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云葶說了那聲對不起之后,祁明樂的院子頓時落針可聞。
原本在灑掃的侍女們,一時連手上的活兒都忘了干,齊齊朝這邊看過來。
他們這位三小姐,可是位嬌縱的小祖宗。平日里只有別人向她低頭的份上,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見,這位小祖宗向人道歉呢!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來向祁明樂道歉,張云葶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此時見眾人看她,當(dāng)即嬌喝道:“看什么看!再偷懶我讓孫叔扣你們月錢!”
眾人再不敢觀望,忙各司其職。
銀穗忍不住提醒:“三小姐,你既是來向我們少夫人道歉的,那你這態(tài)度……”
“我態(tài)度怎么啦?難不成我還得三跪九叩向她道歉!哼!她想都別想!”張云葶瞪了祁明樂一眼,傲嬌將頭扭到一邊,要不是因為她大哥,她絕對不會向這個女人屈服。
十三歲的小姑娘,生的明眸皓齒的,此時氣鼓鼓的模樣,十分像剛被捕撈上岸的河豚。
祁明樂笑了一下,故意逗她:“三跪九叩就不必了,我只問一句,你錯在哪里?”問完之后,祁明樂已經(jīng)做好張云葶會炸毛的準(zhǔn)備了。
卻不想,傲嬌的小奶貓,這次卻沒發(fā)火,竟然還氣呼呼向她解釋了。
“我不該讓小花去嚇你,也不該捉弄你。但是小花不咬人的,不信你問她們,你們說,小花咬不咬人?”
被張云葶點到的幾個人相繼回話:“少夫人,小花確實不咬人?!?br/>
見小姑娘明明滿臉不情愿,但還是向她道歉了,祁明樂也反思了一下自己昨日的行為:“既然你向我道歉了,那我也向你說句對不起。作為你的大嫂,昨日我不該那么對你?!?br/>
似是沒想到,祁明樂也會向她道歉,張云葶還愣了一下。
但聽到祁明樂以她大嫂自居,張云葶瞬間又炸毛了:“我做錯事了我向你道歉,但我絕不承認(rèn),你是我大嫂!”
“昂,我那我收回我剛才說的話?!?br/>
“你怎么能這樣呢?”張云葶圓圓的杏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張云葶雖是個姑娘,但張元修并未讓她學(xué)女誡,而是張元昱學(xué)什么,讓她也跟著學(xué)什么。所以張云葶性子雖然嬌縱些,但也算是被詩書熏陶長大的,言行舉止都不會太出格。
她還是第一次遇見祁明樂這樣的人。
祁明樂在張云葶震驚的目光里微微一笑:“我為什么不能這樣呢?”
“因為夫子和大哥說,做人應(yīng)該要說話算話,不能出爾反爾的?!睆堅戚惆逯∧槪荒樥龤獯?。
祁明樂眨了眨眼睛:“但他們沒跟我說?!?br/>
“那你等著,我這就去跟大哥說?!睆堅戚阆袷蔷咀×似蠲鳂返男∞p子,小臉閃過一抹得意,當(dāng)即興高采烈的走了。
祁明樂:“……”
她低估了小孩子的認(rèn)真程度。
張云葶剛走沒一會兒,蘇沁蘭也來了。
祁明樂將人請進(jìn)屋中落座后,就聽蘇沁蘭道:“府里的梅花開了,我讓人折了些給你拿過來?!?br/>
一把梅花而已,隨便打發(fā)個人送來便是,但蘇沁蘭卻親自過來了,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難怪今晨起來,我時不時就聞到了梅花香?!逼蠲鳂沸α诵Γ舆^梅花交給采荷,叮囑道,“你去找個好看的瓶子插起來,然后放在里間的桌案上?!?br/>
“是?!辈珊山舆^梅花去了。
坐在主座上的蘇沁蘭猶豫須臾,又問起祁明樂:“這幾日在府里可習(xí)慣?”
“謝娘關(guān)心,習(xí)慣的。”
蘇沁蘭怕祁明樂,而祁明樂面對蘇沁蘭時,看似落落大方,但實則也帶著一絲謹(jǐn)慎。她們驟然從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突然成了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婆媳,如今都在彼此適應(yīng)。
兩人干巴巴聊了幾句之后,蘇沁蘭才捏著帕子,細(xì)聲細(xì)氣說到了正事上:“昨日那事,是云葶做的不對,我和元修已經(jīng)說過她了,你不要生她的氣?!?br/>
從敬茶那日,蘇沁蘭認(rèn)出她之后,祁明樂就發(fā)現(xiàn),蘇沁蘭有些怕她。今日蘇沁蘭主動來她這里,祁明樂已經(jīng)十分驚訝了。如今蘇沁蘭這般說,更是出乎祁明樂的意料之外。
“我沒生氣,而且剛才云葶已經(jīng)過來向我道過歉了?!?br/>
“啊,她來向你道歉了!”以蘇沁蘭對張云葶得了解,她肯定會鬧幾天脾氣的。卻沒想到,她竟然這么快就向祁明樂道歉了。
在旁侍奉的云佩笑著插話:“這下夫人您今晚能睡個安穩(wěn)覺了。”
祁明樂看過來。
云佩道:“昨天少夫人您剛送祁將軍出征,回府就出了這事,夫人昨夜自責(zé)的一宿都沒睡好?!?br/>
經(jīng)云佩這么一說,祁明樂才注意到,蘇沁蘭眼底的青黛。
“云佩,你同明樂說這些做什么?!碧K沁蘭嗔怒瞪了云佩一眼。但眼下話既已說到這里了,蘇沁蘭索性就撂開面子,主動握住祁明樂的手,神色歉疚道,“明樂,昨天是娘對不住你?!?br/>
祁明樂自幼喪母,昨日剛送父親出征,回府又遇到了這事,那時候她該有多難過。
蘇沁蘭眼里的愧疚心疼,讓人一覽無余。也是這一刻,祁明樂才知道,兒媳熬成婆母之后,不是都會成為她祖母那樣的人,也有像蘇沁蘭這樣的——
即便做了婆母,但仍能推己及人。
***
宣帝病重,太子姜毓監(jiān)國,朝中各部的差事都格外多。張元修一直忙到掌燈時分,才從官署里出來。
同僚們?nèi)齼蓛山Y(jié)伴而行,有人看見張元修,便揮手招呼道:“元修兄,聽說春風(fēng)渡上了新酒,我們打算去嘗嘗,你也同我們一起去吧?!?br/>
“王兄的好意我心領(lǐng)了,只是我家中還有些瑣事要處理,我就不去了?!睆堅抟簧砭G色官袍,溫潤婉拒了。
“哎,元修兄。你……”
那人原本還欲再勸,卻被身邊的人攔住了:“王兄,你這人也忒不開眼了,人家元修兄眼下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下值了自然是想著回府陪夫人了,哪里有空跟你喝勞什子酒?!?br/>
“哎呦,瞧我這記性,都忘了你剛成親這事。”那人一拍腦袋,也打趣了張元修幾句。
張元修并未反駁,同僚們打趣幾句便作罷了。待出了官署,拱手告別后,他們便各尋各的馬車去了。
奉墨眼尖看見張元修,當(dāng)即便拎著燈籠過來。
上了馬車之后,張元修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倦怠問:“府里如何了?”
“先前孫叔派人傳話說,三小姐和夫人相繼去見了少夫人。三小姐是去向少夫人道歉的,而夫人和少夫人是單獨說話的,具體說了什么,底下人的人不知道,但夫人從少夫人院中出來時,神色卻是輕松了不少?!被卦挼氖窍闯?。他與奉墨也是一對雙生子,自幼便跟在張元修身邊侍奉。
原本張元修有意借此事磨一磨張云葶的性子,奈何蘇沁蘭心思細(xì)膩哭個不停,他只得將此事盡快解決。
今日她們既相繼去見了祁明樂,那想必昨日之事已經(jīng)解決了。
奉墨從暖水釜里倒了熱茶遞給張元修,不禁感嘆道:“公子對少夫人真好,不但昨日幫少夫人說話,還能說服三小姐,讓她這么快就去向少夫人道歉。”
張元修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洗硯立刻踹了他弟弟一腳:“就你話多!趕緊將糕點拿出來?!?br/>
奉墨閉了嘴,轉(zhuǎn)身去拿糕點了。
張元修倚在車壁,眼睫低垂,裊裊的熱氣,模糊了他溫潤的眉眼。
奉墨以為,他做這些事,是為了祁明樂。
其實不然,他只想圖個清靜罷了。而且縱然祁明樂是因祁昌弘而嫁給他的,但如今她既是他妻子,那該有的體面敬重,他都會給她。
天冷街上人少,馬車很快就駛回了張家。張元修剛進(jìn)府門,張云葶就急匆匆跑了過來:“大哥,你怎么才回來呀!你用飯了沒有?渴不渴?我……”
“說吧?!睆堅薮驍嗔藦堅戚愕脑?。這么冷的天,張云葶在這里等他,顯然是有事。
“是這樣的,我今天不是向那誰道歉嗎?她……”
張元修打斷張云葶的話:“那誰?”
張云葶不想叫祁明樂大嫂,可昨晚張元修明確告訴她,祁明樂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她愿不愿意,都得叫祁明樂大嫂。
張云葶咬了咬嘴唇,極不情愿道:“今天我向大嫂道完歉,大嫂說她有學(xué)問要請教你?!?br/>
她大哥可是才高八斗的探花郎,而祁明樂連做人應(yīng)該要說話算話,不能出爾反爾都不知道,她要讓她大哥狠狠奚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