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父親沒能等到我的成功，就去世了

    2001年元旦后，大雪紛飛。

    2001年元旦后，天寒地凍。

    2001年元月5日，我從義烏趕到了老家的小縣城，這一天離春節(jié)只有19天了。

    醫(yī)院的病床上躺著我骨瘦如柴的父親，床邊坐著我茫然無助的母親，站著我淚痕斑斑的妹妹……而我，大勇，一個男人，卻雙腿發(fā)軟，無力回天。

    醫(yī)生說，我父親的病還未查出病源。

    醫(yī)生說，父親的肺已經(jīng)爛成焦葉了。

    醫(yī)生說，父親身體已經(jīng)失去了造血功能，必須不停地輸血。

    醫(yī)生說，父親的血液已經(jīng)在不斷地轉(zhuǎn)化成糞便排出。

    醫(yī)生說，父親很快就會大小便失禁。

    醫(yī)生說，父親的病可以不用治了，治下去**成是在浪費錢。

    醫(yī)生說……

    醫(yī)生說了太多太多，我大腦失控了，記不住，能記住的都是斷句……

    我跟母親說：“治！一定要治！一天三千元的費用沒關(guān)系，傾家蕩產(chǎn)也要給我爸治病！”

    可是父親聽了不同意，他掙扎著要回家。我不同意，堅決把父親按在病床上。一天、兩天……六天過去了，病情沒有任何好轉(zhuǎn)，反而在迅速惡化。

    在我的記憶中，父親是個剛強的人，就沒見過他吃過藥、打過針，唯一的一次上醫(yī)院就成了最后一次。彌留之際的父親不忘要看看孫女，我只好去岳母家抱來女兒。兩年沒有見女兒，見了她，她還認(rèn)識她的爸爸，高興得手舞足蹈。我心里難過極了。我把她抱起來，緊緊地挨著她的臉，她一邊拍著我的頭，一邊“爸爸爸爸”叫個不停。我眼睛有些濕潤，爸爸不是個好爸爸，但爸爸以后一定要讓你，還有你媽媽過上好日子。

    我沒有告訴岳母我父親病危的事情，我不想告訴她，也沒心情告訴她，我只是說帶女兒上街去逛逛。

    女兒還小，她只是感覺病床上的人有點兒眼熟，她還不能真正地懂得“爺爺”這個稱謂對她意味著什么，所以女兒不肯靠近父親。父親并不責(zé)怪我女兒，他堅強地露出笑臉望著他的孫女。望著望著，父親流淚了，兩行淚水儼然兩把明晃晃的利刀刺在我的胸膛，一陣撕心裂肺的痛！我實在忍受不了這種活生生的煎熬，把女兒留給妹妹照看，我一個吧里寫了一篇文章來宣泄自己的情緒。

    晚上，我把女兒送回我城里以前的家，我知道金子在家里等著我和女兒。事隔兩年，我不知道她變化有多大，不確定她還是以前那個她嗎？歷經(jīng)磨難的我，再加上父親的病危，我對復(fù)婚的**一下子變得很淡很淡。

    很早的時候我就知道一句話：“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很早的時候我只是知道這句話，現(xiàn)在是深刻理解了。我的思維在幾天時間里突然一下子變得“老態(tài)龍鐘”了，什么發(fā)財呀，復(fù)婚啊，已經(jīng)變得不再重要了，我的神經(jīng)麻木得如一尊木雕，對“明天”毫無興趣可言。

    金子脖子下面的那道傷疤現(xiàn)在我看清楚了，真的還挺大，我又一次愧疚得無言以對。金子面對我的表情很生分，生分中還帶著幾分尷尬。是啊，是該生分了，兩年的光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金子對我說：“你瘦了?！?br/>
    我聽了這句話，內(nèi)心五味陳雜。我說：“金子，我沒能成為你媽媽要求的那種富人，我還是雙手空空?！?br/>
    金子轉(zhuǎn)移話題問女兒去哪里玩了。女兒告訴她媽媽說是去醫(yī)院看爺爺了。我沒打算讓金子知道我父親病危之事。為什么不想告訴金子？好像也沒什么理由，如今想想，當(dāng)初這個念頭是欠妥的，畢竟夫妻一場，金子去看看彌留之際的前公公也是合情合理的。

    金子聽了女兒的話后問我怎么回事。我只好一五一十地把父親的病情告訴了她。金子聽完后當(dāng)即要去看我父親，被我攔住了。我說天太晚了，明天上午去也不遲。

    隨后，我與金子瞎扯了幾句。臨走時，我對女兒說：“爸爸要走了，同爸爸再見?！迸畠汉爸f：“不讓爸爸走，要和爸爸睡?！蔽铱戳艘谎劢鹱樱娝龥]有反應(yīng)，于是我跟女兒說：“爸爸還要去醫(yī)院照顧爺爺，爸爸不能陪你睡覺?！闭f完，我親了她一下，拉開門走了出去，身后傳來女兒任性的哭喊聲……

    我神志錯亂地走到巷子口，一個人從我背后給了我一腳，我回頭一看居然是老五。老五哈哈大笑說：“喊了你好幾聲了也不答應(yīng)我，跟我擺譜呀?！蔽亿s緊調(diào)整了一下情緒，告訴老五，我父親住院了，今天沒時間陪他多說話，改天約個日子兄弟倆再聚聚。隨后我和老五互留了手機號。老五掏出一百元錢硬塞到我手中，讓我買些東西給我父親，我推脫不掉就收下了。

    第二天，金子到醫(yī)院來看望我父親，父親很開心，他竭力地用手臂撐著床沿想坐起來，可是他太虛弱了，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后來被我按住了。

    父親睜大眼睛看看我又看看金子，看看金子又看看我，就這么來回看也不說話。我明白父親的意思，但我做不到，最起碼當(dāng)場無能為力。我想金子也明白我父親眼神中的含義，她只是不能對父親表態(tài)，哪怕是善意的謊言也不能。所以，金子流下了眼淚。我相信那天金子的眼淚是真實的，真實得如同我的眼淚。

    臨走時，金子留下了一千元錢，讓我買點兒營養(yǎng)品給老人。我沒有拒絕，這是金子對我父親的一點兒心意，我應(yīng)該收下來。我送金子到醫(yī)院大門口，金子讓我別送了。我們相望了一下，沒有說話，金子轉(zhuǎn)過身的那一瞬，我突然覺得特別的熟悉，特別不舍得，但我還是沒有說話，看著她的背影直至消失，我才回到病房。

    金子走后，我父親的堂哥堂嫂我的伯父伯母來了，他們把我拉到醫(yī)院走廊里，問我父親的病情。我還沒開口說，隨后跟來的母親告訴他們說：“醫(yī)生說不行了?！辈赶肓艘粫赫f，“真不行就回家吧，總比落在外邊好?！?br/>
    在我們老家，有個風(fēng)俗，在外面去世的人是不能進(jìn)村子里的，只能埋在村口的路邊。

    我說：“不行，得繼續(xù)治下去?！?br/>
    伯父說：“大勇，你有這份孝心就很不錯了，這醫(yī)院太花錢了，活人總不能被死人拖窮拖垮。別人不知道你家的經(jīng)濟情況，大伯我還不清楚嗎？”

    伯母也說：“是呀，這人要是想走是留不住的，花冤枉錢不值得，再說安葬還得一大筆費用?！?br/>
    伯父伯母走后，父親開始吵著要回家，用手去拔輸液針。我想當(dāng)時父親已經(jīng)深知自己的病情了，他的想法和我伯父的想法一致，不想拖垮我們這個家。

    拗不過父親，我只能去辦了出院手續(xù)。

    辦手續(xù)時，我連連問了醫(yī)生好幾遍父親到底還有沒有希望。醫(yī)生說希望很小很小，但我不死心，我讓醫(yī)生開了很多藥帶回家，外加兩個氧氣袋。

    就這樣，我們把父親接回家中。說句殘忍的話，就是回家等死。我不相信父親會死，也不忍心父親死去。我每天都給父親喂藥。沒有醫(yī)護(hù)人員給父親掛水，我就把青霉素化到湯中喂父親。

    由于父親已經(jīng)大小便失禁，臘月二十二的中午，我看陽光不錯，就給父親擦了一次身子。父親的意識還有些清楚，我從他的表情上看得出來，身子干凈后的他很舒服。父親在這種舒服感中睡去，這一睡再也沒有醒來。這一年，父親剛剛60歲。

    多年來，父親的死對我而言一直是個心結(jié)，我一直堅信如果當(dāng)年我有足夠的錢，父親可能不會走得那么急。這個心結(jié)已經(jīng)無法化解。

    父親去世的第二天一大早，我進(jìn)城去接女兒回家，女兒是我們家當(dāng)時唯一的后代，不能不參加葬禮送別儀式。

    我沒想到金子開門看到是我時怒目圓睜。金子說：“大勇，真沒看出來，你還是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那種人，居然與社會上的痞子勾搭在一起了。”

    “金子，你說什么？誰同痞子混在一起了？什么當(dāng)面一套背后一套？”我不知金子說這話是什么意思，詫異極了。

    “裝什么呀裝，累不累？”金子繼續(xù)數(shù)落我。

    “我裝什么了呀？！”我有些氣憤了，本來就心情不好。

    “那好，我就提醒你一下，巷子里的老五你知道吧？”

    “知道?！?br/>
    “你們倆沒少稱兄道弟吧？”

    “那又怎么樣？我又沒干壞事?！?br/>
    “怎么樣？你心里清楚！”

    “好好，我心里清楚，我不同你吵，我是來接女兒回家的?！蔽义e誤地以為金子知道了我與老五在永康典當(dāng)行的事，也不想多做解釋。

    “接什么接，接回家跟你學(xué)壞呀？”

    “女兒是我的，我愛什么時候來接就什么時候來接?！?br/>
    “女兒也是我的，我就是不讓你接！”

    “我爸走了！我接孩子回家送她爺爺上路！”我大吼一聲。

    金子聽我這么一吼趕緊讓開了，愣了一下之后，就轉(zhuǎn)身默默地去幫女兒收拾換洗衣服。我坐在廳間的沙發(fā)上埋著頭拼命地抽煙。曾經(jīng)，無數(shù)個夜晚，我就坐在這里抽煙，懷里抱著恩愛的女人。不能想啊，時過境遷，如今卻是這樣。

    我牽著女兒的手，走出了房門。我原本還存在著幻想，希望金子能看在夫妻一場的舊情分上，深明大義地和我一道回鄉(xiāng)下參加父親的葬禮，經(jīng)金子這沒頭沒臉地一鬧，我有萬種想法也在瞬間化為了烏有。

    父親入土為安了，母親卻日日夜夜不得安寧，她還陷在父親去世的巨大悲痛中。化解這種悲傷需要一味藥，那就是時間，傷口太重只有靠時間來慢慢愈合。家里的氣氛相當(dāng)不好，比臘月的天氣還要陰冷。女兒吵吵鬧鬧要回城，要回到她媽媽身邊，所以我放棄了讓女兒留在鄉(xiāng)下過年的念頭，帶她回到了城里。

    見面后，金子說，那天我走得太快了，她還沒考慮好要不要跟我一道去。我沒接金子的話頭，我不知道說什么。我彎下身把女兒弄皺了的衣服理了理，轉(zhuǎn)身走出了門。我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很強很強的**，想喝酒，痛痛快快地大醉一場。

    我找到了一家小飯店坐下來，要了一個牛肉火鍋。

    等上菜的間隙，我感覺一個人喝酒太悶，想找個人，于是我想到了老五。想到老五后，我就撥通了他的電話。老五還在睡覺、沒起床，我讓他快點兒出來喝酒，老五同意了。

    不大一會工夫，老五趕來了，剛洗過的頭發(fā)上抹滿了摩絲，油光發(fā)亮。老五問我父親的病好點兒沒，我說人已經(jīng)不在了，老五“啊”了一下就沒再提這事兒。倆人一言不發(fā)地你來我往吱溜吱溜連干了好幾杯，就像邊上有人在監(jiān)督似的，不喝快點兒別人就把酒拿走了。

    幾杯酒下肚，話就自然來了。

    “離開永康后你去哪里了？”我問老五。

    “直接回家來了?！崩衔逭f，”在家待了一段日子又去寧波瞎混了一段時間?！?br/>
    “那你現(xiàn)在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就是玩，幫朋友打打架，出面調(diào)解調(diào)解恩怨?！?br/>
    “這樣有錢花嗎？”

    “哪兒有錢，窮死了，酒肉是不離口，但口袋中是空的?！?br/>
    “年后有什么打算，還去永康不？”

    “永康暫時不去了，想去余姚看看，有幾個朋友在那邊幫人看場子，我也想去看看?！?br/>
    “看場子？什么場子？”

    “夜總會和地下賭場。”

    “老五，我覺得你應(yīng)該干點兒別的，憑你的頭腦不一定非得吃黑道這碗飯不可?！?br/>
    “拉倒吧，我這輩子只能這樣了，先把自己口袋弄滿了再說?！?br/>
    “你就不怕折了進(jìn)號子？”

    “怕有什么用，出來混那是遲早的事兒。”

    “那你可以選擇不混呀，又沒人逼你?！?br/>
    “喂，你今天怎么了？學(xué)我爸訓(xùn)人呀，操！”

    “不是，”我遞根煙給老五，緩解一下他的抵觸情緒，繼續(xù)說，”我只是作為朋友隨便說說，沒別的意思?！?br/>
    “算了，我就認(rèn)定這條路了，別人說沒用，來來來，喝酒，不說掃興話?！?br/>
    話不投機，兩人又悶頭悶?zāi)X地喝了兩杯。

    “對了，你怎么不說說你的事啊，在哪里混呢？”老五問。

    “我在義烏搞了個小小的加工廠，幫別人加工點活兒。”我說。

    “行啊，你發(fā)財了吧？難怪主動叫我來喝酒了?！?br/>
    “沒有發(fā)財，混日子呢，哪有那么容易就發(fā)財啊，你當(dāng)是路上撿錢包呀?！?br/>
    ……

    聊著聊著，老五突然讓我注意一下我老婆金子。我問注意什么，老五吞吞吐吐地說：“你注意點兒就行了，別的就別問了。”

    “我和金子已經(jīng)離婚了?！蔽艺f。

    “什么？你們離婚了啊，那我們巷子里的人怎么不知道？”老五夾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真離了，只是沒對外說，我岳母不讓我們說出去，萬一還復(fù)婚的話說出去讓人笑話?！?br/>
    “哎，你怎么不早跟我說離婚的事兒呀。”

    “說不說與你有關(guān)系嗎？”我覺得老五怪怪的。

    “本來是沒關(guān)系，但現(xiàn)在有關(guān)系呀。唉，這事兒辦的?！崩衔暹呎f邊搖頭。

    “什么事？”

    “前幾天晚上，我剛與幾個朋友從飯店喝酒出來，就是橋頭那家阿洪飯店，當(dāng)時頭有點暈暈的，但沒有醉，絕對沒有醉。我一抬頭看見你老婆金子和一個男人有說有笑地從橋那邊慢悠悠地走過來，樣子真的很親密，我就想，我得問問清楚那男的是誰……”

    “你真能惹是生非?！蔽掖驍嗬衔宓脑挕?br/>
    “什么叫惹是生非啊，我們不是兄弟嗎？兄弟的老婆外邊找男人我能不管？你也太小看我了。”

    “管什么管？你就是平時愛惹事兒，慣了，喝了兩杯馬尿就更來勁兒?！?br/>
    “喂，大勇，你是裝傻還是真傻，怎么好壞不分了？好吧，老子不吃了，走人?！闭f完老五站起來就要走。我趕緊拉住他的手，解釋說我不是那意思，真的不是，老五這才重新坐下來。

    “我還要不要繼續(xù)往下說？”老五問。

    “說吧?！蔽艺f。我本來心情就不好，讓老五繼續(xù)說只是不想掃老五的興，這些混子喝點兒酒不是吹牛就是打架滋事。

    “我走上去，故意大聲叫了一聲‘大勇嫂’?！崩衔逭f，“誰知你老婆給我來了一句，‘誰是大勇嫂，瞎叫什么？’當(dāng)時我就不舒服了，心想你泡男人還不能讓我說破呀，但古話說好男不跟女斗，于是我不理你老婆，把矛頭指向那男的……”

    “繼續(xù)說，怎么停下了？”

    “等老子喝杯酒潤潤喉嚨再說不行？”

    老五朝我舉了一下酒杯，沒等我舉杯，他自己倒是先吱溜一聲干掉了。

    喝完酒，老五繼續(xù)說：“我用眼睛斜視著那男人問：‘兄弟是哪的？好面熟哦?！悄械慕o我來了一句：‘我跟你很熟嗎？’這下我可又來氣了，我用手指著他的鼻子說：‘你把剛才那話再重復(fù)一遍，老子沒聽清楚。’那男人又說了一遍，很明顯是不給我老五面子。我伸手就是一拳，給他來了個滿面開花。那男人還準(zhǔn)備還手，被你老婆金子拖住了。他不認(rèn)識我，不知我老五的底細(xì)，但你老婆知道，所以這架沒打起來，有點兒可惜。金子拖住那男的大聲朝我吼：‘老五，你怎么亂打人？！’我說：‘誰讓他泡我兄弟的老婆，活該！拽個屁啊。’那男的不肯承認(rèn)他是在泡金子，嘰里呱啦地喊。我說：‘明明看見你都拉人家的手了，還說沒泡？’金子朝我嚷嚷：‘他什么時候拉我手了，你哪只眼睛看到的？’我正要說什么，幾個一同喝酒的兄弟把我拉走了……”

    “說完了？沒了？”我問。

    “沒了，架打不起來，不走，還留著干嘛？”老五說。

    “不說了，不說了，沒勁，酒你還喝不？”我心煩意亂地說。

    “不喝了，你去哪？”

    “還能去哪？回鄉(xiāng)下去。”

    “別去了，晚上我?guī)阃嫒?。?br/>
    “不行，我爸剛走，家里還一大堆的事情等著我去辦。”

    “這樣啊，那就算了，我?guī)湍憬袀€三輪摩的?！?br/>
    ……

    與老五分手后，我特別難受，金子都找人了，我還有什么指望嗎？在回來的公交車上，我一遍一遍地問自己這個問題。

    2001年

    這一年，中國申奧成功；

    這一年，；

    這一年，；

    這一年，我；

    ……

    又到了春節(jié)，令人生厭而又無法逃避的春節(jié)。從1998至2001年，我就沒過過一個開心的春節(jié)，全是垃圾透頂?shù)娜兆印?br/>
    以往大年三十，母親都要親手做上十幾道菜，擺滿整個八仙桌，全家人圍著吃，多少有幾分喜慶。這個年三十，母親擦干淚水，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要給我們兄妹倆做年夜飯。妹妹哭了，死活不讓母親動手。母親說：“小梅，大過年的不能哭，哭是不吉利的，我們要笑，這樣你爸在地下才會安心?！?br/>
    我沒有出去打牌，陪著妹妹做了一桌子菜。我們一人做一道菜，都是用肉混炒各種蔬菜。我們做不了母親的那些花樣來，也做不出母親那種口感來，但我們做出了一道道家的溫暖。母親笑了，由衷的微笑，久違的微笑。妹妹在擺碗筷時特意擺了四個人的，我明白妹妹的心思，但后來被我偷偷撤下了。我不想勾起母親的痛苦。

    吃過年夜飯，我們?nèi)胰藝娨暱创汗?jié)晚會，我們聽宋祖英的，笑聲短暫地沖走了每個人心頭的糾結(jié)與郁悶。然而只是短暫地擺脫，當(dāng)關(guān)上電視機后，一切就又卷土重來，在深深的夜里折磨我們，像冬天綿綿不絕的黑夜。

    父親，你在陌生的地方過得好嗎？你那里是不是很黑，就像我們的夜晚一樣黑，黑乎乎的，黑得深不見底？

    父親，我們想念你，牽掛你在2001年的第一個凌晨。

    父親，我剛才聽了江濤、韓磊、滿江唱的，我也想做個好男兒，你要相信我。

    下半夜三四點鐘，我在模模糊糊中睡去，做了一個非常奇怪的夢，夢見我考上大學(xué)了，父親很開心。

    正月初三，隔壁吳嬸與我母親坐在我家門口的小凳子上聊天，我坐在家中讀余華的，她們的談話清晰地傳入我耳中。起先，吳嬸是在勸我母親不要因為我父親去世的事情過于傷心，慢慢又將話題扯到了兒女身上。母親的話語中透露著對我的關(guān)心與希望，難免又流露出更多的擔(dān)憂。

    吳嬸對我母親說：“你們家兩個孩子比我們家還是強多了，我們家那個兒子你是知道的，媳婦娶不娶得上還是個問題。還有綠葉，唉，夠煩心的了，綠葉哪能同你們家小梅比呀，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吳嬸走后，我問母親：“綠葉怎么了？”

    母親說：“綠葉在江蘇打工時跟江西弋陽一個男人好上了，去年結(jié)的婚，這邊也沒辦酒席，男方只給了綠葉家一萬元彩禮。聽你吳嬸說，現(xiàn)在綠葉那邊的公婆對綠葉很不滿意，要求兒子同綠葉離婚，也不知離了沒有，你吳嬸正為這事煩心呢?！?br/>
    我說：“吳家不是讓吳老實先娶上老婆再放綠葉出嫁的嗎？怎么這回又同意了，而且還是遠(yuǎn)嫁到江西？”

    母親說：“能有什么辦法？不同意的話綠葉死活要跟人家走。真這樣的話，到時一分錢彩禮都拿不到，白給別人家養(yǎng)這么大一個女兒?！?br/>
    我沒再說什么，但是心中為綠葉小小糾結(jié)了一下，畢竟我曾經(jīng)還偷偷喜歡過她。

    第二天，綠葉就從弋陽婆家回到了娘家，但綠葉的男人沒有來。按常理來說，這么遠(yuǎn)的路應(yīng)該是夫妻雙雙回來才是常情。依情形看來，吳嬸說的有關(guān)綠葉鬧離婚之事十有**是真實的，并不是空穴來風(fēng)。

    又過了兩三天，我在屋后的菜園子里碰見了綠葉。綠葉很大聲地叫了我一聲大勇哥。這妹子就是這副大嗓門，往往嚇人一跳。

    綠葉大聲說：“大勇哥，你爸死了啊?！?br/>
    我郁悶透頂，趕緊轉(zhuǎn)移話題問：“聽說你結(jié)婚嫁到江西去了？”

    綠葉說：“是的，不過又回來了，不去了?！?br/>
    我問：“為什么不去了？”

    綠葉說：“我們要離婚了?！?br/>
    我又問她：“為什么事要離婚??？”

    綠葉說：“他們家人嫌我燒的菜不好吃，洗的衣服不干凈，還說我是繡花枕頭。大勇哥，你說我能不生氣嗎？所以我把鍋給敲了個洞，我老公就打我，把我趕回家來了?！?br/>
    我心里對綠葉又可氣又可憐，頓生一股憐憫之情。

    我和綠葉正說著話，村支書經(jīng)過路邊看到了我，他喊我晚上去他家喝酒，說是來了幾個外村的朋友。我知道喝酒是次要的，主要是喊我晚上陪他們玩牌。

    我對村支書說：“福叔，我正要去你家呢。”

    福叔問：“有事嗎？”

    我說：“去年我爸問你借的三千塊錢該還你了?！?br/>
    福叔說：“不急，不急，我又不等這錢用，你先拿著用吧，等有錢了再還我。”

    我走過去從口袋中掏出了早就準(zhǔn)備好的一沓錢，塞到他手上讓他點點，福叔說：“不用點了，我還信不過你大勇侄子？對了，聽說你在浙江辦了個廠子，不錯啊，有志氣，有魄力。”

    我說：“不是什么廠子，只是替人家加工點活，掙不了幾個錢?！?br/>
    福叔說：“慢慢來，不著急。等你廠子做大了就考慮一下村里，把廠搬回家來辦，呵呵，增收一下我們村的副業(yè)嘛?！?br/>
    我笑笑說：“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會的，就是這天太遠(yuǎn)了?！?br/>
    “不遠(yuǎn)不遠(yuǎn)，很快的，要對自己有信心。我走了，記得晚上來我家喝酒?！备Ｊ逭f完，笑笑走了。

    傍晚時分，我正在苦思冥想如何找借口推托不去他家喝酒、打牌，我妹小梅的同學(xué)談天來了，說是同學(xué)其實就是未公開的男友。這下我就有了有力的借口，當(dāng)時就往福叔家打了一個電話，解釋了一下不能去的原因。

    談天與小梅是大學(xué)同學(xué)，關(guān)系一直很好，好到可以談婚論嫁的地步了，只是沒有畢業(yè)，雙方父母也沒到正式會面的份兒上。還有幾個月就該畢業(yè)了，所以談天就迫不及待到我家來拜望我母親，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我對談天的印象不怎么好，感覺這個人不像是在校生，很圓滑，也很世故，我讓我妹對他多留幾個心眼。可惜我妹正處在熱戀中，哪里能聽得進(jìn)去。

    母親對談天倒是熱情，見小伙子長得白白凈凈的，又知書達(dá)理，再加上愛屋及烏，所以對談天的第一印象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