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豬豬，吃顆葡萄?！?br/>
    鳳姐喜笑顏開，潑辣性子全收起來了，溫柔盡顯。

    一行人都打個冷顫。

    正德不禁感嘆，成婚幾個月，總算過了幾天沒被揪耳朵的日子啊。這接地氣的老婆。確實很猛。很有生活氣息。

    一路風馳電掣。一行人喜滋滋回京城去。

    哐當一聲。馬車沒入城，突然停下。

    “又搞什么鬼??！”正德一手好牌險些沒脫手。

    劉瑾回道，“主子。有兩個言官擋住了去路?！?br/>
    “什么？言官！”正德頭皮一炸。

    言官是明朝特有的官。腦子一根筋是其特有傳統(tǒng)：當年朱元璋想聽歌，就召了幾個歌女進宮。楞是被言官把歌女給堵門口不讓進。正德老爹一生勤奮，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最后身體跨了，重病在床，結(jié)果被言官譏刺他其實是私生活過度，要他克制。就這樣被氣的一口氣沒緩過來，死了。正德后面那皇帝，開始也是勤勉有加，就有個斗蛐蛐愛好。于是被言官當面取了個綽號：蛐蛐皇帝。這皇帝一氣之下二十年沒上朝。氣是氣，但上面三個皇帝沒一個把言官殺頭——朱元璋還假惺惺擠了副笑臉去夸了夸敗他興致的人。就是心狠手辣誅別人十族的朱棣，一生也沒殺一個言官，為什么？因為能不能虛言納諫，這是后世史官對皇帝評價非常重要的一個依據(jù)。能夠，那就是唐太宗一樣的仁君；不能，那多半就會得個心胸狹隘的暴君昏君稱號；哪個皇帝想死了被這樣罵？

    正是這種狀況，造就了言官的極端令人頭疼。這位正德皇帝尤甚，對他們心理陰影不是一般重。平常絕對躲著不見，這次被堵住就沒辦法了。

    正德下了馬車，“兩位愛卿早啊。天這么熱不怕中暑嗎？有事回宮再說吧。難得大老遠接朕一片心，來人啊，一人賞五百兩銀子?！?br/>
    竟是想用錢收買。

    可惜言官通常一根筋，不買賬。其中一人道，“陛下。您棄江山社稷于不顧，在外面玩了兩個月，還開心嗎？”

    正德道，“誰說朕是去玩？朕是去體察民情。還去邊疆打敗小王子！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一人嘆口氣道，“隨便吧。反正微臣已經(jīng)絕望了。指望陛下不貪玩。那不如指望太陽從西邊出來。所以微臣今天來，不是說勤政愛民這一老話題，是另有一事?！?br/>
    正德點點頭，“對。最好別指望。正好以后別來煩朕。什么事？”

    “馬車里那個女子，不可入宮?！?br/>
    正德臉色一變，“朕的私事，哪輪到你們來管？”

    “陛下喜歡直接，微臣也不兜圈子了?！绷硪蝗颂痤^來，“這不是陛下的私事。陛下的婚事，就是國家大事。此女子身份不明，據(jù)說就一山野村婦，如何配得上皇家高貴血統(tǒng)？陛下，您在外邊兒采野花，微臣不管?？砂岩盎◣нM宮，就是陛下的不對了?！?br/>
    “混帳！再敢胡說八道！朕殺了你頭！”

    “求之不得！”一人冷笑一聲，“微臣今天來，敢這么說話，就沒打算活！太祖留下的規(guī)矩，言官的職責就在于監(jiān)督陛下與百官的言行，今日進諫而死，死得其所，青史留名在！而陛下斬殺言官，阻斷言路，做下連永樂帝都不敢做的事，也足可證明陛下正是個空前絕后的昏君。陛下也必將和微臣一起青史留名！”

    “反了！反了?。　闭職獾脽o語，“來人，來人?。⊥系揭贿吶?，每人仗責二十！罷免職務(wù)，永不許再錄用！”

    “倆瘋子。”正德踹了馬車幾腳，回車上去。大罵不已，“你們看這些人，腦子都被驢踢過的。又不怕死，你打他他還覺得光榮。剛那兩個人，以后可有吹噓的資本了，老百姓還會崇拜他們來罵我。”

    ——看來皇帝也有皇帝的難處啊。

    然而吃了這一憋，還不算完。

    天已經(jīng)黑了下來。

    被禁軍團團守衛(wèi)住的客棧房間里。朱大哥再次將一杯酒一飲而盡，“狗狗，大臣們還堵著紫禁城門嗎？”

    “還堵著。陛下?！?br/>
    “給他們送點兒吃喝吧?！?br/>
    “是?！眲㈣隽碎T。

    已經(jīng)擱這憋一下午的鳳姐可坐不住了。她滿以為會像戲里演的那樣，無限風光住進皇宮，要不這些天對正德那么溫柔呢，哪知道竟然會是這狀況，“喂！你還喝酒。你別跟我說，你真的是皇帝？那戲里的皇帝，說殺頭就殺頭，威風八面的！結(jié)果你娶個老婆，還得他們同意？我又沒惹他們，他們?yōu)槭裁炊麻T口不讓我進宮？”

    “禮法是這樣。再等等，他們腿跪疼了。就回去了?！?br/>
    “不讓開就殺頭。你看他們敢不敢堵！我跟你講，這宮我一定要進！”鳳姐說著，無限委屈哭了起來，“我容易嗎我。嫁了個皇帝，滿以為給爹媽爭光了。結(jié)果呢，他們不讓我進去。你也不給我做主?！?br/>
    “唉，別哭，別哭啊。”正德忙哄道，“那不是說殺就殺那么簡單啊。大明幾億人口，都殺了誰替我管??？我又不是千手觀音。你說這幫老迂腐，鬼知道他們突然抽的什么瘋?。　?br/>
    夜?jié)u漸深了。鳳姐自去睡了，賀赫赫仍陪朱大哥坐著。賀赫赫道，“大哥。其實要把他們弄走，應該很簡單的吧?！?br/>
    正德看賀赫赫一眼，沒有說話。

    賀赫赫道，“我知道。大哥是個真正心地善良的好人。”

    “謝謝你。賢弟，從沒有人這樣評價過我。不過你錯了?！闭鲁烈靼腠?，慢慢飲下一杯酒，突然笑了笑，“記得有一次，我去關(guān)外玩兒，那總兵寧死不開城門，還罵我是把江山當兒戲的昏君。結(jié)果，逼的我半夜偷偷吊繩子下城，還摔傷了。哈哈，朕手握無上大權(quán)，捏死人像捏死一只螞蟻，把自己弄成這樣你會不會覺得好笑？”

    正德頓一頓，“這絕非是因為我善良。而是我心里明白，這些人——那兩個言官；那些以鳳姐做噱頭，實際找朕要個說法的大臣；那個武將——他們其實都沒有錯，他們只是在履行他們的職責。如果有一天，大明朝廷中沒有了這樣的人，那才是真正可怕。朕不傷害他們，是因為朕不能讓這樣的人寒心。但若有人對大明不利，朕也會殺人如麻?！?br/>
    賀赫赫明白。明武宗正德皇帝絕非昏君，只是一生都在振奮大明與追求自身個性自由的矛盾中搖擺。他自認可以做到兼顧，也獨創(chuàng)些法子：除把持軍權(quán)外，將朝政大權(quán)下放到最信任的劉瑾等三個人身上，讓他們?nèi)藶樗蚶碚?wù)同時互相牽制。相當于是一種人治化的三權(quán)分立。與此同時他自己就騰出身去玩。

    可惜的是，他信錯了人。

    這就是他一生最大的錯誤。但他現(xiàn)在還不自知。

    正德嘆息道，“我明白他們想要什么。但我真的不能給他們?nèi)魏纬兄Z。以后就再沒有自我。而僅僅是作為一個處理政務(wù)的機器存在?！?br/>
    賀赫赫道，“大哥。其實不必這么糾結(jié)。也有不用鞭子抽，就讓他們離開的法子?！?br/>
    正德道，“哦？”

    賀赫赫道，“需要你一份圣旨?！?br/>
    一炷香后，賀赫赫手捧一份圣旨到了紫禁城入口，“皇上有旨。半小時候仍不離開的大臣一律扣除三個月工資。欽此！”

    “啊？”地上都快跪睡著的大臣一下炸開鍋。

    “誰出的主意啊，忒毒了！”一老頭道，“我們混后飯吃容易嗎。一大把年紀了跪這，不也是想那小祖宗給個說法，以后少做點荒唐事嗎。唉……”

    “是啊。我剛抱孫子，奶粉錢多貴啊。”

    “皇上說了。”賀赫赫清清嗓子，“你們的心意他知道了?！庇肿灶櫻a充一句道，“還是請先回去。太讓皇上下不來臺，對誰都不好?！?br/>
    “切，”一個年輕人站了起來，“每次都派人來說知道了。就從不敢親口跟我們保證。結(jié)果還不是照玩，糊弄我們也沒新意。我已經(jīng)跪半天了，意思也傳達出來了，國家人民職責，我都對得住了。至于皇上怎么辦，我也沒法子。你們跪吧，我回去了啊，我剛成婚，房子借錢買的，還得還債。老婆的胭脂水粉一家人花銷全靠我呢，我哪禁得住扣工資啊我?！?br/>
    賀赫赫忙叫住他，“兄臺。請問你叫什么名字？”

    對方拱拱手，“翰林院大學士，周星星。兄臺，你挺面生啊，未請教？”

    “賀赫赫?！?br/>
    “再見?！睂Ψ斤h然揮手，就要走。

    一旁老頭忙喊住他，“后生仔。扶我一扶，膝蓋跪疼，起不來了?！?br/>
    ……

    半個月后。

    “小鳳兒。御花園賞花去??？”正德滿眼期待。

    鳳姐皺著眉頭，“就那幾朵破花，看來看去看半個月了。看的我看到花就想吐了，這叫什么皇宮，就沒點兒別的娛樂項目？”

    正德郁悶道，“小鳳兒。當初你可是執(zhí)意要入宮，怎么進來了，你又不開心呢？”

    鳳姐便往桌子上一趴，抽抽搭搭哭開了，“開心什么啊。你倒好。天天和太監(jiān)踢球。和你賢弟喝酒打獵。過的多快活。我呢，沒人理我。其他妃子都是大小姐，她們都瞧不起我。宮女也在背后對我指指點點，說我穿著幾千兩銀子一件的衣服，吃飯還是像個村婦。我滿以為進了宮，就成了戲里吃好喝好的闊太太，大家都會來巴結(jié)我討好我，結(jié)果我準備的紅包一個沒派出去！”說道此處，又撲上去揪住正德耳朵，“還有你，昨晚哪去了，又一晚上沒回來？我跟你說，你就是皇帝，也是我丈夫，我不許你跟別的女人睡覺！”

    “哎喲喲，真虎妞?！闭掠?zhàn)垼皼]有。我昨晚喝一晚上酒，不信去問狗狗。真的，自從遇到我家小鳳兒，我就像被雷劈了，眼里再沒別的女人?！?br/>
    “真的？”

    “真的?！?br/>
    “諒你也不敢撒謊?！兵P姐放開手，又道，“你就不能少喝點酒，那酒就那么好喝？自己身體也不知道愛惜?！?br/>
    “小鳳兒?！闭卤贿@真誠關(guān)心感動的，“對了。剛那話誰說的？真大膽。你跟我講，我給你做主?！?br/>
    “算了。”鳳姐搖搖頭，“那些宮女，身世比我可憐。那些大小姐，我是比不上。大家都是人，生活也不容易，你也別整天兇巴巴的了。我只是覺得，這皇宮不是我該來的地方。以前在龍鳳店，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多自在。沒想到皇宮的生活，比蒸籠里的小籠包子還悶。早知道我也不死皮賴臉的要進宮了?！?br/>
    “要不，我喜歡在外邊兒玩呢。”正德心里，真是說不出的心疼啊。

    御書房。

    正德?lián)渖先?，“賢弟，我的救火隊長啊。你總算來了。”

    火急火燎趕來賀赫赫道，“大哥，怎么了？”

    正德就說了鳳姐的事。又道，“她心地善良，不愿用暴力樹立威嚴。你想想，要大家怎么打心底里敬她？”

    賀赫赫想了想。笑道，“這個容易。將鳳姐打造成一個高高在上的偶像就成了?！?br/>
    “偶像？”

    賀赫赫道，“正是。在小弟家鄉(xiāng)就是這樣。大家都崇拜偶像。然后再做點慈善事業(yè)，渲染渲染品德美，就更不得了了?！?br/>
    一個小時后。聽賀赫赫講完具體事宜的正德道，“好。就這樣，要多少銀子，我從國庫里撥?！?br/>
    這幾天。一條消息像一個重磅集束炸彈，在京城炸開鍋。酒樓，茶肆，所有地方，所有人，全都在談?wù)撏粋€話題。

    “嗨，聽說了嗎？”一人一臉興奮道，“皇上的妃子！要開演唱會?。　?br/>
    “是啊。可以在皇宮和皇上一起看戲?。『谑虚T票都炒到天價拉！皇上的老婆，那鐵定美若天仙啊，真想去瞧瞧，可惜……”

    “哎，窮?。】蓱z。”剛還很興奮的人嘆了口氣，神情萎靡下來。

    “唉。賀大人，您來了快請坐。”一個滿身綢緞珠寶的商人將賀赫赫迎進門，向著身邊幾人努努嘴——看見嗎？皇上身邊大紅人賀大人，這次的演唱會，就由他全權(quán)負責。

    “唉，賀大人快坐。”一人忙用袖子擦擦比鏡子還亮的凳子，“您喝茶?！?br/>
    “嗯?！辟R赫赫點點頭，喝了口茶，“你們都想做這次演唱會的贊助商？可惜你們的贊助費太少啊。玉石莊王老五一人就出了五百萬兩。就這樣，也還和皇上差了七個桌子的距離。要知道想和皇上坐一個桌子看戲絕非那么簡單。你們這樣最多坐到十六排，能隱約看見皇上背影。”

    “??？”幾人驚訝不已。

    “自盤古開天辟地以來。老百姓能和皇上一桌子吃飯看戲的機會?？删瓦@一次。我太忙，得走了。你們再考慮考慮?！?br/>
    “唉別啊賀大人。”一人忙拉住賀赫赫袖子，“我出六百萬兩。就買王老五位置！”

    “媽啊?！贝蟊P哀嚎道，“大哥。我搬銀子搬到手酸啊?！?br/>
    “賀大哥，鳳姐的演唱會到底什么時候？”玉兒也很好奇演唱會到底長啥樣。

    “再等等。”賀赫赫握住玉兒手，捏了一捏，“我已經(jīng)派人到大明最富裕的江蘇地區(qū)去放出消息。等那里商人來了再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