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點完天香祭神后，眾人便各自散去回院歇息。

    第二日便是除夕，天剛蒙蒙亮?xí)r，陸府上下便熱鬧了起來。丫鬟小廝們紛紛在各院里來回奔走忙碌，王管事則張羅著打掃祠堂，收拾供器，以備主子們祭祖時用。

    因著今日有祭祖大事，陸棠起了個大早，收拾打扮的也極隆重。

    只見她頭上挽著元寶髻，上邊簪著一枝赤金紅寶匾簪、一對兒刻絲牡丹花金步搖，耳上佩著碧色貓眼石金耳墜子，胸前又掛了一個赤金紅寶石盤螭纓絡(luò)圈。身上則穿了二色金百蝶穿花倭緞?wù)y襖，外罩錦邊彈墨石青銀鼠褂，下著翡翠撒花洋縐裙。

    待采薇將陸棠衣角上的最后一絲皺褶扯平，蒹葭將大紅猩猩斗篷系好后，主仆三人便匆匆趕往祠堂前。

    待到祠堂后，陸棠只見陸府已經(jīng)人分昭穆排班立定，便趕緊立于陸夫人身后，肅容屏息觀禮。

    陸御史是陸家家主，因而主祭。其次是嫡長子陸牧獻(xiàn)帛，嫡次子陸衡、陸禎獻(xiàn)酒。庶出的三子陸氿獻(xiàn)饌盒，四子陸枂五子陸旗展拜毯，守焚池。

    接著便是青衣樂奏，陸御史肅容走上前去，在祖先牌位處獻(xiàn)上一杯清酒。然后由陸牧送至焚帛處，將酒酹在上面，酹時小心翼翼的將酒滴成一“心”字，以示對陸家祖先的恭謹(jǐn)虔誠之心。待焚帛奠酒完畢后，樂聲漸止，陸家眾子孫一一退出。

    眾人又圍隨著陸御史至正堂上，影前錦幔高掛，彩屏張護(hù)，香燭輝煌。上面正居中懸著陸氏祖先遺像，皆是蟒衣玉帶。陸家的六個兒子從內(nèi)儀門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

    正堂的門檻外正站的是嫡長子陸牧，門檻內(nèi)是陸夫人為首的女眷。丫鬟小廝皆屏息等在儀門之外。廚房每一道菜至，傳至儀門，陸旗陸枂等便接了，按次傳至階上陸牧手中。又傳入陸夫人手中，陸夫人便捧于陸御史，恭謹(jǐn)放于至供桌上。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陸牧方退出下階，歸入陸衡階位之首。

    接著男東女西站列，俟陸御史拈香下拜，眾人便一齊跪在堂下。只見烏鴉鴉一片，將內(nèi)外廊檐，階上階下兩丹墀內(nèi)，花團(tuán)錦簇，塞的無一隙空地。

    三拜扣禮，祠堂內(nèi)外鴉雀無聞，只聽得鏗鏘叮當(dāng)，金鈴玉佩微微搖曳之聲，并起跪靴履颯沓之響。

    祭祖禮畢后，眾人便各自恭謹(jǐn)退下。陸棠也帶著蒹葭、采薇二人回了自己的小院子里，只覺得腹中十分饑餓，又忙忙的命人傳了早膳過來。

    下午時分陸府請來的戲班子在花園旁的沚芳軒里開了唱，正是之前陸棠生日宴上所請的德勝班，那位享譽京城的名角兒芙蓉玉也赫然在其中。

    “咱們府倒是好運道，竟能在過年的光景時請來這德勝班子?！?br/>
    臺上唱的是《霸王別姬》，芙蓉玉扮的虞姬清麗絕倫，實在是奪人眼目。陸御史平日里與同僚們宴飲時，常常聽聞人說這位唱旦角兒的芙蓉玉極為難請，又見他唱腔扮相果然與眾不同，便心中有些得意，隨口對身旁的陸夫人問道。

    陸夫人之前倒是沒有想過這事兒，此時聽陸御史這么一問，心里便細(xì)細(xì)揣測了一翻，嘴上猶疑道：“或許是咱們府上湊巧請的比別府早罷？”

    陸御史因是隨口一問，便沒有放在心上，接著聽?wèi)蛄恕ｊ懛蛉藚s將此事記在了心上，但也暫時不提。

    陸棠心里是極喜歡這芙蓉玉的，覺得他嗓子清亮如環(huán)佩叮當(dāng)，極為悅耳。扮相也美麗非常，眼波流轉(zhuǎn)間皆是風(fēng)情萬種，竟是比大多數(shù)的女子還要動人些?？上擒饺赜裰怀艘粓霰阈?，說是今日身體微恙，待養(yǎng)好了嗓子明日再唱。

    德勝班便又出了別的旦角兒開唱，是一個喚做花賞紅的伶人，雖比芙蓉玉稍遜色些，但也是在京城里有些名氣的。陸棠仔細(xì)瞧了瞧，只見他扮相還不錯，但唱腔、身段兒皆都不如芙蓉玉，便不耐煩再聽，悄悄起身溜了出去，想著找些別的樂子來頑。

    因著主子們大都在看戲，丫鬟小廝們也盡都在那邊兒候著，花園子里便顯得十分冷清。

    陸棠從道旁撿了根枯葉枝子輕輕甩著，嘴里隨意哼著小調(diào)兒。她聽著隱隱傳來的戲曲聲兒，隨意的在園子里逛著，心里莫名覺得十分愜意。

    待走到假山附近時，卻見到前邊兒路上有個熟悉的背影，陸棠便一邊兒加快了腳步，一邊兒笑瞇瞇高聲叫道：“三哥！”

    陸氿剛一回頭便見到陸棠莽莽撞撞的一頭向自己懷里扎來，趕忙伸手接住她，嘴里笑道：“怎的如此莽撞？”

    “三哥怎么不去看戲？”

    陸棠抬起頭笑嘻嘻的問道，又從他懷里出來，站直了身子拉了拉自己搓皺的衣角。

    “戲班子吵鬧，我出來躲個清靜?！?br/>
    陸氿沖沚芳軒那邊兒撇了撇嘴，似是有些頭痛的揉了揉腦袋道。

    陸棠瞧著自家三哥難得發(fā)愁的模樣，不由撲哧一笑，卻又有些可惜的道：“那三哥豈不是沒見到芙蓉玉的戲？他剛剛的那出《霸王別姬》唱的極好呢?！?br/>
    “我倒是在以前見過幾次那芙蓉玉，唱的確實不錯，扮相也稱得上好?！?br/>
    陸氿瞇起了他的狐貍眼，似是在回想什么，摸著下巴說道。

    “三哥竟認(rèn)識他！”

    陸棠一聽之下有些興奮，拽了陸氿的衣袖仰頭眨著眼睛看著他。

    陸氿瞧瞧自家妹妹眼巴巴的小模樣，心底暗笑，嘴上故意道：“雖是認(rèn)識，卻并不甚熟悉。你可別指望著讓我去帶你見一個伶人！”

    陸棠便有些蔫了，扁著嘴巴委屈的喃喃低語：“我這還沒說呢，三哥便將我打回去了。怕真是成了精的狐貍了?！?br/>
    她最后一句說的尤其低，幾乎是囁嚅著說道，生怕被陸氿聽到。誰知一抬頭卻正正對上了自家三哥似笑非笑的狐貍眼，心里頓時咯噔一下。

    “三……三哥，我還是繼續(xù)回去聽?wèi)虬?！?br/>
    陸棠心虛極了，呵呵干笑道。

    更是不待對面的陸氿說些什么，便急忙拎起了自己的裙角，迫不及待的轉(zhuǎn)身往回走，幾乎要小跑起來。

    陸氿看著自家小妹灰溜溜逃走的樣子，不由撲哧一笑，搖了搖頭向相反的方向走去。