好，‘柔弱勝剛強’。”

    我想了想，道：“多謝皇上教誨，可若不是臣妾的剛強，恐怕也換不來皇上的垂憐，皇上您說是吧？”

    康熙勉強一笑，房中的尷尬頓時減小了不少，我突然覺得，面對他也沒有想象中的難，或許那種尷尬，也只是我自以為覺得的，在歷史上，一個女人嫁兩父子的必竟也是有的。像武則天，楊玉環(huán)，那可是實打?qū)嵉募捱^兩父子，相比之下，我這簡直就是小兒科！

    康熙丟下小茶杯，望著我道：“上書房還有折子要看，朕改日再來瞧你，好好將養(yǎng)著吧！”

    我忙道：“皇上留步?！?br/>
    康熙疑惑的看了看我，我解釋道：“皇上，臣妾既然得皇上金口，入了后宮碟子，這乾清宮臣妾住著就于理不合，可否求皇上還是派人把臣妾遷到倦勤齋去養(yǎng)傷，這樣于皇上的名譽也有利?！?br/>
    康熙蹙眉：“可是太醫(yī)讓你靜養(yǎng)，這樣遷宮來回折騰，對你的病情無益?！?br/>
    我急道：“臣妾不想還沒有冊封，便讓皇上受人非議，那就是臣妾的過失，臣妾難以安心的?！?br/>
    康熙見我堅持，也不好說什么，畢竟祖宗規(guī)矩擺在那里，后宮嬪妃是不能夠在乾清宮過夜的，便也點頭答應(yīng)了。

    他走之后，我緊繃的神經(jīng)這才放松下來，好在他是答應(yīng)了，我總算有個可以喘息療傷的機會，在我自己的小院。

    歲歲年年，幾乎是轉(zhuǎn)瞬之間，我在清朝已經(jīng)生活了二十二年。前面的十一年，我覺得時光飛逝，來不及伸手去握，就已經(jīng)從指縫溜走。后面這十一年，卻好似度日如年，像已經(jīng)活過幾世。

    倦勤齋窗臺上的小黃花已經(jīng)開了，這是我和康澤木在路邊撿到的，見它生命頑強便采了回來將養(yǎng)，誰知道沒幾天竟然開出了好大一片，不得已挪用了好幾個盆。

    我笑著說：“如果我跟這花一樣就好了，生生不息?！?br/>
    秋葵忙遮擋我的視線，勸道：“主子是萬金之軀，何苦這樣自憐？”

    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有了感時花濺淚的心思，只覺得此刻的心境，就像前兩世加起來的歲數(shù)那般了。

    記得我剛從科爾沁降生，經(jīng)過一段時間的思想掙扎，我決定既來之則安之，大大方方的接受上天給于我的新身份，沒想到還游刃有余，我那狀態(tài)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正的孩子心態(tài)。

    后來我想到一個現(xiàn)代科學研究出來的結(jié)果，把一群老人的生活場景還原到二十年前，然后讓他們在里面自由生活，并且強調(diào)不能提及那二十年之間所有發(fā)生的事情，包括工作，孩子，健康等。隔了一段時間，科學家們發(fā)現(xiàn)那些接受實驗的老人身體狀況有了明顯改變，各項指標紛紛朝他們年輕的時候逼近，這，應(yīng)該就是有意識的欺騙自己，讓自己年輕的結(jié)果吧！

    可見，只要心態(tài)年輕，身體也會跟著年輕。而我現(xiàn)在，心境已經(jīng)老了，想必身體也很快會老吧？

    倦勤齋在一片愁悶之中等來了封妃的旨意，內(nèi)務(wù)府的王雙前帶著人過來頒的旨：“……科爾沁王公之女，齊齊塔雅娜公主，鐘靈毓秀，秀外慧中，恪簡守德，內(nèi)外兼修……朕心甚慰，特封為皇妃，賜號‘慧’，以正名分，欽此！”

    “慧妃？”我心頭苦笑，皇上為什么要給我賜跟大阿哥額娘同音的封號？

    王雙前殷勤的過來把旨意奉給我，笑道：“慧妃娘娘，內(nèi)務(wù)府正在加緊安排娘娘的封妃大典，只待欽天監(jiān)擇選了日子，便能正式冊封了?！?br/>
    我淡淡笑道：“有勞公公，一切從簡吧！”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