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霹靂視死如歸，跨進(jìn)家門，看見被噩耗重創(chuàng)的楊爾橫陳沙發(fā)，合眼倒氣，茍延殘喘。她在全家或責(zé)備、或擔(dān)憂、或同情的眼神護(hù)送下，徑直走到沙發(fā)前，雙膝一彎，跪倒在地，兩臂兩手高舉過頂，以藏傳佛教長頭叩拜，伏地不起，她的負(fù)荊請罪驚世駭俗。

    李博懷湊近提醒楊爾：“霹靂來了?！?br/>
    楊爾在楊怡、郎心平共同攙扶下，掙扎坐起，平視一掃，不見霹靂：“哪兒呢？”

    楊怡下巴沖下一點：“地上。”

    楊爾低頭一看——女兒趴在腳下，以頭戧地，一躍而起：“少跟我來這套，起來你！”

    霹靂直起上身、大義凜然：“媽，要打要罵、要殺要剮全由你，我視死如歸。”

    楊爾血沖氣門，照女兒揚(yáng)起巴掌，全家踴躍發(fā)言，郎心平：“你先問問具體情況再說?！崩畈眩骸斑@么大孩子，打沒用?！睏钼骸皽贤ǎ煤脺贤?，啊?！卑褩顮柊驼乒铝⒃诳罩?，“我還打不得了?！?br/>
    “媽，我表明立場：不論出于什么原因，在撒謊蒙你這事上，我板上釘釘、徹徹底底錯了，請你懲罰?！?br/>
    “你老實回答我：A水平考試到底多少分？”

    “反正不夠上劍橋?！?br/>
    “那劍橋錄取通知？”

    “花兩百鎊買的?！?br/>
    “掛在我辦公室墻上那個——”

    “是假的。”

    楊爾一指墻上懸掛的嘆息橋：“那照片——”

    “PS合成的?！?br/>
    “我供你留學(xué)英國三年的學(xué)費、生活費，全揮霍一空了？”

    “沒有，我攻讀烹飪，拿到廚師資格二級證書?！?br/>
    “烹飪還用攻讀？”

    “我就讀的廚師學(xué)校在全英很有名，廚師證書也經(jīng)過英國衛(wèi)生部和餐飲協(xié)會認(rèn)可?！?br/>
    “說破天不就是廚子嗎？我花一百多萬就培養(yǎng)了一做飯的？”痛心疾首，“我的生活，原來是一個巨大的謊言，一個肥皂泡，現(xiàn)在噗一下破了，什么也沒有了。”

    “我還投資了一個餐廳……”

    “什么投資？那是水坑，淹錢的水坑。你，坑蒙拐騙，瞞天過海，我全部心血、努力都被你毀了，你辜負(fù)了我給你起的名字，本來希望你像春天里的驚雷，結(jié)果好，晴天霹靂，炸我頭上了?！?br/>
    在肅殺時刻，笑場只能招致更猛烈、無休止的討伐，霹靂死活不敢笑。

    李博懷緩解氣氛：“楊爾……”

    楊爾劍一樣的目光射向他，掉轉(zhuǎn)槍口：“馬上說到你了，沒原則，沒立場，助紂為虐，喪失了一個父親基本的責(zé)任和義務(wù)！你們爺兒倆一丘之貉，是聯(lián)手毀掉我生活的劊子手，是敵人！”

    郎心平：“楊爾，你心情大家都理解，但話不能這么說。”

    楊爾仰天長嘆：“不說了，事已至此，還有什么好說？我現(xiàn)在就想找個地縫兒鉆進(jìn)去，誰也別理我，讓我一人靜靜。努力有什么用？奮斗有什么用？成功有什么用？”將門反鎖，自絕人民。

    郎心平：“起來吧霹靂。你們娘兒倆別回家了，都住我這，萬一你媽使用暴力，也好有人拉架?！?br/>
    “謝謝姥姥，對不起爸，把你一起拉下水了。”

    “誰讓我是你爸呢？”

    這是一個信念坍塌、目標(biāo)淪陷的漫漫長夜，唯我獨尊、永遠(yuǎn)正確的女強(qiáng)人找不著北了。當(dāng)父母把自身價值和榮辱興衰系于兒女，那她等于加入高風(fēng)險賭博，同時把孩子一起綁架上賭桌?？上В@恰恰是中國式父母與兒女的相互依存方式。

    楊爾一宿聲息全無，霹靂躡手躡腳擠進(jìn)門縫，鬼鬼祟祟挨到床邊，發(fā)現(xiàn)她媽杏眼圓睜，眼望上蒼：“媽，你醒了？”

    “壓根兒沒睡，一宿沒合眼?！?br/>
    “那你今天還能上班嗎？公司來電話，說有好多事等著請示。”

    “讓他們自行解決，我都失去生活目標(biāo)了，還能給誰做主？半生嘔心瀝血，為誰辛苦為誰忙？”

    “那我給他們回話，說你不去了，好好休息，能睡就睡一會兒?！蹦_底抹油，開溜。

    “哪兒去呀你？”

    “我……想去餐廳看看?！?br/>
    “我都這樣了，你還想往外溜？不許去！”

    “我不去，餐廳沒法開張?！?br/>
    “開張不也沒人嘛?！?br/>
    “我得對合伙人負(fù)責(zé)?！?br/>
    楊爾捶床大怒：“你還知道負(fù)責(zé)？你對我負(fù)過責(zé)嗎？！”

    “行行行，我不去了行嗎？在外邊候著，有事宣我?！?br/>
    預(yù)計未來一周，楊爾彈藥充足，霹靂唯一策略就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忍辱負(fù)重、息事寧人，不給她媽舉槍掃射自己的理由和動力。要絕對保證足不出戶，餐廳不能去了，事業(yè)肯定要荒廢。李總電話通知合伙人：“我失去自由，出不了門?！崩锥瓕Υ嗽缬蓄A(yù)判：“這邊我來處理，你安心待在家里滅火吧。”對于沒有客人光顧、現(xiàn)在又失去大廚的餐廳，雷董處理方法很簡單，一關(guān)了之。

    霹靂撫今追昔，想過去腰斬的留學(xué)史，再想今天未竟的西餐廳，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用成功撫慰楊爾傷痛的理想淪為空談，不由得哀嘆：“我的生活和事業(yè)呀……”

    “我還沒哀嘆生活事業(yè)呢?！睏顮栕叱雠P室。

    郎心平：“你怎么起來了？不一夜沒睡嗎？”

    “我睡不著，得馬上去趟公司。”

    郎心平：“你這種精神狀態(tài)還上什么班呀？”

    “我去拿東西！”

    霹靂小心翼翼試探：“是錄取通知書吧？”

    楊爾憤懣出門，沉默即肯定。高懸在辦公室墻壁、供人瞻仰的劍橋文件儼然成了瘡疤，不摘了它，她無法安生。

    當(dāng)楊爾在自己的美上美內(nèi)衣公司一出現(xiàn)，群龍無首、六神無主的員工們一擁而上：“您可來了，我們誰都不敢拿主意。”

    楊爾勃然大怒：“我要萬一哪天倒下怎么辦，就沒個人挺身而出幫我分擔(dān)？你們的責(zé)任感都哪兒去了？”

    “平時習(xí)慣您一個人說了算?！?br/>
    “地球離我還不轉(zhuǎn)了？”

    楊爾大聲疾呼，呼喚下屬當(dāng)家做主的主人翁責(zé)任感，宣布自己無限期休假，撒手不管，放任自流。然后她把自己一個人關(guān)進(jìn)辦公室，用一場眼淚哀悼劍橋夢的破滅，與它告別。至此，她得出一個慘痛的教訓(xùn)：期待自己夢想由別人完成，等于把命運(yùn)航向交由他人把握，是一件極其不靠譜的事情，哪怕是自己閨女。

    度過兩天肅殺，楊家在心平氣和的氣氛中，召開針對李霹靂暨錢小樣、連帶趙青楚的批判會，為避免楊爾情緒波動，允許其缺席，會后聽取匯報。

    郎心平主持會議：“霹靂，你媽這兩天狀態(tài)你都看見了，班不上、心氣都沒了，她什么時候這么虛無過？”

    小樣：“嗯，對我也不指指點點了，還真不習(xí)慣?！?br/>
    郎心平：“你媽一輩子心高氣傲、不甘人后，這次打擊是摧毀性的，影響也是長期的。在自己犯的錯誤面前，你不但要爭取一個好態(tài)度，更要從深層挖掘你和父母之間的問題，我們也幫你一起思考：如何在溝通基礎(chǔ)上建立理解，互相尊重對方意愿，共存共榮?！?br/>
    霹靂：“姥姥，我就希望最后能達(dá)到你說的那種效果，能嗎？”

    郎心平：“有什么不能？溝通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橋梁，今天這會不是為批而批，我?guī)湍銈兡飪簜z架橋，出現(xiàn)問題不可怕，怕的是不知道如何解決問題?！?br/>
    霹靂：“好，你們使勁批吧，我一定端正態(tài)度、深刻檢討。”

    郎心平：“今天主批你，缺席批青楚，楊怡負(fù)責(zé)傳達(dá)，小樣也跑不了，邊記錄邊檢討。首先，無論你有多充分的理由，都不該采取撒謊的方式，一瞞瞞三年，小時候姥姥沒教育過你嗎？撒謊是所有錯誤中最大的一個，是品質(zhì)問題。”

    霹靂：“我也不想撒，但沒辦法……”

    楊怡：“怎么沒辦法？溝通呀，你看我和青楚溝通得多好，雖然有很多地方?jīng)]法統(tǒng)一，但我一直堅持不懈和她溝通，好多矛盾，說著說著就開了?！?br/>
    小樣不敢茍同：“還有好多矛盾，說著說著就出來了。”

    霹靂：“我溝了，一而再、再而三，你們也不是沒見過，哪回都通不了?！?br/>
    郎心平：“也是，楊爾太強(qiáng)勢，除了她認(rèn)為對的，別人想什么都錯，順著她就是真理，逆著她就是謬誤?！?br/>
    霹靂：“對待她的高壓，我既不甘心徹底服從，又不敢公然反抗，只好選了一條折中道路，表面服從、偷偷反抗，就成現(xiàn)在這樣了?！?br/>
    楊怡：“你選了最不可取的一種。”

    霹靂：“我潛意識里有對強(qiáng)權(quán)的恐懼，又有得過且過的鴕鳥心態(tài)，另外一方面，理想小火苗又一閃一閃，不肯熄滅?！?br/>
    同呼吸共命運(yùn)，小樣對霹靂感同身受：“可憐見的。”

    霹靂：“我不是成心撒謊，開始小謊變中謊，后來跟滾雪球似的，中謊變大謊，就身不由己了?！?br/>
    楊怡：“那你也不能明一套、暗一套，把她給你留學(xué)的錢都花了，這比撒謊更上了個臺階，是欺騙！”

    霹靂：“我沒花在吃喝玩樂和賭博上，很多小留學(xué)生不適應(yīng)過早獨立、不愿服從家長意志，就把錢胡亂揮霍，我沒受他們影響，沒浪費錢，只是沒花在我媽希望花的地方?！?br/>
    小樣：“哪天你們試試，霹靂做菜真好吃，我保證二姨的錢沒打水漂?！?br/>
    楊怡：“記你的！不用替霹靂辯護(hù)，你也是被批對象。父母拿錢供孩子讀書，沒花在他們希望的地方，就是打水漂?！?br/>
    霹靂：“大姨，我覺得你的說法欠妥，不是只有父母認(rèn)可的理想才叫理想，理想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我沒實現(xiàn)她的理想，但我的理想也一樣有價值?！?br/>
    郎心平：“楊爾對成功的理解有失偏頗，比較狹隘，價值觀太單一。”

    霹靂：“我媽覺得除了像她那樣，獲得財富、地位雙重認(rèn)可叫成功，其他平平凡凡、沒做出成績，就叫沒價值?！?br/>
    小樣：“那我在二姨眼里，基本算白活了?！?br/>
    霹靂：“我不那么認(rèn)為，人生最大的快樂就是自我實現(xiàn)?！?br/>
    郎心平：“別說你小小年紀(jì)，對人生的理解倒比你媽豁達(dá)、深刻?！?br/>
    霹靂給批樂了：“姥你真這么覺得？謝謝。”

    批判會中途變性，變成控訴會，被批判的對象義正詞嚴(yán)，缺席的楊爾審閱會議記錄時，發(fā)現(xiàn)矛頭含沙射影、直指自己：“怎么說著說著到我頭上了？批霹靂就一行，批我有五行！這到底是批誰呀？”

    郎心平：“批斗就是一說，本意是想解決你們娘兒倆的溝通問題，說誰不重要，關(guān)鍵是引起雙方反思，這也是會議宗旨?！?br/>
    “沒意義，說什么都沒意義了。”楊爾拒絕反思，把會議精神扔進(jìn)垃圾桶。

    兩代人的溝通，任重而道遠(yuǎn)。

    方宇藏著掖著、以為熄滅的雷，在他猝不及防的時刻，砰然炸響！

    幾個陌生人攔住去路，亮出拘留證，“我們是分局刑警隊，你涉嫌參與團(tuán)伙盜、銷機(jī)動車，被警方拘留?！币粺o所知的小樣難以置信：“不可能！你們一定弄錯了，方宇你快跟他們解釋?！彼驯∪缦s翼的身板橫在警察和方宇之間，妄圖螳臂當(dāng)車。

    “去局里解釋吧，姑娘請你不要阻擋我們執(zhí)行公務(wù)！”

    “小樣你別摻和，不是什么嚴(yán)重問題，我去跟他們解釋清楚就行了?！?br/>
    “你真有事瞞著我？到底干什么了？說出來讓我心里有個數(shù)?！?br/>
    “相信我，我絕對、絕對沒做壞事，問心無愧?！?br/>
    小樣徒勞地拽著他袖子：“你不會不回來吧？”方宇掰開她手：“我保證不在那待太久?！毖荷暇嚽埃詈笠宦暫艉啊靶盼倚?！”，因為這句話，她別無選擇相信他。

    所有離別中，最痛苦的兩類，一為無緣無故，二是突然而至。方宇以非常規(guī)的、二合一方式抽身而退，就像把真實感從知覺里剝離、并且抽空，讓小樣恍如隔世，六神無主。她不知道自己怎樣長途跋涉來到看守所外，遺忘了自己面對莊嚴(yán)國徽、威武崗哨坐了多久，時間、空間退卻到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她被無助的塵?；\罩。

    遠(yuǎn)在海邊、沐浴幸福的青楚接到小樣電話：“青楚，方宇給抓起來了！”

    “什么？方宇給抓了？因為什么？”

    “我知道這時候不該打擾你和周晉，但我不知道怎么辦好，怎么會這樣呢？”

    青楚聽見小樣混亂的哭泣，立刻決定結(jié)束度假。

    周晉：“你問清方宇因為什么被拘留沒有？”

    青楚：“小樣也不清楚，就聽警察說了兩句，好像是涉嫌盜、銷機(jī)動車?！?br/>
    “你打算怎么辦？”

    “不知道，先跟家里聯(lián)系上，問問姥姥能不能從側(cè)面幫忙打聽出點什么來？”

    “如果指控確鑿，不單單是拘留呢？”

    “周晉，萬一我一人先回北京，你會介意嗎？”

    沒想到得到周晉這樣的回答：“我要和你一起回去?！?br/>
    “為什么？”

    “因為我比你們了解情況，也許我能幫上方宇?！?br/>
    當(dāng)周晉的車在國道上朝北京方向急速奔馳，青楚已從他嘴里了解到事情始末。

    “為什么你倆誰也不告訴我們這些事？”

    “方宇不想讓小樣擔(dān)心?！?br/>
    “善意的謊言，對嗎？你有沒有什么事瞞著我？”

    “沒有。”

    “幸福假期就這樣結(jié)束了，這回我欠你，以后我們還會有很多很多幸福的機(jī)會?！?br/>
    “對，很多?！?br/>
    “我擔(dān)心你回北京……”

    “別擔(dān)心，我會保護(hù)你，還有我自己。”

    楊杉、郎心平趕到看守所外，看見小樣幾乎凝固成雕塑。

    楊杉沖過去就數(shù)落女兒：“我說什么來著？放著陽關(guān)道不走，偏要走獨木橋，這回好，干脆把人折騰進(jìn)去了?！?br/>
    郎心平：“還不清楚怎么回事呢，這也不是說那些的地兒。樣兒，我們來接你回去，別這兒蹲著了，回家一起商量商量怎么辦?！?br/>
    楊杉：“有什么好商量的？他犯法，關(guān)咱家什么事？走，跟我回家！”

    小樣在母親拉扯下巋然不動：“我不相信他犯法，我哪兒也不去！”

    “在這你想等到哪輩子？不相信？警察還能冤枉他？你以為這地是什么人想進(jìn)就進(jìn)、想出就出來的？他干過什么你都不知道，還自己愛情自己做主？今天我說什么也要收回你自主權(quán)，跟我回家！”

    母女倆一拉一退，拉鋸扯鋸。

    郎心平：“你們娘兒倆這是干嗎？”

    小樣干脆抱住樹干，和樹化為一體：“別拉我！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等他出來！”

    “你……你……這糊涂孩子！讓我怎么說你？”當(dāng)媽的沒著沒落。

    小樣眼淚一顆連一顆墜落，灌溉參天大樹。

    郎心平把楊杉拉到一邊，自己出馬：“樣兒，聽姥說兩句，人一到這，就不是調(diào)查問詢那么簡單了，要是滿48小時還沒消息，說明他可能觸犯法律，那樣的話，誰也見不著，除了律師。等在這是感情用事，沒用，也幫不了他，理智做法是先把情況了解清楚，再看下一步怎么辦?！?br/>
    “姥姥，我向你保證：方宇絕對、絕對沒做過壞事?！?br/>
    “我信，跟媽和姥姥回家商量辦法去，好嗎？”

    小樣松開抱樹干的手，抱住姥姥，終于松動。

    郎心平利用自己在司法系統(tǒng)的人脈，很快打聽出方宇的涉案狀況：“情況有點復(fù)雜，警方破獲一個盜車團(tuán)伙，其中有人指控方宇曾經(jīng)幫忙改裝贓車，參與銷贓，還有非法收入。”

    小樣還是難以置信：“我不信！”

    楊杉：“事實擺在眼前了，還不信？你這就叫自欺欺人！”

    小樣：“就算是真的，他也是為還那二十萬……”

    楊杉：“一碼歸一碼，賠償咱家算他勇于承擔(dān)責(zé)任，但用一個錯誤彌補(bǔ)另一個錯誤，這種方式極端不可取?！?br/>
    小樣：“媽，我倆每天每天都很努力，有一陣他天天干通宵，累得站著都能睡著?！?br/>
    楊杉：“我看見了，別以為媽是鐵板一塊。但有些錯怎么糾正都是錯，唯一辦法就是結(jié)束它?？赡銢]有，一步錯、步步錯，小樣你壓根不該選方宇，你倆在一起，個性沒約束，又都不成熟，不付出代價才怪？好戀愛是互補(bǔ)、雙贏，你和方宇是互相添亂，抓著這種愛情不放不是執(zhí)著，是死性！還不明白媽的話？父母比你有前瞻性，早聽我的和他斷了，方宇也不至于弄成今天這樣?！?br/>
    小樣無力辯駁，真理一向掌握在母親手里。

    霹靂于心不忍，試圖安慰小樣：“姐，前一段那么艱難你都挺過來了……”剛一張嘴，就遭到她媽楊爾冷嘲熱諷。

    楊爾：“你別安慰別人了，你媽我現(xiàn)在最艱難，想想我怎么水深火熱吧?！?br/>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們娘兒倆賬還沒清呢，霹靂閉嘴。

    楊爾長嘆：“福無雙至、禍不落單兒，多事之秋呀！大姐，我放手，三兒軟弱，我倆教育都失敗了，還是你教女有方，看看青楚多省心，看來還得摻和、干預(yù)?！?br/>
    楊怡：“就是，孩子再嫌絮叨，咱也不能放棄干預(yù)?！?br/>
    楊爾：“同意！我錯就錯在給你自由太多?！?br/>
    霹靂：“我有自由？在哪兒呀？”

    楊爾：“等我神志清醒了，直接給你上鐵腕！”

    郎心平：“怎么說著說著回封建社會了？”

    楊杉感嘆：“要在封建社會我就省心了，把小樣一包辦……”

    楊爾：“包辦也不行，你看我和李博懷?！?br/>
    楊怡譴責(zé)楊爾立場混亂：“你到底算哪頭的？”

    楊爾：“我還是別說話了?！?br/>
    楊杉：“大姐說得對，要干預(yù)！小樣，為你好，從現(xiàn)在起，媽必須干預(yù)，方宇要給判刑的話，你怎么辦？’小樣：“我?guī)退q護(hù)?！?br/>
    楊杉：“你拿什么幫他辯？他要坐上幾年牢呢？”

    小樣：“那我就等他！”

    楊杉：“怎么越說你越跟媽反著呢？他掉坑里，你和他一起往下跳呀？就算不為父母，你能不能對自己前途負(fù)點責(zé)任？”

    郎心平：“方宇這樣，多少和咱家有點關(guān)系……”

    楊杉：“媽，那錢進(jìn)來癱了又為誰呢？我已經(jīng)為他倆的任性幼埋過一次單了，這次還要繼續(xù)埋下去嗎？小樣，你為錯誤付過代價了，沉重代價，是不是非把這輩子都搭進(jìn)去，才對得起這所謂的愛情？”

    在世俗真理面前，小樣永遠(yuǎn)啞口無言，但永遠(yuǎn)是叛逆的實干家，你說你的、我做我的，她可以在任何領(lǐng)域接受現(xiàn)實的教育和改造，唯獨愛情，這是她與現(xiàn)實的PK中，捍衛(wèi)堅守的最后一塊陣地。母女之戰(zhàn)又一次達(dá)到高氵朝，又一次以無解告終。

    這時，青楚和周晉出人意料趕回北京。

    楊怡：“你們怎么回來了？這么多人，還用麻煩你倆回來？沒個輕重緩急，周晉多在北京一天，就多一分危險?！?br/>
    周晉：“阿姨，我必須回來，因為只有我能證明：方宇沒犯法，他是被迫的?！?br/>
    青楚：“小樣別擔(dān)心，我想好了，如果需要我給方宇辯護(hù)?！?br/>
    小樣絕處逢生，對方宇孤獨的信任終獲旁證，霹靂振臂歡呼“耶”！

    仨媽面面相覷，楊爾問楊怡：“這咱還怎么干預(yù)？”楊怡沒轍，楊杉無奈。這回合，母親聯(lián)盟對女兒聯(lián)盟，又輸一陣。

    不過楊杉從不急于求成，她認(rèn)識到與女兒的斗爭將是長期的、艱苦的，甚至持續(xù)一生：“小樣，你和青楚、周晉想幫方宇一把，盡朋友義務(wù)，行，咱家不是絕情的人，但這事解決完了，你該好好想想以后的路怎么走了?！?br/>
    青楚承擔(dān)起辯護(hù)律師的職責(zé)，成了連接方宇、小樣的唯一紐帶，她先得到警方通報：“我們對方宇進(jìn)行了初步預(yù)審，他對改裝贓車的行為供認(rèn)不諱，盡管可能有被脅迫的內(nèi)情，但他行為已經(jīng)觸犯刑法，我們已在規(guī)定日期內(nèi)提請檢察院批捕，現(xiàn)在他被正式逮捕、等候起訴?！?br/>
    “我可以替他申請取保候?qū)弳?？?br/>
    “這次破獲的盜車團(tuán)伙規(guī)模大、涉案人員多，因為案情復(fù)雜，一概不能取保候?qū)?。?br/>
    隨即青楚被獲準(zhǔn)進(jìn)入看守所會見方宇：“現(xiàn)在我是你的辯護(hù)律師?！?br/>
    “我把實話都跟警察說了?！?br/>
    “在知情情況下，你前后改了幾臺車？”

    “5臺?！?br/>
    “有非法收入嗎？”

    “還了?！?br/>
    “周晉會為你說的這些話作證?！?br/>
    “謝謝他，也謝謝你?！?br/>
    “因為改裝成為既定事實，所以你不能被免予起訴?！?br/>
    “知道，我早知道，有些錯一旦犯下，就改不了了?！?br/>
    “我會盡力為你辯護(hù)。”

    “謝謝，她還好嗎？”

    “她讓你放心?！?br/>
    作為辯護(hù)律師青楚只能說這么多，但方宇貪婪地想知道更多。無法見面，信息不通，但富有創(chuàng)造力的小樣能想出辦法傳情達(dá)意，把不可能變成可能。方宇收到家里送來的換洗衣物，當(dāng)他抖開一件T恤，看見前胸赫然印著小樣的手寫大字：

    “信你！等你！我們打死也不分開！”

    15個字符，言簡意賅，語言天才錢小樣直抒胸臆，方宇失聲痛哭。

    精神略有平復(fù)的楊爾結(jié)束郎心平家的寄宿生活，帶女兒霹靂回家。

    “媽，我?guī)Z今天回家住了?！?br/>
    “你現(xiàn)在行嗎？”

    “唉，精神一瞬間坍塌，卻要很長——很長時間恢復(fù)?！?br/>
    “我不是說你，我們都不在眼前，你不會虐待霹靂吧？”

    “媽，是她騙我，虐待我精神！”

    “行了行了，你愿意回就回吧。霹靂，不行還回姥姥這，啊?！?br/>
    邁進(jìn)家門，楊爾心生感慨；“前幾天離開這時，我的世界還色彩斑斕，現(xiàn)在一片灰暗?！?br/>
    霹靂把包往地上一扔，擼胳膊挽袖子：“媽，今天咱倆當(dāng)面鑼、對面鼓，掰開揉碎了，好好說叨說叨。”

    “來就來，我怕跟你說呀？”娘兒倆餐桌兩端落座，拉開架勢，思想博弈。

    “媽，你覺得什么是成功？”

    “當(dāng)然是社會認(rèn)可?！?br/>
    “我覺得是自我實現(xiàn)?！?br/>
    “不矛盾呀，你把自我實現(xiàn)了，同時獲得社會認(rèn)可，不兩全其美嗎？”

    “你還是為追求社會肯定，我想實現(xiàn)的是真正的自我，社會愛認(rèn)不認(rèn)。”

    “社會不肯定，你怎么獲得財富和地位？”

    “財富、地位是你希望我獲得的，我自己不想，有沒有無所謂?！?br/>
    “你優(yōu)越的生活條件、小小年紀(jì)出國留學(xué)、學(xué)成歸來進(jìn)商界都是我強(qiáng)加的，你不稀罕，那你的理想是什么？當(dāng)廚子？那是任性，是玩鬧！那種理想沒價值，有含金量的理想是把自我價值最大限度社會化、財富化。”

    “只要是理想，只有形式區(qū)別，沒有價值差異！說別人沒價值，那是你把個人價值觀當(dāng)標(biāo)尺，強(qiáng)加于人，誰有資格評價他人的生活形式和質(zhì)量呢？”

    “我的價值觀是大眾的……”

    “承認(rèn)了吧？你就是從眾，單一價值觀，是世俗的奴隸，永遠(yuǎn)活在別人眼光里。”

    “你、你、你倒說說看，我該活在什么地方？”

    “你？就這樣，改不了了。但我不想被名利驅(qū)使，嘔心瀝血就為蓋棺論定時被人冠以‘偉大、著名’一類的虛詞兒，我要為自己活，做喜歡的事兒，哪怕它換不來功名成就，在別人眼里一錢不值，愛誰誰，我只圖自己快樂?！?br/>
    “我怎么把你教育得視金錢為糞土了？‘風(fēng)雨彩虹’不是失敗，是慘??！本來你該手把手被我引向成功，結(jié)果叛逆到虛無主義道路上去了?！?br/>
    “糾正一下，我不虛無，我奉行自由主義?！?br/>
    “我看就是混混主義?！?br/>
    “媽，感激你為我做的一切，但感激不代表我需要你為我做這些。”

    “那你希望我怎么教育你呢？”

    “放條生路，讓我走自己的路，不承載你灼灼的夢想，哪怕頭破血流，哪怕撞南墻，我為自己成長埋單。”

    “我不是想把半生的寶貴經(jīng)驗傾囊傳授，讓你少走彎路嗎？”

    “成長經(jīng)驗要靠我們自己獲得，不是你們強(qiáng)行灌輸，自己不栽跟頭，等于沒經(jīng)驗，早晚還會在那地方跌倒，父母經(jīng)驗很寶貴，但僅供參考?！?br/>
    “真讓你三姨說著了，放著陽光道不走，偏走獨木橋。我們當(dāng)父母容易嗎？為誰辛苦、為誰忙呀？”

    “媽，你的生命意義是什么？”

    “為你插上翅膀，實現(xiàn)理想?！?br/>
    “你的理想?！?br/>
    “我的就是你的?！?br/>
    “你是你，我是我，不是一回事?！?br/>
    “那也是我為你精心設(shè)計的。”

    “領(lǐng)情，但你的成不了我的，為什么非讓我實現(xiàn)你未嘗的夙愿呢？”

    “你不是我生命的延續(xù)嗎？”

    “我18歲后，你我就該擁有各自生活，我倆不是對方的生活目標(biāo)，只有純粹的母女親情，而不是投資和體現(xiàn)投資價值的關(guān)系?！?br/>
    “怎么讓你一說，好像做生意似的？”

    “本來就有點那意思，中國式教育就造就了父母和孩子付出與回報的模式，這是違背親情本質(zhì)的。媽，我希望你快樂，也希望我讓你驕傲，但不是以犧牲自我為前提。你去追逐自己夢想吧，去上劍橋，把我像屁一樣放了好啦?！?br/>
    “我一奔五的老阿姨上劍橋？”

    “理想什么時候開始都不晚，別為我辛苦、為我忙了，找尋自我去吧?！?br/>
    “說不過你，我抑郁了！”

    楊爾被霹靂的觀念沖擊得暈頭轉(zhuǎn)向，她的人生好比一棟房子，別人告訴她有一扇門，她就只知道走那扇門。突然女兒告訴她：“不但有窗戶，你還可以自己開門，想開在哪兒就開在哪兒，因為這是你的房子?！倍嘣獌r值在我們的意識里，被單一價值排擠得無處安身，更遑論在楊爾頭腦里駐扎哪怕有一分鐘。但平心而論，這次她被女兒雷倒，真理是否一向掌握在自己手里？世俗成功是否該成為我們唯一的快樂源泉？我們的自我在哪兒？

    楊爾突然產(chǎn)生看看霹雷西餐廳的欲望，她想眼見為實，正視一回女兒的理想為何物。霹靂帶她媽前往：“看歸看，請你好歹給我留點面子?！?br/>
    “行，李總，我就看看埋錢的水坑什么樣?！蹦飪簜z一進(jìn)門，正撞見雷蕾洗耳恭聽一個中年男人指點迷津的震撼場面。

    “特點特點，還是特點！經(jīng)營要有策略，掃射一群的想法很盲目，瞄準(zhǔn)個體逐個擊破，十人里打中一個，就算抄著了?！?br/>
    雷蕾畢恭畢敬：“您再說具體點。”

    “要想救你們餐廳，就按我說的辦，設(shè)計主題，例如女士餐廳，服務(wù)生一水的小帥哥，油光水滑、彬彬有禮，餐廳只供應(yīng)女士酒水，菜品推出保持身材、營養(yǎng)均衡的女士特餐，進(jìn)門奉上一次性拖鞋，解放高跟鞋束縛的腿腳，加上兩位時尚美女老板，保準(zhǔn)你這成為城市女性主義新地標(biāo)?！?br/>
    “那不就把男性顧客拒之門外了嗎？”

    “不會呀，斂那么多漂亮女孩，擋不住男士來，來可以，必須紳士，讓廣大女性在這徹底找著東風(fēng)壓倒西風(fēng)的感覺，殘存的資金不等于死錢——”偉人揮斥方遒，發(fā)現(xiàn)聆聽的隊伍壯大，增加了一對母女。

    霹靂觀其氣度，知道此君非雷蕾爸雷力來莫屬：“久仰大名、如雷貫耳，雷叔叔您比照片上還有派。”

    楊爾越看雷蕾越眼熟：“你不是學(xué)時裝設(shè)計那女孩嗎？”

    雷蕾：“霹靂是假的，我還能是真的嗎？”

    霹靂：“媽你就別提那茬兒了?！?br/>
    兩個孩子為雙邊家長正式介紹：

    “雷叔叔，這是我媽楊爾，她過來看看她的錢是怎么打水漂的?！?br/>
    “楊阿姨，這是我爸雷力來，他來看水里的錢還能撈起來多少?！?br/>
    殊途同歸，不謀而合，兩位商業(yè)成功爹媽坐到一起。

    “我家霹靂一直把我蒙在鼓里，騙慘了?！?br/>
    “聽說了?！?br/>
    “她倆開餐廳請示過您嗎？”

    “沒請示，直接通知?！?br/>
    “您說我們當(dāng)父母的能不生氣嗎？”

    “我不生氣，她們現(xiàn)在就是瞎折騰的年紀(jì)，就由她們折騰去，幸虧你我還折騰得起。別小看這通折騰，經(jīng)驗、閱歷就從這里提煉出來，我們不都是那么過來的嗎？”

    “倒是，我年輕時栽過不少跟頭。”

    “一樣，沒有過去那些跟頭，就沒有今天的我。孩子們就是年輕時候的咱們，自己一路總結(jié)教訓(xùn)過來，怎么到孩子身上，就不許她們犯錯了呢？心是好的，但拔苗助長，反而壞事?！?br/>
    “也是?！?br/>
    “聽說您有一套教育理念？”

    “哎，不值一提，孩子都這樣了，我還教育誰去？”

    “霹靂不錯，有個性、有追求、有韌勁，您教育得不錯?！?br/>
    “還不錯呢？”

    “別妄自菲薄，我粗粗一聽，你的理念很有道理。”

    “您真那么覺得？”

    “其實，我們異曲同工?！?br/>
    “那我怎么失敗了呢？”

    “你呀，理念不錯，做得不徹底，或者說干脆說一套、做一套，你對孩子真正做到放手了嗎？”

    “我放了呀?！?br/>
    “放了你連她將來做什么都給設(shè)計好，非讓她按自己的來？”

    楊爾啞口無言。

    “你看我，放手就什么也不管，愛干什么干什么，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我不干預(yù)，還支持，給她啟動資金，助她起飛?！?br/>
    “您真放得開?！?br/>
    “這樣還避免我們父女之間的矛盾，何樂不為？其實我知道，她搞不定，肯定砸鍋，沒關(guān)系，成熟的代價，我花錢買她長大了?！?br/>
    “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我豁然開朗?！泵鎸Q勝千里的雷力來，女強(qiáng)人楊爾第一次低下自己高傲的頭顱。在霹靂、雷蕾眼里，這種場景空前罕見。

    霹靂：“自打我媽聽見被我欺騙的噩耗，直到這會對著你爸，才算恢復(fù)正常?！?br/>
    雷蕾：“我爸是誰呀？他身上有種壓倒一切的氣質(zhì)?！?br/>
    “我媽也有，見了你爸沒PK過，甘拜下風(fēng)?！?br/>
    “那就讓她受受我爸熏陶，對你有好處?！?br/>
    “我覺得可以，像你影響我一樣，這就是偶像的力量?！?br/>
    “這么說定了，隔三差五把你媽牽來，讓我爸提升提升她。”

    “先替家母謝過?！?br/>
    在法院開庭審理的刑事庭上，小樣得以和方宇見面，隔著被告與旁聽席，遙遙相望。

    公訴人發(fā)表意見：“嫌疑人戴一民勾結(jié)盜車團(tuán)伙，長期為其提供銷贓渠道，從中非法獲得大額利潤，符合在共同犯罪中起主要作用的定義條件，應(yīng)列為團(tuán)伙主犯，根據(jù)對犯罪集團(tuán)主要分子按集團(tuán)所犯全部罪行處罰的原則，事先與盜竊機(jī)動車輛犯罪分子通謀的，均以盜竊罪共犯論處。公訴方建議法庭：依照第二百六十四條、第三百一十二條之規(guī)定，對其判處盜竊罪、銷贓罪。嫌疑人方宇在明知贓車來源不明、證件手續(xù)不全的情況下，協(xié)助團(tuán)伙更改機(jī)動車發(fā)動機(jī)號、車架號，改變車形車貌，協(xié)助銷贓，公訴方建議依照第三百一十二條之規(guī)定，對其判處銷贓罪?！?br/>
    法官宣布：“現(xiàn)在進(jìn)入法庭舉證階段?！?br/>
    周晉走上證人席，青楚從辯護(hù)席上起立，兩人將共同完成對方宇有利的證明。

    青楚指著車行老板問周晉：“請問你認(rèn)識這位嫌疑人嗎？”

    “認(rèn)識，打過一次交道。”

    “請把你們之間的接觸經(jīng)過向?qū)徟虚L陳述一遍?！?br/>
    “那天我接到方宇電話，趕到他被襲擊的地點，發(fā)現(xiàn)他鼻青臉腫，被打得非常嚴(yán)重。方宇告訴我：因為他欠老板20萬塊錢的債，所以被他以錢為要挾，被迫改裝來源不明的汽車，幾次努力拒絕、反抗，結(jié)果被打。我決定出面幫方宇還債，于是親手把一張20萬的支票交到車行老板手里，取回借條。方宇為堅守不觸犯法律的行為底線付出血的代價，作為朋友，我有責(zé)任和義務(wù)給他支援?！?br/>
    青楚作為辯護(hù)方，最后陳詞：“審判長、陪審員，我不否認(rèn)我的當(dāng)事人改裝5輛盜竊機(jī)動車的事實，但從辯方證人周晉先生的證詞中，我們清楚知道：我當(dāng)事人做這些工作出于被迫，他的犯罪行為既不是主動，更不是故意，除了與另一位嫌疑人的工作雇傭關(guān)系，他甚至不認(rèn)識犯罪團(tuán)伙中的任何一人，與團(tuán)伙毫無瓜葛，更要強(qiáng)調(diào)的是，由于深知贓款拿不得，他還主動結(jié)束了與嫌疑人戴一民的債權(quán)關(guān)系，等于沒獲得一分錢非法收入。我們可以從一系列補(bǔ)救事實中，看到我當(dāng)事人的行為自律、道德底線，還有他對法律的敬畏。他是個擁有一技之長的青年技師，在工作中受到脅迫，所幸沒有屈服，在滑向犯罪深淵以前戛然而止，對這樣一位嫌疑人，法律應(yīng)該扮演什么角色？懲罰還是拯救？是不問緣由、一板一眼、讓他付出慘重代價？還是懲前毖后、治病救人、給他新生的機(jī)會？相信審判長、陪審員最能掂量出手中法槌對一個人命運(yùn)的重量，我懇請法庭給予方宇酌情判決?！?br/>
    審判長起立宣讀：“法庭宣判，根據(jù)第三百一十二條的規(guī)定，裁定被告方宇犯有銷贓罪，基于本人主動終止犯罪行為，拒絕非法收入，予以輕判，判處有期徒刑1年?！惫膶徟薪Y(jié)果意味著一年的分離，小樣大聲呼喊：“方宇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出來！”

    幫方宇辯護(hù)到法庭宣判，是楊杉設(shè)定的合法援助階段，小樣決定忍耐一年、等候出獄，必然又違規(guī)進(jìn)入非法范疇。在第一個監(jiān)獄探視日到來這天，她不知道楊杉對自己一意孤行會采取什么措施、上什么手段：“爸媽，今天是首個探視日，我要陪方奶奶去看方宇?！?br/>
    楊杉沒反應(yīng)，像沒聽見。

    錢進(jìn)來：“去吧，老太太一人跑那么遠(yuǎn)也不成，是得有人陪著?！?br/>
    “不想瞞你們，以后每個探視日，我都去看他?！?br/>
    楊杉還一言不發(fā)。

    “媽，你想說什么就說吧。”

    “該說的我都說完了，你自己掂量吧?！?br/>
    有阻撓小樣要等，沒阻撓她照樣要等。楊杉預(yù)見到硬碰硬無效，干脆放棄，她想到了更智慧、更奏效的辦法，曲線達(dá)到自己目的。

    方宇剃光頭，一身囚服，出現(xiàn)在小樣和方奶奶面前，他們相互看得見、摸不著，思念穿越不了厚重玻璃，屢遭碰壁。

    “奶，是不是把您嚇個好歹的？別哭，隔玻璃打不著，要不您使勁罵我?guī)拙浣饨鈿??！?br/>
    “知道你沒干壞事，奶不生氣，就是心疼你，里面吃的、住的怎么樣？”

    “太好了！伙食標(biāo)準(zhǔn)不比外面家常菜館差，硬板床，睡幾天腰和頸椎倍兒舒服，您放心吧。幸虧開始安排勞動了，要不我都擔(dān)心體重問題?，F(xiàn)在我過上了您一直期盼我過的生活，早睡早起，按時吃飯，勞動鍛煉，看書學(xué)習(xí)，還有時間思考，要多健康有多健康?！?br/>
    “有人欺負(fù)你沒有？我聽說里面有老大，新來的都挨欺負(fù)?！?br/>
    “電視劇看多了，在這管教是老大，誰敢拔份兒？您純屬自己嚇唬自己?！?br/>
    “你不是為寬奶奶心才這么說的吧？”

    “保證不騙您，我在這像返回校園，特別單純，以前老靜不下心看書，現(xiàn)在有大把時間，正好充充電、補(bǔ)補(bǔ)課。小樣，下回來你把那些管理營銷的書都拿來，再幫我買點英語、歷史、哲學(xué)，以你看不懂為標(biāo)準(zhǔn)，我打算利用這一年，給自己提高一個學(xué)歷?！?br/>
    小樣破涕為笑：“你跑這專續(xù)本來了？”

    “奶，別擔(dān)心我，反倒該我擔(dān)心您，這么大歲數(shù)，身邊也沒個人……”

    小樣搶白他：“我不是人？以前奶也不歸你管?！?br/>
    “對對，我不能隨叫隨到，你要有個頭疼腦熱、大事小情，只管使喚小樣，考驗她的時刻到了，將來娶不娶她，成敗就在這一年?！?br/>
    方奶奶安撫小樣：“鴨子給煮了、嘴還硬呢，其實他怕你不要他。”

    “奶，這一年沒法時不時給您點兒錢、買點好吃的了，算我欠著，出去加倍補(bǔ)上。”

    “奶什么也不缺，養(yǎng)老金夠花，就是希望時間快點過，奶怕萬一……”

    “沒有萬一！就一年，嗖一下就過去了，您身體那么棒，少找兩毛都能追出去二里地，沒問題，要在這年掉鏈子，我可跟您翻臉！”

    “不掉不掉，奶保證不掉！別操我心，你好好的，奶就好好的。先出去，給你倆點二人世界，下次再來看你，啊。”

    奶奶起身離開。情感閘門開啟，蓄滿的眼淚傾瀉而下，二人世界是一片汪洋澤國。

    方宇挖心掏肝：“我想你。”

    小樣咬牙切齒：“我恨你！”

    “我想死你了?！?br/>
    “我恨死你了！瞞我，騙我，你混蛋！”

    “我混蛋?！?br/>
    “你讓我怎么辦？以后心情不好誰逗我笑？想發(fā)脾氣了找誰當(dāng)出氣筒？”

    “要不你把壞心情壞脾氣都攢著，每次來一股腦兒拽給我，我負(fù)責(zé)逗你笑、讓你開心，保證郁悶而來，高興而歸，還不行嗎？”

    方宇先把手掌貼上玻璃，小樣隨后也貼上，隔著玻璃，他們也要把溫度交換給對方。

    “這下你媽更覺得我不可救藥了?！?br/>
    “她怎么覺得我不在乎?！?br/>
    “你們娘兒倆因為我沒少掰手腕吧？誰贏著呢？”

    “反正我沒輸?！?br/>
    “你來看我她知道嗎？”

    “知道?！?br/>
    “她心情連我都能理解，要不以后你盡量少來，別跟她唱反調(diào)?！?br/>
    “我已經(jīng)說了，每個探視日都來。”

    “她不攔你？”

    “她現(xiàn)在什么也不說，懶得說了?！?br/>
    “沉默醞釀更大的爆發(fā)?！?br/>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愛情這主我自己做定了。我DIY的T恤你喜歡嗎？”

    方宇重重點頭：“就有一個擔(dān)憂——那字你用什么筆寫的？怕沾水嗎？因為怕給洗掉，從上身那天我就沒脫過，都餿了?！?br/>
    “我跑了好幾家店才買到專門的防水筆，保證洗不掉，你回去就下水，別臭著了?！?br/>
    “那我踏實洗了，什么時候讓你看看人衫合一的效果，酷斃了！”

    什么時候方宇才能擁有穿回自己衣服的自由？這是如此稀松平常、不屑一顧的自由，可對于他們，要一年后才能重新?lián)碛小?br/>
    自由在失去時才彌足珍貴，思念在阻隔中更變本加厲。一年的光陰對青春、對愛情，或許不長，但對于耄耋老人，一年如難渡的關(guān)山。方奶奶走出監(jiān)獄，在小樣打車的當(dāng)口，一頭栽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