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本想睡個懶覺,趙王一下早朝就鐵青著臉回來,道:“康兒,你昨天進宮都跟父皇胡說了些什么,‘全盤漢化’?‘民族融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熙宗皇帝沒做成,海陵還被契丹人耍了,你能做成嗎?符堅信任鮮卑人,結果呢?慕容氏全部背叛,建了一堆什么后燕、西燕、南燕、北燕的,導致前秦亡國,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啊。滿朝文武都在傳,說你的『性』子跟王安石一樣的急功近利,會毀了大金國。還有,你跟炆兒一起去喝酒了?御史路鐸告你調戲歌女,被炆兒阻止,你就毆打他,不但三哥一系的,連中立派的臣子都全部要求嚴懲你。我屢次示意,我這派的人都不肯替你說話?!?br/>
路鐸啊,他是很正直,就是很有些捕風捉影。風聞奏事,不等于誣告無罪,路鐸那樣見風就是雨的人根本不適合當監(jiān)察御史,這次,他就又被人當槍使了。聽到這,我緊張地坐起來望著趙王。
趙王痛心疾首地道:“都怪我平日太寵你了,你才會口無遮攔,你昨天的胡言『亂』語可是把能得罪的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也都得罪了,那些本來很喜歡你的老王爺聽說后也都想教訓你,連我都想……司空大人(完顏襄)這次都不護著你了。唉,你呀,這次禍闖得太大了,父王無能,也保不住你了,你還是繼續(xù)游學吧?!迸踔业哪?,傷感地道,“康兒,你先出去避避風頭,過幾年這事淡了再回來。你也不小了,記著,禍從口出,以后可別再這樣了?!?br/>
我盯著趙王的眼睛,緩緩道:“父王,你想當皇帝嗎?”
趙王一愣,氣道:“都什么時候了,你還在說這些?”嘆了口氣,又道,“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又問:“如果,皇位和孩兒,只能選一樣,父王你會選哪樣?”
趙王顯出躊躇之『色』。我也沒再為難他,趙王不騙我,這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這次我不會妒忌,因為,另一方是權力,也是我的最愛。
我沖趙王眨眨眼睛,笑著接道:“如果是皇位和王妃的選擇,父王就不會遲疑了吧,孩兒在父王心里的地位始終是比不得她的。”
趙王不語,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認真地道:“父王,孩兒一直想有個弟弟的,以后……讓他即位,坐鎮(zhèn)中樞,我當都元帥,去攻城略地,很可惜,弟弟一直沒出世。不過孩兒還是希望父王能榮登大寶,您一向寵我,對我簡直是千依百順,我要興兵,你也會支持我的,是不是?
世宗皇帝多子,皇上以皇太孫的身份繼位,皇位不穩(wěn),所以在他登基不久,就有鄭王永蹈叛『亂』之事,而后又有鎬王永中被賜死,皇上一直在猜忌宗室啊。所以父王你哪點都遠勝三伯,皇上卻縱容你們爭儲,還偏向他,讓你們勢均力敵,就是因為在皇上心里,金國國勢會不會衰弱遠不如他能不能掌權重要。
父王聽過‘將欲取之,必先予之’吧?孩兒想請父王向皇上表明無意皇位,一來是為孩兒換取兵權,二來讓皇上放心,分些權力給你,三來結好李元妃。父王,王妃她……嘿,你可是皇族和朝臣中唯一不在乎出身的,和李師兒的關系本來就還可以,如今她剛生了個兒子忒鄰,為其將來打算,會和我們合作的。忒鄰,意思是海,百川歸海,皇上還真是喜歡他啊。您就跟李師兒說,楊玉環(huán)在朝中扶持的楊國忠『逼』迫安祿山造反,導致‘安史之『亂』’,后來楊貴妃被唐玄宗絞死;在李勣說出‘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后,武則天在朝中結交的許敬宗馬上來個‘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后,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話不好聽,但就是這么回事,最后武昭儀當上了皇后。李師兒讀過書,她明白的。有這么一個臨時盟友,宮里的消息會靈通很多。
第四嘛,嗯,鄭莊公就是這么除掉胞弟共叔段的。
父王放心,只要我們抓緊兵權,就能重演玄武門之變?!?br/>
共叔段?趙王搜索記憶,想起來了,那是《左傳.鄭伯克段于鄢》。周平王時,鄭莊公胞弟共叔段受太后姜氏偏愛,姜氏要求莊公把京城(那個城池名叫京,不是指鄭國都城)封給共叔段,莊公很痛快地答應。共叔段愈發(fā)恃寵而驕,人稱“京城大叔”。大臣們都看不下去,認為共叔段遲早要造反,屢屢向莊公進言。莊公卻認為,共叔行為不檢,但沒有明顯造反跡象,如果殺他,姜氏必阻攔,我自己將背上不孝不友的惡名,現(xiàn)在自己置之度外,任其妄為,他越肆無忌憚,早晚興兵造反,那時再殺他,所有人都會認為罪不在我。鄭莊公耐心等候時機,見國人對共叔段驕奢多有不滿后,便假裝出巡,給他謀反機會。共叔段果然上當,自立為王,結果中了埋伏。謀逆大罪,姜氏不敢為次子求情,共叔段最終背著叛逆罪名『自殺』身亡。
趙王不禁心驚:康兒讀了這么多年書,都記了些什么呀,那么多忠臣義士的事跡,他知不知道?怎么盡注意這些權謀詭詐之術,完全不像惜弱,倒真是像父皇呢,父皇做皇孫時就很愛讀《春秋左氏傳》。看著面前的兒子,眼神依然清澈明亮,眼眸卻是幽黑深邃,深不見底,里面,沒有絲毫感情,包括漠然,他的聲音清冷,透著難以描述的寒意,一瞬間,趙王似乎覺得并不認識他:孩子長大了,也許,自己從來也沒有能完全地了解他。
趙王緩緩地道:“康兒,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已經(jīng)看到一望無際的草原了,那才是我的舞臺,我在騎馬馳騁……想象中,我眉飛『色』舞地道:“我要去參軍,我要去東北路招討司,我要去打仗,我要做千古名將……”
趙王急道:“不行,我不許你去,那太危險了。”
我輕笑道:“父王,孩兒激怒了皇上和文武百官,非躲出去避難不可了。只要父王不在場,孩兒要去泰州,父王覺得你派去保護我的屬下敢阻攔嗎?父王,打小起,孩兒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是不是這樣?”
趙王驚道:“你昨天是故意的?”
我尷尬地道:“父王,我怎么會騙你呢?我從前沒提過想去泰州是因為你實在是太關心我了,直到我七歲時,你才肯讓我自己騎馬,還是匹小小小小馬,才一個月大,跟我一樣高。戰(zhàn)場上刀槍無眼,生死由命,你一定不會讓我去的。既然現(xiàn)在我肯定不能留在你身邊了,你不會真想讓我在外流浪吧?我真的可能學壞的哦,還不如讓我去軍中歷練呢。父王放心啦,孩兒是要當大金第一名將的,一定會小心保住自己的小命的,嗯,我多帶侍衛(wèi)就是了,不會有事的。父王,你一向對孩兒百依百順,孩兒就這么一個心愿,父王你就成全孩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