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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嘈雜的說話聲,各種鞋底在水泥地面上碰擊出的嗒嗒嚓嚓的腳步聲,老婦人的抽泣聲,像一個個打出去的乒乓球,撞在遠處的墻上,隨即又彈了回來——變成一片發(fā)@顫的嗡嗡聲。煩躁而刺耳的聲音,把昏迷在高洪鐘背上的陳鐵擾醒。
陳鐵睜開困澀的雙眼,四弟高洪鐘的脊背,還原為平坦的病床。
他重新躺在三十二年后河湖縣縣城醫(yī)院的走廊里。
像水一樣流逝的歲月,把陳鐵沖刷得老眼昏花,渾濁的雙眸透露著疲憊。當年年輕剛毅的臉龐,變得像寒霜打過的一片菜葉,蔫巴巴、死氣沉沉。
陳鐵想尋找那些雜亂聲音的出處,用目光搜尋著周圍。
“……大夫,我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你們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蓱z可憐我的孩子……”
在陳鐵回想激烈戰(zhàn)斗的時間里,狹窄的走廊里又添加了一張病床。說它是病床并不貼切,不過是僅僅在水泥地上鋪了一層用蒲子編織的厚厚苫子。苫子上邊躺著一位盡管脫離危險,但仍然經(jīng)受著重病折磨的姑娘。
也許姑娘不愿意再看見這個充滿苦難的世界,緊緊閉著雙眼。她像失去舵手的一條小船,把生死拋到腦后,隨波逐流聽天由命。
走廊靠南邊的墻壁上,不知什么時候打破了一塊玻璃。微微的春風殘留著冬天的寒意,縮身擠過一條條空隙,無聲無息游蕩在狹窄的走廊里。
眼前的光景,讓陳鐵心里多出一種無奈和蒼涼。那些飄游的涼風,好像集中起天地之間所有的寒意,針一樣穿透衣服,全部灌進他的胸膛里。
陳鐵認為應該給患重病的姑娘一點特殊照顧,起碼給她安排一個避風的房間。柔弱的女孩子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在這種惡劣的環(huán)境下治療,是不利于恢復健康的。
姑娘的母親十分瘦弱,臟兮兮的臉掛著長長的淚水,像彎彎曲曲的兩條小溪。她盡責地守護著女兒,不住地哽咽抽泣,心里仿佛淤塞著無限的冤枉和委屈。
陳鐵收回模糊的視線,靜靜地望著身邊嬌小的女兒。
女兒無法回答父親那無聲的詢問,下意識地掖一下父親的被子。自然而細小的動作,傳遞著千言萬語。女兒要父親安心地養(yǎng)病,不要多管除了疾病之外的事。
女兒名叫素梅。
素梅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名字,身材柔弱瘦小。她凝目望著面前的塑料管,里邊的液體一滴一滴流進父親的身體。孝順而善良的內心里,盼望液體是靈丹妙藥,快快讓父親恢復健康,身體能像他的名字一樣結實。
一會兒她從父親身邊站起來,大方地掀起衣襟給蹣跚學步的兒子喂奶。那些熟練的動作,不慌不忙的一招一式,既顯示她是一個稱職的母親,也標志著她是一個完美的女兒。
孩子在母親懷里漸漸睡去。
年輕母親那張掛著微微倦怠和憂傷的臉,蕩漾起一抹幸福與凄苦相混雜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