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溯染著實驚訝,他沒想到有人會在他面前這么直白說這句話。“吊著一口氣活著,還何必留下來將來讓二少爺難堪”,他不會聽不懂甚至自己也想過。家業(yè)向來由嫡長子繼承才是名正言順的,他要是真的一輩子只能窩在屋子里,那到時候許家的家產又該誰來繼承。
初曉又繼續(xù)說:“奴婢入府時見到少爺,奴婢是怕的,少爺不說話,冷冷淡淡要人親近不得??膳疽部吹贸錾贍斢行┕聠?,您只躺在床上看書也沒什么人找您說話,您身遭沒一點波瀾倒是屋里只有死氣,奴婢怕也不敢與少爺說話。可……”
“可是,是少爺先問奴婢是不是想學讀書寫字,先問奴婢是不是想家,是少爺您先可憐了我年紀就要為人奴婢的,所以奴婢便覺得少爺孤單太久了。少爺是有才華的人,有時奴婢也想過要是少爺沒有這樣的病痛便可以到外面去施展才華甚至考取功名?!?br/>
“少爺為奴婢賜的名字叫做初曉,您說是新的開始。奴婢可以新開始,少爺也應該有新開始了?!?br/>
許溯染看著初曉一本正經的樣子,感動之余也不禁有些好笑,這丫頭還勸慰起自己來了。不過她的話淺薄樸素,聽起來卻格外真實,有些他人敢想不敢講的話她倒是全說了出來。“你別擔心我,我有分寸?!?br/>
初曉抿嘴,又是一句有分寸。“可少爺您今天的樣子都要把奴婢嚇壞了,這不像有分寸的樣子?!?br/>
許溯染也任由初曉鬧脾氣,伸出手揉了揉初曉的腦袋,語氣溫和:“以后不會了?!?br/>
初曉感覺到頭頂柔柔得一暖,倒是讓人安心,便乖順地低下頭。她的少爺其實也是一個溫情的人呢。再抬頭借著微弱的燭光,看見了他少爺含笑的眼眸,倒是比燭光還閃亮。
初曉這邊是一切都好了,趙媽媽那屋子卻是燈光不滅。大姐今晚鬧到大少爺院子里來的事情她聽說了,那幾個使粗的侍女廝支支吾吾不肯告訴她,她也能猜個七七八八的。
那天她醉了酒也是神志不清了,倒是說出了那些陳年老賬來。可誰知道竟然有人背地里害她,把這些話添油加醋傳了出去。趙媽媽越想越氣憤,那天酒桌上初秋和初曉走了以后四個使粗的侍女全在,又是哪個蹄子竟然要害她?老夫人還在祈福沒有回來,她也找不著靠山,現(xiàn)在夜深了她也不好去找少爺,就怕大夫人借機責罰。
趙媽媽也不是個傻的,她把那天的事情仔仔細細又捋了一遍,卻越想越驚恐。她完全是被人輪流灌酒灌醉的,那些話也是順著紅月的問題答下去的,是她先提起了大老爺還引著自己不斷往下講!紅月!
不止……紅月一個人怎么可能謀劃得那么好,想也不用想背后的人必然是初秋!這是初秋安排下來的酒席,還排在了她出府的前一天晚上,不論過幾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趙媽媽都沒法拿她怎么樣。這酒席還是她們硬要辦的,是初曉去少爺那里求來的,難不成連初曉這個丫頭都參與了?還有,初秋半途離席還牽著初曉走了,這不明擺著是要撇清關系!
趙媽媽手中發(fā)了虛汗,她在這府里幾十年了,本以為少爺好轉了她發(fā)財?shù)娜兆右簿蛠砹?,卻不想栽在了這種地方。大夫人向來看不慣她,這件事偏偏還戳中了她一廂情愿的痛處,明日等大姐去告了狀她可就是要等死了。
“砰砰砰”突然有了敲門的聲音,趙媽媽心驚了一下,生怕是大夫人連夜把她捉過去。戰(zhàn)戰(zhàn)兢兢開了門,卻發(fā)現(xiàn)是蔣大夫?!澳氵@么晚過來干什么!”
蔣大夫連忙進屋,把門關上:“我從廝那兒聽說了你的事情,怕你這回自身難保,把這回的銀子給你送過來?!?br/>
趙媽媽一屁股坐下:“我這回是讓院子里一窩賤人合伙害慘了……你還來送什么銀子,不看笑話就不錯了?!?br/>
“我能找到這個差事弄些銀子給我孩子治病,說到底還是你給的恩情,銀子自然不能欠你。”蔣大夫把一個荷包放在了桌上,“這是兩天前換掉的那支野山參賣掉的,總共賺了八十兩,老樣子五五分?!?br/>
趙媽媽嘆了口氣。蔣大夫便直接心翼翼出去了,走了一段路回頭看看趙媽媽的屋子,燈還亮著,他心里也知道趙媽媽恐怕要失勢了,可是他孩子的病還是要大把銀子繼續(xù)治下去的,這偷換藥材的勾當還是得干下去,恐怕要盤算盤算了。
第二日書院要上課,初曉服侍了許溯染洗漱,羅墨進來傳報了一聲,說趙媽媽天剛亮就被王媽媽帶著人押走了,看樣子大夫人昨天就知道那件事情了。
許溯染沒有什么反應,只是應了一聲就開始用膳。院子所有人都按部就班繼續(xù)干活,趙媽媽的事情也都心照不宣,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般。
上午時分,初曉剛送走少爺和羅墨哥,正思考著午間要給少爺送什么吃食過去,初冬卻突然來了。初冬有空閑偶爾也來大少爺院子走動,那是因為初秋姐姐在,可如今初秋不在,只好初曉去見見。
乍一看初冬有些愁眉不展,看起來比昨日見到時氣色要差一些。初曉和她互相問安后,初曉便問:“初冬姐姐今天怎么過來了?!?br/>
“我是找我姐姐?!?br/>
“初秋姐昨天才剛回家呢,昨日才和你說了,怎么又忘了?!?br/>
初冬搖了搖頭:“不是。我是想著趙媽媽出了事情,姐姐說不定就要叫回來代替趙媽媽的,所以我想托初曉妹妹帶點東西?!?br/>
“初冬姐姐別客氣,你要我做什么就直說吧。”
初冬掏出了一個布包,打開一看是一些碎銀子,加起來也有七八兩了?!斑@是我這些年存下的銀子,麻煩初曉妹妹轉交給我姐姐?!?br/>
初曉想起了昨日初冬拉著她問過初秋姐姐缺不缺銀子,今天又來送錢,總感覺是出了事?!斑@……是初秋姐姐有什么地方急用銀子嗎?”
“不……這是我留給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你可別多想?!背醵瑪[擺手,“你就幫忙轉交便好。”
“好?!背鯐詰铝耍闯醵哪樕珜嵲诓凰愫?,便好心問道,“初冬姐姐,你要不要歇息一下再回去,看著面色憔悴的很?!?br/>
初冬微微搖頭:“只是最近做活累著了。我先回去了,白姨娘恐怕還要找我呢。”初曉也不便多留她,便隨她去了。
不過初冬猜的倒是極對的,午間初秋姐姐就被大夫人派人叫回來了,但是沒回院子,直接去了大夫人那邊,這是紅月轉告初曉的。初曉看紅月今天倒是十分開心。
紅月拉著初曉倒是說了一陣子:“大夫人這回可是氣著了,要把趙媽媽打二十板子??上Я?,趙媽媽的賣身契還在老夫人手上,那大夫人也不好把人攆出府或是直接打死罷了,不過二十板子下來也她好受的!”
“紅月姐,這時候這么幸災樂禍不太好……”初曉提醒了紅月一句。
“這怎么的,院子里哪個下人不記恨她的。我是恨死了她,本就是到了年紀該嫁人,大少爺不管后院的事情,趙媽媽把我們全都攔了下來,我都是熬到二十多歲的老姑娘了,這輩子要嫁不出去,這還不是她害的。要我說這是她的報應,這是活該!”
初曉嘆了口氣,她倒是覺得紅月當時和趙媽媽在一張桌子上吃飯,趙媽媽出了事情恐怕也會牽連到她,何必在現(xiàn)在這么高興。
晌午時分,大夫人來了院子。趙媽媽不在了,是王媽媽把下人們召集在了院子里聽訓話。羅墨還陪著大少爺在書院,現(xiàn)在院子里論位份反而是初曉最高。于是初曉跪在最前面,與大夫人回話。
大夫人倒是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眉眼中透出的全是威嚴之色?!敖裉煸缟馅w媽媽被帶走了想來大家都知道了吧?,F(xiàn)在趙媽媽被打了二十板子扔在柴房里頭,在背后亂嚼舌根非議主子,就是她這個下場!”底下的人趕緊低下頭去。
“這院子里確實欠管教了?!贝蠓蛉私又鴨柍鯐?,“你是貼身侍女,你來說,趙媽媽是什么時候說得那些混賬話?!?br/>
初曉低著頭,恭順回答:“奴婢不知。只知道趙媽媽今天早上就被帶走了。”這種時候,初曉可是不太愿意和那場酒席有任何關聯(lián)的。
王媽媽低頭看著初曉,她代替大夫人開口了:“你是貼身侍女,你怎么可以不清楚!”
“奴婢也只是聽說過趙媽媽是喝醉了酒亂說話,可奴婢不曾與趙媽媽在一起喝過酒的!奴婢真的不清楚?!?br/>
王媽媽呵斥:“你這樣的貼身侍女有什么用!”
大夫人倒是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初曉看。沉默了一會兒,便作罷了?!拔业故钦{查清楚了,那天酒桌上的人是紅月紅蘭桃兒草兒四個使粗侍女?!贝蠓蛉藪吡艘谎勰撬膫€侍女,“呵!一張桌子上吃飯趙媽媽胡言亂語你們也不攔著,還到處散播流言蜚語,看來是嫌日子清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