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云剛攀上城頭，援兵抵達的軍報便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全城，這是得到閻應元默許的，此意正是為了振奮已近倦怠的民心。陳氏是代表各鄉(xiāng)老前來的，因為其子陳明遇乃首義之人，城中眾人也便以陳氏為主心骨了。顯然城內(nèi)軍民都對這一支援軍報以厚望。適才陳氏已把眾人的話全聽明白了，上官云見來的這位老婦如此端莊，又見能直入廳堂便知不是一般人物。

    “娘親……怎的來了？”陳明遇連忙起身相迎。

    “哦，今日之戰(zhàn)甚是兇險，鄉(xiāng)親門有些擔心，便托老身前來問詢。”陳氏在陳明遇摻扶下緩緩落座，又道：“閻典史，各位大人，這城能否守得??？”

    陳氏方才已聽到眾將所言，上官云的話讓老婦人也為之震動，閻應元畢竟乃守城主官，當初正是眾人答應全聽他節(jié)制才答應入城抗清的。所以此刻便直接問話于他。

    “老夫人，城內(nèi)戮力同心，當還可守些時日，只是若外面局勢果如上官將軍所言……只是再守上三兩月又能如何？”

    “閻典史以為當如何？”

    “大丈夫為國而戰(zhàn)死，又有何憾！只恐我城中百姓……唉！”

    陳氏聽到此處，嘆道：“老身本是婦道人家，卻也知道忠孝節(jié)義……如今進也死，退也死，不若留下英名為后人流傳，也不辱沒祖宗名聲。”

    “是啊，反正是一死，便和清賊拼了！”廳中眾人捋袖揎拳，激奮之極。

    陳氏起身緩緩走到上官云面前，伸出枯瘦雙手托住欲施禮的上官云，話語中滿是期望：“將軍果然英武，若能救出我江陰孩童，繼各家血脈，江陰百姓黃泉路上也無牽掛。”

    “老夫人，諸位義士！請聽在下一言！”上官云胸中氣血翻滾，騰地立起朗聲道：“諸位，堅守還是突圍，得早拿主意！若是突圍，我揚州老營便是拼光這千余人馬也不負老夫人所托；若是堅守，請恕在下告退！”

    “英雄死節(jié)固然可敬，但若無漢家好男兒何時復我大好河山？誰都知故土難離，我揚州老營數(shù)千人飄泊異鄉(xiāng)，未敢忘憂國之念，總有一日，我大明的戰(zhàn)旗定會飄于故城之上！而我，寧愿把熱血灑于千里江山，也不會困死城內(nèi)作無謂地掙扎！”

    “此危急時刻，若還遲疑，那請恕上官云告退了！”說到此處上官云對眾人長身施禮，轉(zhuǎn)身邁步便欲告退。

    “上官將軍！”眾人齊呼，上官云之言已打消了眾人的顧慮，再無人計較他的態(tài)度了。而上官云剛邁出半步已為自己的沖動后悔了。

    “上官將軍，可有突圍良策！”

    “眾兵圍城，哪有全勝的良策？”上官云回轉(zhuǎn)身來到中間的八仙桌前，楊之奇

    早自懷出取出作戰(zhàn)地形圖平鋪于桌上。

    “眾位請看，明日夜，城外我步軍伏于君山一帶，我部騎軍前來闖陣襲營，城中婦孺盡可由城中兵護衛(wèi)自東門出，至君山由我部水軍接應從江上撤退至崇明一帶，江上有大小船只三百，在下已命所部至崇明所去聯(lián)系明水師，如能前來接應，自可撤走五六千婦孺；其余部眾突圍后與我部共同至君山阻擊清軍，然后合兵沿江撤至吳淞一帶?！?br/>
    迎擊清軍護送婦孺登船，這是上官云作戰(zhàn)構(gòu)想的核心內(nèi)容。如此一來，便是把十數(shù)萬軍民全數(shù)放于無遮攔的地方與清軍作戰(zhàn)，后果可想而知，但這無疑是最易達成共識的方案。走到這步田地若能僥幸留得一兒半女，便是戰(zhàn)死，夫復何求？

    “如此，甚好！只是城中突圍之事宜私下早作安排，但只宜明日發(fā)令，以免動搖軍心，諸位以為如何？”

    “遵閻公令！”

    “好，諸位再苦戰(zhàn)明日一天，夜間――突圍！”閻應元此言斬釘截鐵，其神色果決，盡顯大將之風。到此，上官云才注意到這位城守專家的長相，軀干豐碩，雙眉卓豎，兩目細長，面色蒼黑，真是個壯漢子。誰能想到有這樣魯莽外表的人卻是計謀百出，讓近十萬清軍焦頭爛顱的守城專家。

    “閻公，我來了定不會讓你亡在這江陰城頭，我要把你綁上我隆隆地戰(zhàn)車，還有很多大事等著你做哩?！鄙瞎僭迫缡窍?，可能是他過于樂觀，實際上此時的上官云連自己明天會如何也不清楚。

    第二日是個好天氣，奇怪地是清軍一整天都沒有發(fā)動攻擊，讓上官云這個初次參加守城之戰(zhàn)的人白守了大半天。直到稍后看到清軍又在拖動火炮才知他們這是要調(diào)整攻擊方向，因此兩軍陣上顯得異樣的平靜。

    上官云并沒有離開江陰城，而是讓兩個親衛(wèi)又趁夜色潛伏回去布署相關事宜。上官云不能確定他已經(jīng)完全取得了城內(nèi)諸將的信任，所以便有留下做人質(zhì)的意思，而他也確實很想見識一下江陰的守城之戰(zhàn)，幸運地是清軍竟未能讓他如愿。

    守城諸將分四門統(tǒng)轄，分別組織突圍，眾人深知分散突圍傷亡更重，但因城門狹窄只能如此。

    因為有揚州屠城的慘劇在前，沒有會相信清軍的仁慈，因此，當殘酷的突圍令下后幾乎沒有疑議。城中六旬以下之老人能行動的不分男女都全部編入臨時突擊部隊，他們得到的命令是在護衛(wèi)孩童走完后，隨大軍自由突圍，言下之意是，守城義軍將不會關注他們的突圍；城中十二歲以下男童及未婚女孩計七千多人全從東門出，由上官云、許用等人帶領兩千壯丁往君山奔走；守城之正規(guī)部隊，主力先出東門與清軍纏斗，爭取突圍時間。其余老人，軍令中沒有明說。

    當日午后，忙于組織突圍的陳明遇家人來報，老夫人已用三尺白綾結(jié)束了自己，臨行有言，“明兒不必難過，待到得回江陰日，再為娘收拾墓穴?！边@位老人為免兒子牽掛，竟先自去了，陳明遇悲痛之極當場暈倒，聞者皆唏噓。時上官云也在旁協(xié)助，因而得知此事，來到陳明遇家中時，陳氏已被草草掩埋，陳明遇臉上仍有悲切之色，但跨上戰(zhàn)馬別了家人又去從事自己的司職了。上官云無語，默默走到老夫人墓前倒金山傾玉柱跪了下去，說不出心中的滋味。

    然而稍后，上官云才得知城中像陳老夫人這樣為了不托累不受辱而死者竟達百人，痛切之余，更覺一種暴虐的熱血隨時會噴發(fā)出來，沒有敵人的血污澆不滅心中之怒火。然而，他的司職不是殺敵，而是保護這群江陰“遺孤”――他是最適當?shù)娜诉x。

    對此次江陰突圍，上官云充滿信心，因為準備時間寬裕，考慮更為周密。

    入夜，微風不起，細月如鉤。江陰東城，清軍營前的火堆仍是烈火熊熊，不時爆出噼叭的聲響。但是執(zhí)守的軍丁似已倦了，那敲梆之聲，也有一下沒一下，顯得沒精打采。

    猛然，“轟隆轟隆――”沉悶的馬蹄聲響傳來，清軍哨官一個激靈，定目凝視前方，城門處似乎沒甚動靜。再凝神諦聽，這哨官激凌凌打個冷戰(zhàn)，這聲音是發(fā)自后陣！哪里冒出的敵人？

    “敵襲――敵襲――”那哨官猛然醒悟過來，瘋狂地喊叫著。幾步跨上軍鼓架，拼命擂打起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軍營中紛亂起來。許定國今天睡得早些，但畢竟久經(jīng)軍旅，雖然老大年紀了反應倒是蠻快，披甲下床在幾個親兵的護衛(wèi)下便出了中軍帳。到了帳見，但見火光沖天，不禁目瞪口呆。

    遙見江陰城門大開，上條百火牛直向清軍大營沖來，后面是如潮的人群，黑夜里看不真切，仿佛滿城的人都從東門中殺了出來。忽聽后面殺聲震天，見數(shù)百騎軍已突破后軍殺自中營。那清軍結(jié)寨只防備著城中出來偷襲，哪料想后面殺出一支奇兵。

    “結(jié)陣――拒敵”，清軍副將大聲喊著把士兵們驅(qū)趕著列好隊伍。轉(zhuǎn)瞬間后隊的騎軍已殺將過來，當先一人正是黑騎軍統(tǒng)領范倉，這隊騎軍如錐子一般直向中軍所在殺了過來，此時那火牛陣也沖了過來，“轟”，數(shù)十火牛撞與木寨之上，那木柵竟被撞斷了一截，數(shù)十立于后面的清軍長槍兵，立即被踩踏而死?！皻ⅷD―”后面憋著滿腔憤恨的江陰義軍沖了上來……

    那沖過來的黑騎軍中原有高杰部下，忽然借火光看到中軍營中正在指揮觀戰(zhàn)的許定國，那軍士大呼：“許定國，許賊！”眾人一聽那殺死高杰的叛徒、屠殺揚州的兇徒在此，這一隊混編騎軍齊喝：“殺死許老賊――”近三百騎軍撥馬殺向中軍帳，許定國部清軍撓民屠殺是高手，打仗卻不行。那些清軍還未結(jié)成拒馬之陣，騎軍已殺將過來。

    “殺――”幾十個清軍人頭已離肩飛去。幾名加剛?cè)腧T軍的軍士，未及閃避也被丈余長的拒馬槍刺落馬下，借著馬勢，他們沖入了弓兵陣中……

    許定國聽人喊著他的姓名要來殺他，已有些害怕，但中軍應是最安全之所在了。手下早去其它三門通報軍情去了。許定國剛才見內(nèi)外夾攻以為是義軍劫營，現(xiàn)在仔細觀察江陰義軍沖擊的寨口，竟只有兩處。又見那被火牛沖擊之處的戰(zhàn)陣已被撕裂一道口子，許定國自以為即使戰(zhàn)陣稍亂義軍也無力包抄他，不能奈他何，并未放在心上，一味只督促兵將結(jié)陣防守。忽見那裂口越發(fā)大了，大隊義軍自那撕裂的口子沖了出去，才覺不妙。

    “不對，這是要逃！”許定國這才明白為何義軍如此作為了。許定國倒抽一口冷氣，這些反賊要是從他這兒逃出去，那尼堪恐怕就不是打他幾十板子這么簡單了。

    “快！速調(diào)右翼兵堵住那缺口！”

    “快！速報尼堪貝勒，江陰反賊要逃！”

    許定國連發(fā)兩道命令卻見身邊中軍手勢兵刃護衛(wèi)在前，一腳踹過去，罵道：“狗奴才，還不去傳令！”

    那中軍這才反應過來，急呼：“許帥，反賊來了！”

    許定國抬頭一看，大吃一驚，那亡命殺來的騎軍已沖至他的軍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