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唯念到底還是跟薛少河同行了。

    畢竟除了葉尋，她也沒有其他人可以相信。何況葉尋看她滿臉不樂意，已將她拉到茅屋里對她分析過了。一，顧府的人只知道她被葉尋帶走了，所以他可以負(fù)責(zé)吸引顧府的追蹤。二，薛少河確實(shí)靠得住，不會亂來。何況他是忽然有急事要辦，除了薛少河，他一時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了。否則他肯定找個女人送顧唯念去芳菲谷，孤男寡女畢竟不便。

    顧唯念只得勉強(qiáng)答應(yīng)了。至于薛少河那邊，也被葉尋單獨(dú)安撫一番，更加不能拒絕這趟鏢了。

    同行第一天，薛少河就忙著打聽顧唯念的真實(shí)身份。

    “原來你姓顧，你叫顧眉？”

    “我不叫顧眉?！?br/>
    “那你叫什么？”

    “顧唯念。眉眉是我娘給我起的乳名。”

    薛少河拿下腰間的水袋，灌了一大口清水下肚：“我聽你是京城口音。京城姓顧的，有好幾家呢?！?br/>
    他的語氣甚是平靜，顧唯念卻立刻警惕起來。若給這小子知道她是左相顧佑平的女兒，只怕他真的反口撂挑子不干。顧唯念便擰身坐在路旁的大青石上，潸然淚下，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薛少河不明所以：“你哭什么？”

    顧唯念這才抽抽噎噎道：“自然是哭顧家滿門。若非葉尋相救，使了個調(diào)包計，只怕我早就上了斷頭臺。”

    她這么一說，薛少河便恍然大悟：“你是中郎將顧青的女兒？”

    他已瞧出顧唯念不是小門小戶出身，只是她的一雙手又比真正的深閨小姐略粗大一些，那骨節(jié)一看便是做過力氣活的，虎口處似乎還有薄薄的繭子。以她的年齡，若她是顧將軍的女兒，那就對得上了。京城人士，官宦小姐，但那雙手也是摸過刀槍的。

    顧青原為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只是不得新帝歡心。文治皇帝甫一登基，顧家便遭了難。顧青得了個私吞軍餉的罪名，落了個滿門抄斬的下場。連十歲的兒子和十七歲的女兒也未能幸免。如今看來，顧小姐為葉尋所救。被斬首的那個，只怕是個替死鬼。

    這也難怪顧家的女兒要哭了。

    不過這顧唯念看起來，不像是個會功夫的?；蛟S她只是會些花架子，并非精通武藝。畢竟她手上的繭子太薄了些，不像是下過苦功的。

    其實(shí)，據(jù)薛少河所知，京中還有個芳齡十七，正在談婚論嫁的顧氏官宦小姐，便是左相顧佑平的女兒。但那位顧小姐，人都說樣貌丑陋為人粗鄙，據(jù)說還在遼北被人破了身子，所以說親困難，肯上門求娶的，都是些歪瓜裂棗的的寒磣貨色。薛少河也就沒往顧相的女兒那里去想了。

    顧唯念低泣道：“顧青正是先父。我如今已是無依無靠了?！?br/>
    薛少河覺得她怪可憐，便輕輕拍了拍她肩頭：“顧姑娘，節(jié)哀順變?！?br/>
    顧唯念拿眼角余光掃了一眼搭在她肩頭上的那只手，又抽噎了一嗓子：“若非遭此滅門之禍，誰會千里迢迢投奔項遠(yuǎn)！”

    崇蒼宮宮主，正是項遠(yuǎn)。一個江湖中人談之色變的名字。便是朝廷，也管不到他的芳菲谷。

    薛少河聽到“項遠(yuǎn)”兩個字，便訕訕的收回了手。差點(diǎn)兒忘了，這位顧大小姐與項遠(yuǎn)的關(guān)系非比尋常。若非如此，送她去崇蒼宮的人，也成不了崇蒼宮的座上賓。

    薛少河問道：“顧姑娘，項宮主是你什么人？”

    顧唯念道：“他是我的情郎?！?br/>
    薛少河立刻后退一大步，離顧唯念遠(yuǎn)遠(yuǎn)的。項遠(yuǎn)的女人，他還不敢肖想。也不想讓人誤會他有染指的意思。

    顧唯念這才滿意了，拿袖子拭了淚，起身道：“我歇息夠了，薛大哥，咱們走吧。”

    薛少河這才和她并排同行，只是始終隔了一步的距離。

    顧唯念并不認(rèn)得到芳菲谷的路。她只知道，芳菲谷在清江城附近。至于到清江該怎么走，她便不知道了。所以，顧唯念只能跟著薛少河走。薛少河要往東去，她絕不敢提出異議往西去。好在薛少河選的路，大都又好走又美麗。

    麗日乘空，微風(fēng)習(xí)習(xí)，河畔青草依依，一路濃桃艷李夾道相送。顧唯念走在這樣的郊野，暫時忘記了一切煩惱。她心情大好，便與薛少河多說了幾句話。

    “你叫薛少河？是哪個少哪個河？”

    “少年英雄的少，山河大地的河?！?br/>
    “你的酒館關(guān)門了，不怕影響生意？”

    “哈哈哈哈”薛少河大笑，明朗如乾坤山岳，“顧姑娘是聰明人，何必裝糊涂。我開那酒館，只是個幌子，也是沒生意時的棲身之處罷了。我本是鏢師，也叫做保鏢。一個人走鏢，專替人護(hù)送別人不敢送的貨物。走一趟鏢，不管送去哪里，馬馬虎虎收人家八千兩銀子，混口飯吃?！?br/>
    馬馬虎虎收八千兩？混口飯吃？

    顧唯念暗暗咋舌。他走幾趟鏢，便可得幾萬兩銀子了，滿可以躺在銀山上睡大覺，還睡什么茅草屋，還繼續(xù)接什么生意啊。

    薛少河又道：“不想我這次走鏢，送的并非貨物，而是個小姑娘?！边€是個嬌美如花的小姑娘。

    顧唯念又問：“薛大哥這是第幾次走鏢了？”

    “第一次?！?br/>
    顧唯念：“……”

    葉尋居然跟她說這個初入江湖的毛頭小子靠得住??！顧唯念撕了葉尋的心都有了。清江城那么遠(yuǎn)，她雖不認(rèn)得路，卻也知道那里相去京都萬余里。薛少河有本事將她安全送到么？不過現(xiàn)在除了薛少河，她也不知道還能跟著誰走了。所以，她只能繼續(xù)和薛少河同行。

    顧唯念自然也沒忘了探問薛少河的身世：“薛大哥是哪里人？”他是京城口音，她卻不敢妄自猜測。

    “不知道。我自小便四處漂泊，四海為家?！?br/>
    這個答案，顧唯念半信半疑。她又問道：“薛大哥是如何認(rèn)得葉尋的？”

    “顧姑娘是將門千金，又是如何結(jié)識葉尋這個江湖人的？”

    顧唯念呵呵笑，卻不肯答言了。她不肯說，自然也不好再問薛少河。

    他們同行的第一天，顧唯念走走歇歇，所以也沒有走出太遠(yuǎn)。即便如此，顧唯念的腳上仍然磨出了水泡。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走過這么遠(yuǎn)的路。

    到了晚間，薛少河在一個偏僻的小鎮(zhèn)上尋了人家投宿。兩個人說是兄妹，給了一個老大娘二十文錢，在老大娘家落腳歇息，各睡一間屋子。

    是夜，隔著一面墻，薛少河聽到顧唯念挑破腳上的水泡自行上藥時，嘴里發(fā)出的嘶嘶聲。她這是疼的。這個姑娘太嬌嫩了，只怕也睡不慣這莊稼人的炕頭，蓋不慣這硬邦邦的被子，他想。誰知顧唯念睡下后，并沒有鬧出輾轉(zhuǎn)反側(cè)的響動來，竟是一夜好眠。

    想來她是太累了，薛少河心說。

    翌日，薛少河帶著顧唯念，來到一處繁華一些的大鎮(zhèn)上，買了一輛年頭很長的舊馬車。馬是老馬，車是破車。畢竟葉尋只給了他二百兩銀子的定金。若非大家是老相識，葉尋又說來得匆忙，身上確實(shí)沒有多余的銀兩，薛少河絕對不會只拿這么點(diǎn)定金就做事。顧唯念身上當(dāng)然是不會有什么錢的，一個從死牢里逃出來的人，身上能有幾文錢？所以，這二百兩定金，其實(shí)就是路費(fèi)了。薛少河需要省著些花。

    顧唯念看到馬車，簡直好似看到了親娘，感動的都快哭出來了：“薛大哥，你人真好。”這年頭居然還有倒貼錢做事的保鏢，多么不容易呀。

    她們二人分工很明確。顧唯念坐車，薛少河負(fù)責(zé)趕車。

    顧唯念坐進(jìn)車?yán)锖?，又叮囑薛少河：“薛大哥，待出了這鎮(zhèn)上，你快些趕路。我……我急著見他?！边@話說的真是不害臊，但她也顧不得那么多了。

    薛少河果然一副好笑的神色，口里卻應(yīng)了一聲：“好。顧姑娘，你坐穩(wěn)了?！睋P(yáng)鞭打馬離去。

    出鎮(zhèn)不久，但見芳草漫漫，前路茫茫。車廂里的顧唯念掀簾貪看了片刻景色，便催促道：“薛大哥，你快一些?！?br/>
    薛少河便將馬車趕得快了一些。馬車快起來后，顧唯念便知不好。這輛馬車實(shí)在是不舒服，這么一加速，她都要被顛散架了。不過為了快些趕路，她決定忍一忍。

    大約一個時辰后，薛少河終于察覺到不對勁，便高聲問道：“顧姑娘，你受得了么？怎么聽不到你一點(diǎn)聲音？”

    顧唯念緊緊抓著車廂里的橫桿，大聲道：“受得了……”話未完，便一口吐了出來。其實(shí)她腹中早已是翻江倒海許久。

    薛少河連忙喝住老馬：“吁——”

    老馬很聽話，一揚(yáng)前蹄，生生定住了。馬車顛簸許久，猛地停下，只聽“咔擦”一聲，車軸斷了。顧唯念“啊”的一聲驚叫，便從車?yán)餄L了出來。

    薛少河沒料到有此變故，出手慢了一些，沒能救下顧唯念。

    顧唯念摔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左腳處疼得厲害，一點(diǎn)兒也動不得了。

    薛少河買得這輛車，居然只用了一個時辰就壞掉了。他原本還想靠這輛車走上萬里路呢！不過此刻他也顧不得馬車了，顧唯念看起來比車更慘。她臉色煞白，已是疼得出不了聲了。

    薛少河急掠到顧唯念身邊，蹲下身子，扶她坐起來：“你怎么樣？”

    顧唯念疼得眼淚汪汪，嘴里直抽氣：“薛大哥……我……我的左腳是不是斷掉了？”

    薛少河也顧不得什么男女有別了，當(dāng)下便挽起她褲腿，扒掉鞋襪，看過了她左腳，道：“扭傷了，應(yīng)當(dāng)沒有大礙?！?br/>
    顧唯念道：“我渾身疼得厲害，走不得路了。”

    薛少河正要答言，忽然濃眉一軒，抬眸望向他們來時的方向。他若沒有聽錯，有至少十匹馬，正向這里狂奔而來。

    顧唯念不如他耳聰目明，見他面色凝重，朝著來時路凝視，便也回頭去瞧：“怎么了？”

    她回頭時，遠(yuǎn)遠(yuǎn)的地平線上，已出現(xiàn)一群狂奔的駿馬，馬蹄過處，揚(yáng)起一片黃色煙塵。

    以薛少河的目力，還能看清馬上人各個身著勁裝持刀佩劍。當(dāng)中那匹馬上，是個穿白衣的年輕公子。

    薛少河道：“看這些人的打扮不像是商隊，也不是江湖人士，更不像是官府的人，倒像是哪個官邸的私衛(wèi)?！?br/>
    顧唯念聞言一驚，細(xì)細(xì)分辨來人。她這時候才看清，是顧行帶人追來了！

    他怎么每次都來得這么快？葉尋分明說，相府的人一定會先追蹤葉尋的?。?br/>
    顧唯念一把拉住薛少河的衣襟：“薛大哥，你快帶我走。我認(rèn)得那個穿白衣服的，他……他是刑部一個年輕獄官，時常視察牢房。他認(rèn)得我，他還……還對我有意，他輕薄過我。若叫他知道我沒死，我一定會被通緝的。他一定會想法子抓我回去?！?br/>
    “輕薄你？”薛少河道，“這人模狗樣的敗類，今日犯在我手里，定叫他……”

    顧唯念連忙打斷他：“薛大哥，你以寡敵眾，還要照顧我這個拖累，我們能有幾分勝算？”

    薛少河想想也是，只得道：“也罷，算他走運(yùn)?！彼驒M抱起顧唯念，足尖點(diǎn)地，飛身而起，輕飄飄越過馬車，穩(wěn)穩(wěn)落在老馬背上。

    顧唯念一陣恍惚，只覺得好像被人抱著飛了一場，這感覺于她而言，甚是奇異。

    薛少河拔出腰間短刀，雪亮的鋒刃劃過長空，寒光映日，閃出一道眩目光華，出刀瞬間，已斬斷連接老馬和車衡的繩索。短刀旋即歸鞘。手中長鞭一揚(yáng)：“駕！”

    老馬很聽新主人的話，立刻撒開四蹄狂奔。只是它實(shí)在太老了，身上又馱著兩個人，無論如何都跑不過后面的年輕駿馬。

    薛少河眼看著后面的奔馬越來越近，便又是兩鞭子下去：“駕——”

    老馬前蹄忽然一軟，倒了下去，馬上人也向前栽去。薛少河故伎重施，抱起顧唯念，足尖一點(diǎn)馬鞍，身子騰空而起，躲過這突來的變故，輕飄飄落地。

    老馬倒在地上后，先是口吐白沫，很快連白沫也不吐了，閉上眼一動不動，竟然死了。

    顧唯念此時完全沒心情可憐這匹老馬。她人還在薛少河懷里，便已忍不住怨怪起來：“你買的什么馬車？”

    薛少河含恨閉目：“那車行的主人分明是坑騙我！”

    身后的駿馬追了上來，十來個勁裝高手騎在馬上，將他二人團(tuán)團(tuán)圍在當(dāng)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